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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堕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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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奚流栀知道跟自己住一块看起来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女子,竟然是史书上臭名远扬的奚朝女奸佞。她不吃惊是不可能的,但很快便释然了。
木祁鸢的话向来不多,也与她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既不让人觉得粘人,也不让人觉得疏离。总的来说,如果不是知道她是千万年前来的“人”,想必奚流栀很快就能接受这位相处着很舒心的房客。
而她最开始没办法消化这个消息,也只是她没想到当年与奚老爷子的一番童言不忌,竟然成了真,每天窝在客厅追剧,不喜欢出门,满柜子不同款式的白色流仙裙,每天换着款式穿,从来不变样的温顺女子,怎么看也不会是那些老学究口中满肚子阴谋诡计,扰得奚朝上下不得安宁的奸臣。
而奚流栀更在意的是,老爷子让木祁鸢来保护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自己生了一场大病时,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问,奚流栀无病无痛的与木祁鸢同住了四年,但木祁鸢知道,当初救下本该在十六岁死去的奚流栀,不可能一直这样顺风顺水地过下去。
木祁鸢坐在床上抬头看着外面日渐圆满的月亮,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或许,该来的,就要来了。
就在木祁鸢彻夜未眠的那一天清晨,奚流栀被一通急促的电话给吵醒了。
奚流栀揉了揉乱发,带着浓重的鼻音接通了电话,却被电话另一边奚老爷子重病住院的消息,彻底醒了瞌睡。
奚流栀赶忙套上衣服,匆忙洗漱了一番,就去了市医院。她根据电话中指示的病房号找到了奚老爷子所在的病房。
她一进去,就看到了被奚家人包围的奚老爷子。奚老爷子得了重病,脸上是病态的白,连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可当看见奚流栀时,他还是勉强的挤出一丝笑意。
可这并没有让奚流栀好受一些,反而心里更加沉重了。
奚流栀看起来平时大大咧咧的,在家的时候还常常跟奚老爷子斗嘴,但她的内心是脆弱且多愁善感的。
从小到大爷爷一直都是她的依靠,为她遮风挡雨。
这样无坚不摧的爷爷,也终究是老了。
奚流栀一直不愿承认,爷爷老去了,白发更多了,饭量更小了,后背佝偻了。
她不是未曾发觉,而是故意视而不见。
小孩子总是天真的以为只要她孤注一掷地认为她还可以依靠别人,就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一直给她依靠。
信与不信,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奚老爷子屏退了围在他四周的人,单单将奚流栀留了下来,他看出奚流栀的眼角红红的,心里也不好受,但他还是装作没看见,郑重地跟她说,
“小栀,爷爷老了,你也该长大了,爷爷从小都不怎么约束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做。”
奚流栀看着奚老爷子苍老的脸庞,声音带着些哽咽,但也同样郑重地看着奚老爷子。
也许,她明白,从此刻开始,她不再是属于自己的奚流栀,她是奚家的家主,是奚家所有人的寄托。
“爷爷,孙儿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经营奚家,让奚家繁荣盛兴。”
奚老爷子摇了摇头,复杂地看着奚流栀,
“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
奚老爷子一下就看到了奚流栀疑惑的神色,缓慢地吐露出那些一直不为人知的事实,
“我下面说的这些话,是数百代奚氏家主口口相传下来的,没有任何书面记载。你在知道以后,也不可以留下任何书面记载知道么?你给我牢牢用脑子记住,将来你也要原原本本的交代给你的接班人,知道吗?”
看着奚老爷子严肃的样子,奚流栀纵然心里有万般疑惑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其实我奚氏一族是奚国皇族后裔,那近千年前的纷扰,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木祁鸢大人,于我奚氏一族有大恩。”
奚流栀睁大眼睛,“什么?木祁鸢?”
奚老爷子点点头,又继续说,
“对,当年是木祁鸢大人替我全族受了刑险些致死,我奚氏的血脉才得以保留。而且你年幼重病不治,若不是木祁鸢大人赐血,你断然活不到今天。”
九千年前的事情,今天说来,老人仍是一脸哀伤,仿佛从他口中说出来的,都像是放映影片那样重现一次。
“爷爷,你说的当年,意思是九千多年前……那木祁鸢,是…鬼吗?”
奚流栀问出了这些天与木祁鸢同住,脑子里最大的疑问。
木祁鸢的行动与常人无异,除了不爱出门外,她会吃饭,会睡觉,闲暇时刻还喜欢追追剧,她知道很多的东西,上到历史宏观,下到普通老百姓的闲时八卦,奚流栀还有时戏说,木祁鸢当真是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另外,还有一点说不通的,就是无论天冷天热,木祁鸢的身上都是冰凉的,奚流栀有几次跟木祁鸢一起睡觉,都被她身上冰冷的温度差点发了高烧。
这般冰冷的体温,如果不是鬼,那有会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奚流栀无解。
奚老爷子知道奚流栀内心的疑惑,叹了叹口气,
“木祁鸢大人蒙冤而死,被冠以奸佞之名,神选她化作神使,得以永生。但是她生前血债太多,就被降为了堕神。她确有不死之身,但她也是世间唯一一个堕神。受永世责罚,在苍梧替神看守一个秘密,受人间所有怨念折磨,而求死不能。在无尽的生命里等待有缘人的出现,吹灭她的业火,好让她随业障烟消云散。”
“那我们呢?能帮她吹灭业火吗?”奚流栀很快地追问,语气重带着她也不知从何而来的焦灼。
奚老爷子摇了摇头,眼睛直盯着病房的天花板,
“我奚氏受她大恩,祖祖辈辈世世代代做她的侍从,陪她等待有缘人的出现。
还有,她每在苍华守九十九个年头便会下山修养,你要照顾好她,等待神的下一次召唤。”
“所以,她每年的疼痛,都是因为什么?”
“业障、血债,怨念。她给后世留了个大奸大佞的名号,她要背负骂名忍受世间苍生的怨念。她生前开疆拓土,她要忍受手中生灵涂炭向他来讨血债。”
奚老爷子每说一个字都如同一根针深深扎进奚流栀的心,那一刻她被扑面而来的怜惜之情团团围住,不知道是心疼她的付出,还是无奈她的痴傻。
奚流栀突然有那么一点心疼,那看似瘦削的身躯,竟然要承受这么多。
她的丝丝白发,是这么生的吗?
这样一个体温冰冷的人,却有那么温温软软的笑颜。承受了近千年裂骨之痛的木祁鸢,居然是活在人间唯一的神。
而拥有了无尽生命不死之身的神使,居然为了等死而活。
这样的永生,是否太过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