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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我们所居住的客舍边不远有个卖煎饼的妇人,姓李,娘家中排行老二,旁的人都唤她李二娘。她日日顶着大热天,风雨无阻地卖着煎饼。她的儿子我有幸见过一次……那是个蛮横无理不修边幅的人,对自己的娘亲,粗鲁咒骂,动辄便恶语相向——他的作为,与师父你布置我所读的圣贤书内容大相径庭。她的邻居们也总是冷眼相待,任凭她背着卖煎饼的行当走累了亦或是摔着躺在又硌又烫的泥泞路上,既不吭声也不愿去搭把手。”

      方晏陷入回忆中。

      舒未在得知这件事后,愤然道:“凡俗界内虐待父母是犯忤逆罪,要被凌迟处死的,怎的这不孝子却什么事都没有?官府与邻里全做了聋瞎不成?”

      李二娘还不至不惑年,已形如五十孀妇,形容枯镐,瘦骨嶙峋。因是可怜她,他们一行人早上出门时,总会在她那买些煎饼。

      煎饼说实在话,并不算好吃,干巴巴的,这也是造就李二娘生意惨淡的原因之一。

      听镇里人说,李二娘生在镇上最贫苦的一户人家,排行老二,有一个大姐两个弟弟,五妹实在养不起便溺死了。李大娘和李二娘自幼担着家中事,下地干农活,照顾两个弟弟,偏偏出力最多也讨不着好,换来爹娘的非打即骂。

      说来倒也滑稽,爹在外头受气骂娘,娘无端受爹的气就拿这对姐妹撒气,他们家最娇贵的男丁也逐渐趾高气扬,对两个姐姐呼来喝去。

      好不容易熬到出嫁的年龄,比起李大娘与丈夫相看两相厌,李二娘样貌标志,婚嫁也着实幸运,夫家家境殷实,公婆友善。夫妇恩爱两不疑,好日子过了三年,一女已有两岁多,乖巧讨喜。

      正所谓:“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

      边疆异动,突厥来犯。本来和普通老百姓,尤其是下三等民户无甚关系,平常服兵役也需看是否自愿。可惜闯了不好的时候,皇帝才大张旗鼓征伐了高句丽,军队尚未调整,又来场战争。这如何是好?

      可不得抓壮丁。

      李二娘的丈夫就这般被派往高陵。李二娘盼星盼月,盼着丈夫卸甲归来,尚且意气风发,还能执笔为她画眉,与她共话西窗。可惜不过一年,她等到公公断了气儿,等到婆婆身体愈发虚弱,边疆战报一递,官府下来文书,这家郎君已在沙场用马革裹着尸体。婆婆闻此事,当即撒手人寰。

      有诗云:“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可怜这李二娘,好日子不过三四年,迎来至亲至爱三场大葬,哭得三次亡命棺,险些哭瞎了眼。终日衣着缟素,形容憔悴。

      将回忆尽数说了后,方晏尚不曾变声的稚童之音问道:“师父,这李二娘的遭遇,是不是很可怜?父母不怜,子不孝,邻不近,公婆与丈夫又早逝,失了依靠饥寒交迫,生活都成了问题。那几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她却仍敢在外售卖。”

      如果忽略他平静的眼神,光听这话,还不知哪家小娃娃在义愤填膺充好汉。

      清尘点了点头:“是的。但我观你神情,你……想说的不止这些吧?前篇的话中,你说李二娘育有一子一女,她的女儿如今又在何处?”

      方晏回道:“师父慧眼。”便接着将故事讲述:“我的疑问便全在这女儿身上。”

      婆家三人去世,独留李二娘孤带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压力骤大,官府还算厚道,给了赏恤,加之遗产也撑得过好些时日。可惜李二娘无法守财,被婆家贪财的亲戚吞下许多,生活压力骤增,想要做些活计,还碍于小儿尚处于襁褓,无法真正抽开手脚。

      也正是这时候,李二娘性情大变,渐渐疯了。至少对她女儿来说,是的。

      李二娘的爹娘自幼便身体力行地告知于她,女儿不过是赔钱货,是外人,天下只重生男不生女。男重女轻的观念在她心里扎着根。

      不到三岁的女儿,稚气懵懂,孱弱无力,不论怎样的打骂都只能受着,哭着,丝毫无还手之力。

      讲故事的人算个老江湖,但她却愤然道:“纵使总有些家里冷落女娃,也不曾见过比李二娘更丧心病狂的人。她绝不是在养女儿,是在养畜牲,不,连猪豕都过得比李二娘女儿幸福。”

      一旦做出,变本加厉。最后在李二娘眼里,女儿并非活着的生命,而是无意识的用来撒气的傀儡,任打任骂。

      女童六岁时,她嫌女儿做事不利索,磨磨蹭蹭,为教训女儿,直接一壶烧开的水往女童喉咙里灌。

      邻里不是没劝过她,可毕竟女童不是自家的,人家关了家门谁还能强闯家门吗?那不是强盗行径吗?搁官府里反而落不着好处。

      再后来,女童不见了。据李二娘说是失踪了,可她连找都不肯,也不见女童尸体入土为安。邻里都说,是李二娘打死了女童,又怕事情暴露,把她煮了吃。但没得证据,只得远离她。

      “所以如今李二娘这遭遇,人都说是报应。”

      方晏记得很清楚,看起来很朴实无华的妇人说完那些往事后,带着些看好戏的神情细声细语地说:“见你们个个天真稚拙的模样,这些往事我都是捡好了说的。”

      “儿子是她命根子,那个长得标志的小娘子若是执意要报官,小心好心被当做驴肝肺。李二娘疯起来,什么都不会顾的。”

      “这年头好心的路人多了去了,最终怎样?都被李二娘那疯态给吓走了。你好心好意帮她,人最终拿把菜刀指着你,你还帮她不?没救的。”-

      方晏垂着头兀自沉浸在回忆中,待抬头时却看见师父神情有些怪异,愤然、无奈、还夹杂着些别的东西……

      但他想,师父已活过多年,思维定比寻常人高深许多,故挑了自己不解的问: “师父,你说,李二娘如今遭遇到底算不算因果报应?”

      “我见你双眼已告知我,你自己心中隐约有答案了,说来听听?”清尘并不爱对徒弟高谈阔论,尤其对方晏,更不必如此。方晏聪慧有主见,只需适当引导便可。

      “师父你曾说过,人之性情,与父母环境息息相关。《论语》言:养不教父之过。李二娘对女童弃如敝履,对男童却呵护有加,日日和颜悦色,不曾斥责,做错事也不受罚,只略一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李二娘在女童面前是索命的阎罗恶鬼,在男童面前却如卑躬屈膝的奴仆。男娃得双重爱护,几乎要什么有什么,即便现在也是如此。行事不曾被摧折性情也不曾被严厉修正,俨然比凡间金贵世家的骄纵公子还金贵,那自然性情也会比骄纵公子还骄纵。”

       “李二娘养出这样性情的少年,几乎是必然的。”

      “邻里本怜其鳏寡,时不时帮衬她,却因得知她女儿之事,又见她屡劝不改而寒了心,与她渐离渐远。也因此事,李二娘在镇上名声愈发地差,从此无男儿敢娶这个貌美寡妇。”

      方晏闷声说道: “所以在李二娘身上,说尽了因果报应。”

      但是下一刻,他直视着师父的双眼,目光如炬:“女童呢?她生时没有选择,死时亦无选择,她又种了什么因才得这般的果?”

      “若说是前世的恶所种的因,今生已尽忘前缘,何需方年幼无知时便承担与自己无关的恶果?那在这里,真的就是因果报应么?所有人在此世所受之苦,皆是活该吗?”

      乖巧听话也会被抛弃,竭尽所能也会被丢弃,诚实正直也会被嫌弃,是因果轮回吗?

      “李二娘曾受父母如此长久的气,以己度人,她又如何、如何能把这气再次撒到自己女儿身上。她原本心中也怀有良善之心,又为何今日今时,面目全非?”

      清尘在心中长叹一口气,除了为自家师姐,小徒弟为旁的人情绪如此亢烈他还是第一次见,不过这世上果真有如此巧合之事?还是冥冥之中所注定的?他摇摇头,年纪越大,越爱胡思乱想。

      他闭眼,语重心长道: “方晏,你需记得一句话:当世仇,当时报。你师父我其实不信因果报应,也不信这世道轮回中恶事善事会被记录阴司在册。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在众生平等的条件下,蝼蚁之命亦是命。若是桩桩件件都掰扯下来,又有谁能完全无辜纯净?”

      “你年纪尚小,有些事无法理解。须知人心易变,善恶难辨,这世上并不是只有黑白分明,撇开原因,只道善恶其实是很浅显的思考。”

      譬如妖魔,譬如万物,譬如战争。

       回房后,方晏想了许久,对师父的话,模糊理解了大概,但还是有些不明就里。不论怎样……他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双手,记忆回到幼时,久久难忘的母亲的脸与师姐的脸交织轮换,他忽的庆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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