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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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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后郁郁蒸蒸,云霄已散,天空湛蓝如洗。蚁虫泛滥成灾,攀爬在陡峭岩壁上,依附着树皮的三伏蝉聒噪起来,麻雀也在附近叽叽喳喳,搅人不得安心。唯有清澈的湖绿如翡翠质,拥着粉色菡萏青莲叶,一一风荷举。
方知虞在陡壁前跪了好几日,膝盖皮破层好肉,骨头与硬石相抵。数上整两百只爬行黑蚁,神思遨游在虚梦之间,幻幻实实,实实虚虚,竟有些分不清。若再有几刻,筋疲力尽,怕是会倒头大睡,睡死荒野也未可知。
黄昏,逢魔时刻,硕大圆轮吻别家家户户屋檐,云蒸霞蔚恭送,鱼跃莲池庆别。
师父派了纸鹤传信,免了此罚。
她左手锤着麻木的双腿,右手有些吃力地扶着湿冷的峭壁站起来。
心里头还有些庆幸,师父到底给她留了几分体面,没把她险些干的腌臢事公诸于众,否则,此事若传遍全门派上下,众人谴责与失望的目光,她无颜以对。
“光风霁月,胸怀坦荡”——甫一入门,师父便让她记住这八字箴言,可惜近几年被她忘个八九不离十。与如今的她,倒是八竿子打不着了。
犯事者心虚,总比平常姿态要矮些,垂首缩肩,姿态卑微。
师父名唤清尘,年逾半百时始结金丹,年少时淌过红尘,胡须虽未全白,双眼尽是沧桑。算算年龄,也过三个期颐之年,是她老老老老老祖宗。如今这阅历和年岁,已过了在乎名利和外物的时候,单单捧着门派并他们这俩徒弟。
在她和师弟之中,他更偏心的是这个宝贝师弟吧。
“混账东西,平日我从不高声斥责,循循教诲,又教你识字读遍人间圣贤之书,就算误修行也绝不能误读书是为何?就是为使你修身养性、正身清心。你倒好,使些歪门邪道来害与你一同长大的师弟,这像什么话?难不成你也想服用地心草,断了修行被逐出师门吗?”
清尘指着方知虞的手还因气愤过度而抑制不住地颤抖,恨竖子无法成名,怕浪子听不进劝坏了根本,届时再无转圜余地。上年纪的脸眉毛竖着,往日和善的鱼尾纹皱得像浸水的老黄纸,干瘪得能夹死蚊虫,平日总爱抚摸的胡子在嘴旁飞了又飞,就差手中拂尘化作锋利刀剑,直指着她了。
感受到师父的怒火,方知虞自然不敢多造次,被赶出师门是她无法承受的后果,她赶紧低头沉声道:“师父切勿动气,徒儿再也不敢了。”
话罢,她聆听着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声,伴着师父气急而沉重呼吸渐渐平缓起来。想着师父差不多消了气儿,斗胆抬头。只见师父清尘一脸担忧地望着她,用平日浑浊的声音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方知虞啊,我并不苛求我的徒弟心中所怀是大道,也不以圣人标准苛责于你。但你须记住,我清尘的徒弟,须行直踏正,绝不能做些歪门邪道,落了下乘。”
“若有再犯,绝不轻饶!”师父吐出的最后八字,铿锵有力,如梵音般萦绕在方知虞耳侧,久久不散。
即使如此,方知虞还是被关了禁闭,罚抄二十遍《道德经》,抄不完绝不能出踏出房门一步。
这厢师姐方知虞在同《道德经》斗智斗勇,那厢清尘的小徒弟,也就是方知虞同门师弟方晏好几日前被派了门任务,和长云派另几位师姐师兄除掉了作恶的妖魔。
“小师弟快来尝尝,这外头的烤鸡香酥可口,外焦里嫩,不知比门派里的一成不变的素菜好吃多少。”爽利飒然的师姐舒未花些散银买了两只烤鸡请大家分食,怕只顾埋头苦修干正事过度正经的小师弟错了美味佳肴,连忙招呼他。
长云派地处险峻,峥嵘崔嵬,山中奇峰荟萃,峭壁千仞。山内常年云雾缭绕,夏秋嬗变时节,往往长云派的草木先入了秋。
此地形乃天然屏障,五位长老外设结界,又加上繁重课业阻碍,还不曾习过御物飞行的众弟子想偷溜下去简直天方夜谭。
自上山后就与世隔绝,难以品味人间各色美食。也不难怪平日端庄大方的弟子们此刻吞食烤鸡竟给人一种狼吞虎咽、饥不择食的感觉。
他们出来好几日,前些天因妖魔之事而食不知味,如今总算能尝些美味了。
为除去作恶的低级妖魔,费了他们许多功夫。这魔物虽处于低阶,却生出些不应有的智商来,可以相信,发现得再晚些,假以时日,它就能进入中阶,那就不是他们能应付得了的。
低级妖魔靠本能无意识无差别食人与动物血肉,力量虽强,速度却慢,慢到正常百姓若全力以逃,它是没法追上的。这一只聪明就聪明在它专门埋伏在男子劳作完回家的途中,悄无声息附身于男子身上。那时恰是黄昏,妖魔魔气最为强劲时刻。
待男子回了家,稚气的话语还未道尽,妻子今日茶米油盐的愁绪还不曾理清,蒸腾的饭菜在黑漆的木桌上热乎着,灾厄便来了。
烛光映着鬼影幢幢,阴气森森,掺杂着妇人绝望的嚎叫,邻里若是听见,手握棍棒锄头循声过户,快些指不定能够见到满地红被白花,一眼狼藉,残肢断臂,孩童死不瞑目的稚气双眼以及……房梁上虎视眈眈的狰狞妖魔。
长庚星起,遍地蛙鸣。小镇地远,不比城里要实行宵禁,必得闭门不出,但此时夜里也静谧得可怕。镇上家家户户惊惶恐惧,门楣紧闭,生怕一不谨慎鬼上身,一家老小共赴黄泉。如今县令言作乱鬼已除去,事关性命,不曾亲眼目睹,他们哪敢如此轻信,估计还要颤颤巍巍缓上几日方可。
喧闹过后,师兄们各自回房歇息,方晏则居于房中打坐。
他入门晚,年纪最小,修为却要高这些师兄师姐们好几重。十岁开光,就算在万千世上,也实属罕见。门中弟子纷纷感慨清尘长老撞大运,徒弟一个赛一个厉害,竟收了个可遇不可求的奇才。
舒未很是喜爱这位乖巧懂事的小师弟,心里总有逗弄他的想法,奈何师弟过分正经,且二者并不多熟稔,只得怯怯止步。
如三声梆子,敲响方晏房门:“小师弟?”她笃定此时方宴定还在打坐修行。
果不其然,传来方晏稚嫩得男女不辨,语调过分正经的声音:“舒未师姐?请进。”
“我早料到那些俨然饿死鬼投胎的师兄们定然什么都不会剩,这次任务你是最大功臣,若非你发现妖魔逆了往日作风附身于老太太身上,不定此时我们一行人中,总得损上两三人。所以,我预先留了一整只烤鸡慰劳大功臣。”语罢她俏皮地把手指竖于唇边,作噤声手势:“今夜若吃不完,还可放入乾坤袋,冰法冻着,明日热腾着吃了便可,无需感谢,你应得的。”
不等方晏应答些什么,她关门麻溜地回房了。
听着舒未师姐轻快的脚步渐行渐远,本想推辞的方晏沉思一会,脑中映入他师姐的脸,觉着几串干巴巴的冰糖葫芦和摊子上买的小玩意儿师姐未必欢喜,还是决定收了。至于舒未师姐的人情,过些日子找个由头送些别的去。
舒未师姐提到冰法倒提醒他,他的五行术学得实在浅薄,师父无需画符,意念一动灵气流转即可御百剑,生百丈寒冰,师姐也颇为熟稔,她所擅长的水术只需腾空画两个咒字。而他,五行土术还得全须全尾地寻了纸笔才能放出,实在拖后腿。
这么一想,还需努力才是。他忙正身姿全神贯注,只求在修行中多踏出半步。
翌日晨光熹微,天还染着蓝灰色泽,山头城隍庙的鸡便叫得厉害,大师兄舒辰最早被惊醒,忙喊了众人洗漱,趁日头未盛人流少,收拾行头乘着飞行法宝回山复命去了。
回山途中,遇上了掌门。掌门须发皆白,俯仰间尽窥乾坤,脖颈一道干瘪深沟壑,说起话来总叫人联想到木桌椅地板、沙砾,或者黑不溜秋的老鸹,外表在所有长老里最老。平日总爱敲木头梆子念佛经,踩死只蚂蚁都要给它超度。
据说他年轻时伴着青灯古佛,清粥白菜,自幼长于寺庙,剃成秃头和尚,念了二十多个年头的阿弥陀佛。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入牢,得亏老祖上元真人不知怎地把他从牢里捞出来,否则后续生死难料。
也是托他的福,食堂饭菜多是清汤寡水,若见次油腥,弟子们也得欢喜得高喊阿弥陀佛了。
掌门爱侍弄花草,他的峰头长满许多奇异药草,此刻他精神矍铄地端着几株天心草,正要御物赶往峰头沐浴晨曦。
他平平淡淡地问最年长的大师兄:“舒辰,可是除魔时懈怠了才花费如此长久的时日?”
他神色中并无责怪怨怼之意,舒辰也不疾不徐地回答:“回禀掌门,此次下山除魔,那怪物有些棘手,与预料并不相符。虽说是低级魔物,却还有些智商,弟子估计,若再晚去几日,魔物进阶便不是我等所能应对的。”
掌门也不是刁难人的性子,捋着胡须叹了口气:“是我的失误,好在你们安然无恙。罢了罢了,回去洗洗风尘,歇息会,多吃些犒劳犒劳自己。”
同师兄师姐道别,方晏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通敞洁净,无一处有无用者,因主人久久未归而积了薄薄的毛絮与灰尘。方晏唤了水,用陈旧的布料慢慢擦拭红木书桌。书桌后是打蜡橡木做的书架,走近些幽微墨香席卷着鼻腔喉舌,一沓厚书籍,全然是师父清尘嘱咐的圣贤道理,多夹杂两三本史册兵法杂游录。
朝阳渐渐灼烈,外头缭绕的云雾已散。小孩轻手轻脚掩了窗户,从乾坤袋里摸索出纸包裹的食物。
微弱火苗炙烤着早已冰冷的肉,小孩子的眼睛闪着星星点点,好似夏夜银河散发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