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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方知虞连夜奋笔疾书,捱不住疲倦睡意,且趴在案上沉沉的睡。睡前她祈愿连连霉运缠身的自个有好梦,奈何天不遂人愿,偏生是个噩梦。

      她梦到自己被师父逐出师门。

      狼狈不堪的她拿着包袱,楼阶上是师父难得的怒容,他的身后是笑得夸张恶意的方晏。师父眼中载满失望厌恶,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你不是用地心草害师弟么?不知以己度人,如今便由你服用此药,从此你我二人再无师徒缘分,在外行走也切莫道我名讳,我没有你这徒弟,拿着你的破包袱滚吧。”

      她慌乱无措,奔向前去,拼命拉扯着师父衣袖恳求,她说她并不曾想过害师弟性命,地心草不直接服用磨成齑粉洒在房内只会掉个两三层修为,她还听到自己哭得凄厉,说只是想师父多看她几眼。但是向来和蔼的师父却无动于衷,仿若聋了哑了,冷漠转身,他再也不理她了。师父走后,方晏不再假惺惺当正人君子,他终于显现了真面目,嘲笑她不自量力,愚不可及,幸灾乐祸着,欢呼雀跃着,一蹦一跳地走了。

      最终长云派前偌大青云台上独留她一人,泪不知向谁流,惶惶然如浮萍般不知该去往何处。

      耸立的山峰塌了,风停止流动,蚁兽虫鱼杳无踪迹,蓊郁花草霎时化作齑粉,坚固大地崩出一道裂缝,世界榱崩栋折,塌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没有师父,没有法术灵力,没有家,没有去路归途……那倒不如去死!

      她愤然自千丈高的青云台一跃而下,肃杀的风刮擦着脸颊,最终她坠落在地里,坚硬的土地硌得牙生疼……

      不对,她倏地睁眼,青天白日蝉声此起彼伏,细碎金光穿透薄纱似的窗黏腻在桌案下,仅差毫厘便可碰到她衣袖。目光所及是案脚与木地板,右脸颊冰凉舒爽又刺骨地疼,双手撑着迅速把身体支棱起来——她打瞌睡竟打到地上来了。思及此,她顾不得牙还隐隐作痛,先捂着胸口松一口气。

      大梦初醒,原是虚惊一场,幸哉幸哉!

      庆幸完,她又咬牙切齿地想:这方宴可真是讨厌,不论在梦里还是现世。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便响起三声轻短的敲门声,还有被她厌憎着的方晏的声音:“师姐,师姐?”

      平日里她还会假惺惺地应和敷衍,此刻拜梦所赐,情绪失控,哪还能给这师弟好语气。

      她闭目养神,就当自个是空气,由得他敲上两声后再自行离去。

      哪知方晏来时远远便听到有什么重物落地,知自家师姐在里头,见她不应,愈发担忧,门也敲得急了些,生怕方知虞听不见,大声问道:“师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啧,真是讨厌。方知虞心想。

      生怕再这样下去方晏得破门而入了,她只得不耐烦应道:“别嚷嚷,烦人。”有那么一瞬,空气停顿,蝉连续不断的聒噪戛然而止,连微微翕动的婆娑树影也不再摇曳。

      “我不方便,就在外头说吧,找我什么事?”她现在完全不想看见方晏那副假惺惺的嘴脸。

      门外自她开口后就一直静默着,久到方知虞以为他已然悄声离去,正欲提笔多写几句《道德经》,又听见小孩稚嫩忐忑的声音传来:“前几日我头次下山执行任务,舒未师姐赠我一只烤鸡,我想这吃食师姐应该爱吃,就想拿回来给师姐尝个味。还有几串冰糖葫芦舒未师姐水果酸甜可口,不知师姐你喜不喜欢。不过……”

      方知虞快速问道:“不过什么?”

      他有些迟疑地说:“烤鸡在乾坤袋内冰冻一晚上,不算新鲜至极。师姐若是不嫌弃的话……”

      不明来由的,方知虞回想起一年前师父对方晏赞誉欣赏的眼神,他带着欣慰的笑对掌门说:“此子天资聪颖,事事周全,非池中物。”

      那她这池中物偏不领这非池中物的情!

      她翻了翻眼皮淡淡说道:“我嫌弃。”

      “……”

      本就紧张的气氛更为冷凝。

      “师姐此刻心情不佳,那么我来日再来看你。打扰了,师姐。”方晏后头准备的所有话都戛然而止,低落着说完话,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门外已没了小孩身影。

      被师弟这么一搅合,方知虞抄书的心更为浮躁,几撇几捺总是或粗或重,毁了整张纸卷。她干脆搁了笔,抬头望向房梁处。

      看来方晏对她所做下的事情毫无所觉,师父似乎也并不打算告知于他。但无论如何,她和方晏表面的和平,已渐趋于崩溃了。

      她当然后悔干了这件阴私事,要么就不干,要么干得无声无息别让师父发觉。当日自己还沾沾自喜觉着天衣无缝,却忘了师父可是活了三百多岁的老狐狸,自己的道行还是太浅。

      她查书查了许久才查到这么一种地心草,熬了药汤或直接服用威力巨大,修为尽散,根基全毁。

      磨粉后威力下降,只不过让吸入者修为境界倒退三四层罢了,优点在于磨粉后此齑粉无色无味,就连灵力探查都感知不到其存在,可谓阴私勾当之必选。

      辗转入了黑市花大半身家购入,然而此草还不曾与方晏接触,师父便发现了。老狐狸也不说他如何发现,只笃定了自己才能干出此事。

      真狡猾,若有再犯,逐出师门,她连这次怎么出的纰漏都不知,下次哪还敢再继续。

      眼看再有几月,秘境将开,所有筑基的弟子都会前往,包括现在还只十岁的方晏。动坏心思的地心草不成还被抓包,也没胆识手段干些别的龃龉。还是认命吧,她没办法阻遏方晏超越她的步伐,也没法使师父的目光不过多停留在举世无双的天才身上。

      她曾经关于秘境最大的期待落空了。

      要是、要是她天赋再高些就好了。

      方晏回来的第二日,师父传书唤他。

      清尘是个很注重培养为人品性的师父,阅遍诸子百家,也品味过人世百态。平生总言收徒不重天资重品性,奈何阴差阳错收的两个徒弟天资聪颖悟性也高,九华长老也总爱拿这事取笑他。

      盘问了这次任务的执行过程后,他询问着小徒弟:“方晏,五年来再次下山,看这红尘万丈,可有些许感悟?”

      他回想起被魔物戕害的几家百姓。

      都是常年披星戴月的农户。家中状况大同小异。最典型的刘家,六十老母腿疾在身轻易动弹不得,三四黄口小儿嗷嗷待哺,年轻力壮的,春日农耕种菜,农闲时做些短工,妇人忙着照顾孩子侍奉老母,得空做针线活贴补家用,日子勉勉强强过得下去。

      奈何,撞了灾厄,穷苦一辈子,最后连活着都是奢侈。

      他们一行人下山后,妖魔恰巧在镇里吃了人,顾不上整理行囊,询问官府,裹着夜里的风霜刀剑赶去了案发地。

      魔物食人饮血,自然不会给你留全尸。它胃口也不算大,这一家七口男女老幼囫囵着吃,剩些断臂残肢,破碎的眼球,不起眼的内脏,“肝胆”涂地,满室猩红。

      周遭顿时吐成一片。师兄忙捂着他眼睛。但他并不害怕,他曾经见过死人。倒是师兄师姐们一脸灰绿,似要呕吐,偏生要充场面,硬生生憋到客栈后吐得天昏地暗。

      好在衙役百姓不明就里,赞叹他们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仙人。

      “大师兄,你不是也见过几次妖魔了么?怎地、怎地也吐成这德行。”舒未好不容易喘口气还不忘调侃舒辰。

      只见舒辰捧着马子(马桶)哗啦如小溪般流畅地吐出大多酸味不明液体, “废话,你、你再去看个三四次,我看你是不是能、不吐了!”

      方晏倒是和没事人一样。舒辰以为自己已经严丝合缝地捂住了方晏的眼睛,所以小孩受惊不大。其实他捂的时候手可劲儿在抖啊,缝隙一直都在,稍稍蹲蹲腿或者踮踮脚屋里情形就能看个大概。师兄胆子向来小,奈何面子与胆子不能两全,都憋暗地里去了。留在外人面前的形象,便一直都是稳重可靠的师兄。

      回忆到这里,方晏言:“死亡对大家来说,是很可怕的事。然而这世界从来不公平,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还伴随天降灾荒、地动山摇。故而,死亡又是件极其平常的事。”

      有些东西,是必须强大才能守护好的,只有强者,才会被需要,才不会被抛弃、被淘汰。不知为何,这些话他憋在心里没说。

      清尘皱着眉头,对徒弟的回答有些不满意。倒不是说他愚昧不明,而是过于明白这世界的生存规则。他只不过十岁。

      “师父,此行我虽收获颇丰,但并非因除魔此任务,除魔只需知道魔对我们而言是恶就行,黑白分明,善恶易辨。师父您曾说过,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各有困窘。这次下山后,除开魔物祸害民众后所余的悲戚,我还曾听说镇上一位李二娘的故事,也因此而疑惑不解。”

      清尘看着徒弟仰起白嫩小脸,眼里尽是迷茫,于是他捋了捋短胡须,沉沉道:“你说,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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