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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第二日,自客舍醒来望向窗外,阴霾重重,满城烟雨,注定是无法安生的一日。

      方知虞下楼听见几个人站在门廊窃窃私语,好像城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她有种不详的预感,于是拿着手中包裹的胡饼往靠近门的那边桌子——右侧座位边是个墙壁死角,窗虽是开的,但从他们那边是看不到此处有人的,她轻手轻脚地坐下假装在吃,一边凝神听。

      “……唉?这么一说,我想到前头不是有人说右仆射家的小娘子几月前也走失了么,闹得轰轰烈烈也不知捉到凶手没……你说会不会是一人所为,专门挑些豆蔻貌美的小娘子祸害?”

      “刘兄说得有道理,可是天子脚下,不知什么人能有这么通天的本领,在层层防备下把官家的娘子都掳走,这回竟直接闯入徐司空宅第中,那有朝一日,岂不是得……”

      “嘘!谨言。”那位“刘兄”止住他的妄言,小声谨慎地说:“左右我等只当饭后谈资,别因小失大,为此招来灾厄。你家不是育有一女么,可千万捂紧自己的嘴巴莫让有心人注意喽。”

      ……

      此后他们话题慢慢转至儿女经,方知虞自然没这闲情听他们家长里短恭迎唱和。她担忧地蹙起眉,直觉此事也许并非人为。

      梅子黄时日方好,奈何万事锁眉头。

      她敲开方晏居住的房门,果不其然,他早已醒来,正盘坐着修行。她扔了胡饼置于食床上:“店家做的羊肉馅胡饼,趁热吃了。这地带灵力匮乏,修行无异于滚芥投针,有这时间,倒不如耍耍剑法。”

      客舍隔音并不好,稍微有些动静便能被有心人听了去。所以若想耍剑法也得看别的客人能否忍受哐啷哐啷的响声了。她左右是不打算在灵气匮乏的地方干无用功。

      随即拿了把油纸伞决定出门探探:“你有自保能力,师父也给了你保命手段。今日好好呆在客舍不要出门,近来长安也不安生,我出门看看。”

      说罢推门欲出去,跨过门槛时,衣袖被什么扯住,她回头看见不知何时已起身的方晏,右手紧紧抓住她的袖子:“师姐,带我出去。”

      “你不是不喜欢长安么,会不会很勉强?”虽然她也并不太放心让方晏一人呆在房内,但她在外头独来独往地行走惯了,带个人还真不大适应。

      方晏苍白着小脸摇摇头:“不勉强的。”

      “你脸色不对劲,是不是得了病?去看看?”她轻轻触摸着方晏额头,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无碍,只是昨晚上做梦被魇住,师姐带我出去散散心,便好了。”他仰着头,大眼睛里带着祈求的光。

       “那真得什么病可是你隐瞒不报的哈,就不关我事了。”

      方晏乖巧地点头。

      甩不开的累赘。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我再去外头买把伞,这伞小,不够我们撑的。”

      出客舍九走过小段路,冒着烟雨蒙蒙来到西市。长安有两大市——东市与西市。东市往往服务于达官贵人,而西市,这个前朝称之为利人市的繁华市场,来往的都是些市井商人、他国来客。西市胡人麇集,有在长安落了根,以卖酒为生的胡商,亦有侍酒,能在马背上横抱琵琶弹奏、跳起胡旋舞的胡姬。这胡人酒肆,向来是风流金贵儿郎的意气刀与温柔乡。若是身无几两银,还是莫入这销魂乡为好。

      有诗云: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同样是这位诗人,他应当是胡家酒肆常客,又在诗中写道:
      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

      方知虞有位旧识,便是一位会跳胡旋舞,名为玛赫塔布的胡姬,据说在她母亲遥远的故乡中,此名意为月光。入乡随俗,她给自己女儿又取了个汉名,叫白月。

      玛赫塔布是胡姬和汉人的孩子,但她似乎并没有从父亲那里得到什么,反而是一股脑地继承了母亲的深邃眉目与白皙皮肤,翡翠般的绿瞳在浓密鸦睫的遮掩下依旧闪着灵动狡黠的光芒,棕色秀发长至及腰,无需浓妆自风流妩媚。她是这条街上最美丽的胡姬。

      “白月。”方知虞望着前头慵懒地躺在胡床上,穿着锦绣帽,窄袖袍的胡姬,招了招手。

      胡姬懒懒地看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似乎看到了什么,陡然起身。走至方知虞身旁,好奇的绿眼睛对着方晏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旋即用一口很地道的汉话问:“这是你的谁?”

      怎的一个个都在瞧方晏,方知虞又气又好笑地回答说:“我师弟。”

      “你师弟这么小,十二岁左右吧?”胡姬环腰说道。

      “不,你看岔了,虚岁十一。”

      “咦?”好奇的胡姬围着方宴转了一圈,都把小孩看得有点不自在了,才停步:“他的目光看起来很冷静,并不像十岁。”随即又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方知虞:“你不会要把他也送我这里学……”

      方知虞忙抢了话题,生怕她继续说下去揭老底:“我来这是为了打探一件事情。”

      胡姬大睁着她如琉璃般的双眼,感到有些趣味:“你从前可没向我打听过什么事情,怎么,学完后,要开始把我当情报贩子了?”

      方知虞小声咕哝:“这不是在长安的熟人就你一个么。”

      “好吧。”胡姬看着方知虞问:“想知道什么事?我知道的我会说,不知道的可别勉强我。”

      “长安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那什么右仆射家的小娘子,徐司空家的,是不是都离奇失踪了?”不等胡姬反应过来,方知虞一股脑地从嘴里吐出自己要问的问题。

      玛赫塔布一怔,神色逐渐凝重:“你是要抢官府的活干?还是你不想活了?”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罢了,玛赫塔布转身拿起蒲扇,坐在胡床上轻扇小香风:“字面上的意思罢了。”她仰头看着房梁:“刘家三娘子、李员外家五郎君、监察御史独女、国子助教家二娘子……”她列举了许多,面无表情地总结着:“这之后才是右仆射家和徐司空家的,有迹可循的是这些,说不定还有些民女遇害却不知是否早已埋尸荒野。要知道刘家小娘子可是地地道道的民女,家中经济仅稍稍有些宽裕,也被劫了去,谁能保证明日不是你呢?”

      “别抱侥幸,一旦被他看上,你逃不脱的。歹徒本领通天,国子助教家二娘子便是无声无息被劫走的。此后那些达官贵人哪个不是将自家千金郎君防守得严严实实,据说徐司空那边调来许多部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结果还是徒劳。”

      “如何确定他们都为同一歹徒所害?”

      不料胡姬伸起懒腰说:“我猜的。”

      “……我认真的。”

      “好吧不逗你,她们都是在家中半夜三更被掳走的,刘三娘子家我去过,留有一阵奇异的恶臭,闻着忒让人难受。至于别的,官府捂着不告诉百姓,我都是从知情人嘴里问到的。毕竟我可是这条街上最美的胡姬,有谁能拒绝我的诱惑呢。”她还自恋地撩起自己棕色的长发。

      方知虞心里的猜测渐渐清晰,能够避开官府追查,在高官府宅如入无人之境般,将活人悄无声息地掳走的,应当是非人之物。

      胡姬环顾左右,在确认四周无耳后,凑近方知虞耳朵旁悄声说:“那些小娘子大的不过十七,小的如李员外那个五郎君,十岁。你俩外出千万小心,因为歹徒最喜欢的就是像你们这样细皮嫩肉的,那些被劫走的小娘子样貌尚有几个不显眼的,皮肤可是一个塞一个的水灵,嫩得能掐出汁儿来。”

      说罢,方知虞便感到右侧脸颊一阵剧痛,玛赫塔布用了吃奶的劲儿来掐她,在尚有婴儿肥的脸上留下一块红痕。

      “既如此,七月半为何解除宵禁?”不要命了么?

      玛赫塔布冷哼一声,眼里尽是幸灾乐祸:“右仆射家小娘子被掳走已是五月前的事,这之后大理寺找了个倒霉蛋背锅来粉饰太平,大家都信了他们的邪,如何不能解宵禁?结果昨晚上徐司空之女竟出了这档子事,陛下龙颜大怒,发落了好几个戴乌纱帽的。”

      方知虞“嘶”了一声,奇道:“你怎晓得如此清楚。”毕竟她本也只打算向胡姬问个大概,详细本还想去东市打探打探。

      玛赫塔布浓密的睫毛垂了下来,眼里难得有着忧伤色泽:“刘家三娘子,她家是卖毕罗的,就住我对面,她家二娘子三娘子都跟我亲,也算得上是我半个妹妹。”

      方知虞往后望去,只见纸糊的窗子拦住了外头的风雨霜剑。

      还未等方知虞斟酌好该说些什么,胡姬神情已然正常,她把右手摊开,狡黠地说:“我知道的全说了,情报已卖出,该交钱了。”

      她愕然,迟缓了好一阵儿,想了想,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符咒与一纸白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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