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不过话糙理不糙,舒未想了想觉着有道理就将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
回归门派的日子清淡乏味,除开被天玑长老与自家师父训斥外无起无落,只嫌每晚蝉蛙声仿若无处不在,搅人好梦令人恼火。
方知虞除了抄书外,还要修行练武读书,孜孜不倦整整五日,牺牲许多的睡眠时间终于把师父布置的《道德经》抄完了。
不赶紧结束禁闭,再这样下去,旁的弟子就会对禁闭的原因刨根问底。
还在组织到底如何向师父开口要东西的语言,她师父就朝她扔来了朝思暮想的下山令。
师父何时如此爽快主动了?她心里渐渐不安。
果不其然,师父开口了:“这些日子可在屋里闷坏了?”
可不是。方知虞心口不一地回答:“回师父,还好,有修行为伴,并不觉得无聊。”
才怪。
“哎!”只见老狐狸叹了口气,脸上竟还带着些惆怅担忧的神色:“你从前,总时不时偷偷下山,总要师父我好一阵担心啊。”
太假了,太做作了,她真想拿面镜子给自家师父照照。
方知虞抽了抽嘴角,凡长云派弟子不到二十,不经允许不准私自下山。眼下她才是及笄结发的年龄,见老狐狸这样子,想必当年她索求下山令时便已关注她一举一动,掌握了她新一轮罪证,这是要算总账,关禁闭关她到天荒地老么?早知如此,坦坦荡荡承认自己关着闷说不定还有转寰余地。
自觉地,她态度变得恭敬许多:“哈哈,师父您老人家知道了,其实……我也就出去过四五次,不多,不多。”其实多得连自己都数不清了。
“我修为已有些气候,足够自保。外面对我而言很安全的,师父您不用担心……”说着说着,背后冷汗涔涔冒出,好不自在。
老狐狸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手中拂尘,冷冷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谎话连篇。”
方知虞的心又被提上来许多,吊着下不去。
清尘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将今日目的抛出来:“听闻近年来出了几个诗人,有许多惊才绝艳之作,你带着你师弟一同去长安把些著名诗集和史册购置些回来,若看见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也多多少少采买几个。”
“这几日我会闭关修行几日,记得切勿打扰。若有事便请示掌门。”
方知虞虽不知为何叫她带着方宴一起去,但此时哪敢多问,忙应诺着退下。
独留清尘在房内长叹一口气,东方结界有异动,各派掌门齐聚抽签,长云派抽到了他,他必须得动身查看,少则三日,多则十多天无法回来。小徒弟且不用担心,安安分分的,但大徒弟嘛,就得七上八下提心吊胆的了。毕竟她有前科。
七月半,道教称之为中元节,佛教称之为盂兰盆节,据说这一日,冥府门户大开,鬼魂四散,相应的人世间会准备各式各样的祭品,祭拜先祖。
大城也会解除宵禁。
市井纷纷搬了冥器靴鞋、五彩衣物,纸糊架子盘游出卖,时不时吆喝两句。东楼群芳盘踞,斜斜挽发髻,懒懒倚楼阁,提着未燃花灯巧笑嫣然;西市龙争虎斗,悠悠醉高歌,扰扰起舞逐。
淮河的水上添了许多祈愿花灯,顿时绚丽非凡,倒教人疑惑起来,此情此景,梦耶?非耶?
“师姐,平常城里都行宵禁令,坊间闭门闭户,如今是何节日,竟没了宵禁,于捉妖魔一事怕有些阻碍。”方晏心里还有些别扭,他师姐什么也没说便拉了他坐上飞行法宝净水琉莲,风一般地下了山。
到了后方知虞喉咙还是没吱声,方晏觉得悬乎,两人都成了哑巴,静谧得让人觉得窒息,于是主动开口问道。
“高冷”的方知虞这才回头道:“师父命你我二人在长安采买些物什,诗集史册、亦或者新奇的玩意、食物均可,无需除魔。”
其实可以算是变相的吃喝玩乐。虽疑惑于师父用意,不过再大的劫难也得等他老人家闭关出门再说,自己这几日只需做到两点——不搞事不犯错即可。
先安心玩乐几日吧,至于方晏,看好不把人弄丢了就行,她可再没心思想别的事了。
她边走边看,红烛绮罗,翠鬟云鬓,香风华灯,西边还有道士搭设的坛场,花果与清膳美食一一陈设,嘴里手里神神叨叨地念咒施法,以此振济列祖列宗及各类囚徒饿鬼。
有小贩在卖华灯,她看中了一个小巧的冰心宫灯,从口袋中掏钱,转身欲询问方晏,然而放眼望去,熙熙攘攘人群内,哪还有小孩身影。
乖乖!若是方晏真丢了,她得倒大霉。
月华如泻,华灯大放,黑夜竟能与白昼的敞亮媲美,她却只能顾着找人 。
她越想越气,连带着脚步声也不似寻常那般轻盈,特意穿上木制鞋跟与泥石相撞,咔嚓作响。
循原路跨过重重人海逆流而上,好不容易看见小孩乌黑抓髻上熟悉的白色发包,终于松一口气。但再往前探去,小孩怔怔地看着左边一处宅子,神情令她想起初次见面时,黑魆魆的眼珠儿一动不动,如同一滩死水。
“方晏,方晏,你怎么了?”方晏神色实在太不对劲,她不敢贸然妄动,只得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就这样喊了五遍后,方晏终于有所反应。他转头望着方知虞,睁着双大眼睛,对她说:“师姐,我不喜欢长安。”
那座宅子到底有何奥妙,竟惹得方晏如此失态。念及他已有五年不曾下山,想必……该当与他的过往有关。方知虞虽不喜方晏,但见他神色,过往对他来说并不友好,责备之语便说不出口来,甚至还有惺惺相惜之感。
“时辰已晚,也不逛了,我们早些歇息吧。”方知虞难得温柔地对方宴说着,然后牵起他的手穿过重重人流,抵达客栈。
方晏重临故城,本已百感交集。未料他一眼撇见曾经的梦魇,那熟悉的屋檐与肉眼可见的陈设,有部分还是旧时模样。不论怎样都无法舍弃的,埋藏在心灵最深处的回忆,猝不及防地相遇,随之陷入最深的噩梦。
想要忘记……
手心传来一股暖意,方晏慢慢抬头,他看见师姐及腰如瀑的长发因风起而动,乌黑清丽。他看见闹市花灯灿烈华丽,早已不复当年的冷清萧寂,花灯的光映着师姐柔和的脸,此情此景奇异地平息了盘桓在他内心的各种情感。
他想,已经过去很久,物是人非了,他不必这么害怕的。
“小娘子,留步!”二人走了才几步,有人急匆匆唤住她。方知虞奇怪地往后看,见到了一个戴着帷帽的妇人,红衫窄裹小撷臂,梳着高髻,身姿纤细袅娜,恍惚能看见帷帽之中伫立着一位绝世佳人。
他们停步往回走,与妇人会面,走近了闻到妇人身旁有很浓厚的香味,甚至到了刺鼻的地步,她手中拿着一根简单式样的银簪询问方知虞:“小娘子,可是你落下的银簪?”
方知虞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轻轻“呀!”了一声。她什么时候如此马虎,竟连银簪落地都毫无所觉?
尽管心里百转千回,但该道的谢不能落下,她笑眯眯的回答:“多谢娘子相助,是某太过不谨慎,也亏得遇到了您。”
妇人摆了摆手,目光从方知虞流连到她身侧的小孩身上:“这孩子可是小娘子的兄弟?
师弟也是兄弟,方知虞道:“是的,不知夫人何意?”萍水相逢,无缘无故问那么多作甚?
只见那妇人在方晏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仔仔细细端详着他:“小娘子莫误会,无他,见这孩子后觉着有些眼熟,恍惚间还以为是故人。”
故人?方知虞再次看向引得方晏驻足的那座宅子,距离也就几十步,她指着那里问:“娘子可是那座宅中人?”
妇人并未起身,只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短促点了下头,又继续观摩着眼前如瓷白娃娃般的孩子。
这位妇人,对方晏很有兴趣,她认识他么?和方晏有什么关系吗?方知虞还有些困惑,然而久未开口,像一根木头杵在原地的方晏突然说话,并且语气里还有些急:“感谢娘子相助,阿姐,我们走吧。”
说完便转身,小手竟使了劲拉着方知虞往前走,一时竟不容拒绝。走了好几步,方知虞往后看,见那位妇人懒慢地已起了身,往来人群络绎不绝,独她静静站在原地,周身倥偬人群甚至沾不着她的边。帷帽遮住她的面容神情,不知她此时到底在思量什么。
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那位娘子有些不对劲。”走得远到看不见那位女子的地方,方晏急促的步伐终于停下来,转身慎重地对师姐说道。
“何以见得?你认识她?”方知虞满脑疑惑。难道,此人是方宴旧相识,生怕她揭开什么秘密,所以方晏才焦急慌张地离开?
哪知方晏闻言直接摇头道:“我并不认得她。只是她的目光,看起来很危险。”如同动物饥饿得散发绿光的双眼,贪婪地想要攫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