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旧梦一场》马放南山

6、黑衣人再现惊月夜

　　坊间有人告诉引流星，最近有个人，频频打听有关大公府的警备和防卫。
　　果然来了。
　　引流星和七角说：“近日恐怕有刺客杀到，你要留心布防。”
　　七角听了这话，摩拳擦掌，“多日不曾动刀动枪了，手都生了。”
　　“人手上要分派得当，巡逻组队的换岗间隔不得大于一刻钟。”
　　“将军放心，小小不言的来犯，就由我来对付好了，还不用劳您出手。”
　　七角意气风发的样子，逗笑了引流星。这个愣头青小伙子跟随自己有多长时间了？好像是两年的光景吧？
　　引流星脑海里浮现当日两人初见的情景。
　　那是一个清朗的月圆之夜。引流星和东郊上的旧友小酌一壶，因见月亮极大又圆，实为罕见，特意早早收局作别了朋友，一个人行走于城郊荒径，感受月夜下的静谧和神奇。
　　旷野无边，风声呜咽，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感触油然而生。道边芦荻都有半人多高，随着夜风摇摆起伏，引流星伸出手去，触摸荻花那柔轻的绒毛。心底升起无比恬静的温柔之情。他忽然觉察到，自己偶尔也有焕发童心的时刻啊！
　　他仰脸对着月亮笑起来。
　　幼年里他度过了太多暗黑之夜，有月光陪伴的晚上，总令他觉得格外美好。
　　他站定了，看了一气月亮，忽然大声说：“哎，朋友，你跟了我这么久，到底要干什么？不如你出来明白告诉我吧！”
　　原来他早已发现身后有人尾随。
　　那人不得已，跳了出来。他手握一柄单刀，左冲几步，右跳几步，似要寻个破绽下手，可努力半天后终于扔下手中的刀，泄气喊道：“完了，你竟然防范的滴水不漏，我认栽了！”
　　引流星被他的坦荡逗乐了：“咦，你真的不想试一试就放弃了？或许是你高估了我也未可知。”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没有把握的事情，做了白白招人笑话。”
　　“你的心气倒挺高。你干劫道这事多久了？”
　　“没有多久啦。之前我有做工的，只是飞来横祸把工作丢了，才不得已劫了几个小毛贼而已。反正他们的钱来的也不地道。”
　　“嘿，你这算是劫富济贫喽？”
　　“只因见你一个人来了这野外，我想着试试运气吧。你手上拿了那么名贵的宝剑，腰包里肯定也有不少银子吧。”
　　“嗨，你还挺理直气壮，银子再多，也是别人辛苦得来，你凭什么横抢？”
　　“凭本事啊，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只好认栽。”
　　引流星被他气笑了，“你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你难道不怕我斩了你？算你识货，也看得出来我这可是宝剑，削铁如泥，杀人如麻。”
　　借着月光，引流星看清那个家伙原也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小子。
　　“您是贵公子，大人有大量，就放了我吧。我也是为了奉养老娘。她卧病在床，我也没法走远去做工。只好晚上干这见不得人的营生。”
　　“把刀捡起来，咱俩比试一下。”
　　“您就饶了我吧！”
　　“只要你躲得过我三招，我便既往不咎。”
　　少年沉吟一会儿，捡起刀来：“说不得，栽在您手上，只好任您处置。”说完对着某个方向小声嘀咕一声，忽然疾风杀来。
　　引流星看他挥刀并无章法，速度却是极快，他不停躲闪，却并不出剑。
　　少年砍了一气，纳闷问道：“你为何不出剑？”
　　“我还没找到出剑的方向呢！你的刀法神出鬼没的，从哪里学来的？”
　　“自学的，在街上打架，要保命，就得出手快，还要跑得快！”
　　“好！停！”引流星叫道。
　　“您这是放过我了？”那小子收了刀，眨巴着眼睛。
　　“对。你通过考核了。我有一项任务要交给你做。”
　　“不会是杀人吧？有报酬吗？”
　　“不一定要杀人，有时只需制服即可。”
　　“可是有的人嘴上说服了，你一松手，他又反悔不服了。”
　　“看来，你碰到不少这样的人啊！”
　　“没办法啊，为了活命，难免要说违心的话。”
　　“呵，你人不大，大道理懂不少。”
　　“哎，生活逼迫，一言难尽啊。”
　　引流星问：“你叫什么名字？”
　　“贱民，哪有什么名字？母亲喊我二郎。”
　　“那你应该有兄长在上了？”
　　“其实并没有。因为母亲做过大户人家的公子的乳母，她认为那位公子应为大，所以我才变成了老二。”
　　“你愿不愿意随我到大公府做一名侍卫？你的本领，要是再加上些正规操练，应该能成大用。”
　　“小的当然求之不得，但老母亲...”
　　“你有了薪俸，可以雇女乡邻照看，不是比你更细致吗？”
　　“对啊，这是个好主意！”二郎高兴的两手一拍，差点跳起来。
　　“那敢问大人是？”二郎这时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恩人的名讳。
　　“我是引流星。”
　　“啊！原仓的战神！流星剑的主人！我早看出你的宝剑不是凡品！我这双眼果然识货！”
　　“小子，你到底是在夸谁？”
　　“嘻嘻。”
　　当了公差，二郎改名为七角。因为他们那里有个六角大仙的传说，他觉得挺酷，自己叫七角，就更酷了。
　　引流星对部下从不苛责刻薄，但纪律必须严明。言出必行，行必有果。令行禁止，明文明示，绝不枉纵姑息。七角虽然是从邪路上转过来，但难得的是他意志坚决，自律心强，不久竟然成了一众士卒的模范。
　　引流星满意的说：“看，你那双眼睛识货，我这双眼睛却识人哩！”七角也笑。
　　他能不懂这个道理吗？将军如此善待自己，自己再不好好表现，真是不但辜负了将军，也辜负了自己。
　　大公府戒备森严，侍卫众多，数年来几乎没有出过什么乱子。所以，当七角听引流星说，可能有刺客来访，他竟然莫名的有点激动，好像一个人磨了半辈子刀，终于有机会自己试试刀刃锋利不锋利了。
　　连续几日，不管是不是该七角当值，他都要跟着警卫们走上一圈，手握腰刀，时刻做好战斗准备。
　　要是他早知道自己在那个人面前不堪一击，也许他会重新考虑换个出场方式。

　　那天晚上月亮出来得很晚。引流星晚饭几乎没动，就坐在床上默默擦拭宝剑。
　　七角过来汇报当晚警卫安排，他微微颔首，只说了一句“小心。”
　　七角一出门便被制住，先是脖子被勒，紧接着当头一剑——不是剑身而是剑柄，仅来得及张嘴叫一声“将军”，便昏了过去，“小心”二字，他没来得及还给引流星。
　　刺客正是黑衣的休念，也就是绝杀北山大人的那位黑衣人。他用的剑却没有名字，因为师父叫它无名剑。他像一阵暴风杀过来，引流星却依然端坐如常，唯有两目如电。休念知道他这是以不变应万变之法。以静制动，不漏破绽。
　　休念的剑直取面门，休念的全身也如一柄利剑奔出。引流星轻轻后仰，飞起一脚揣向休念的手腕，休念人在半空，却仍能及时转向右边，重又劈来一剑，引流星拔剑出鞘，剑刃相碰，火花四溅，两个人都顿感胳膊酸麻，各自退后数步站定。
　　“不愧是流星剑。”休念冷冷的说。
　　“敢问尊驾是？”
　　“我只是无名小卒，将军也不是我的仇人。我是来杀翟关的。”
　　“翟大人的仇人，就只能是我的仇人了。”
　　“将军何必为他人枉送了性命？”
　　“知遇之恩，当以死报。”
　　“他就那么值得吗？”
　　“对我来说，值得。对尊驾来说，又为何非杀不可呢？”
　　“杀父杀母杀兄之仇，你说该杀不该杀？”
　　“那么阁下就一定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了。翟大人从不杀无名小卒。”
　　“哼，他不动手，不代表不是他杀的。”
　　“他一定有个理由，就像你一样，有个必须为之的理由。”
　　“可笑！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人杀人？他本性就是嗜血的而已！”
　　“可你不也要来杀人吗？复仇难道就可以作为杀人的理由了？”
　　“哈哈！你问住我了。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人性不分你我，本来都是嗜血的，复仇，不过是给嗜血一个理由罢了！”
　　“如果你执意非要一战，我只好舍命陪君子！”流星剑缓缓扬起。
　　“今日就让我尝尝流星之味！”无名剑也闪着寒光。
　　两人不再说话，专心过招。
　　室外渐渐有喧哗声，龙骑营的战士们反应也真够快。
　　引流星趁着休念稍一分心，就势一剑刺于他腿上。休念眼见无法取胜，只好穿窗逃走，众侍卫闯入，引流星跟着穿窗而出，休念却早已不知去向。大家问引流星要不要追，引流星摆摆手，“先不要追了，你们不是对手，追上去徒增伤亡而已，再说他也逃不远，我大约知道他会去哪里。七角呢？”
　　七角已经醒转过来，挣扎着站起，满面羞愧的回答：“对不起，将军，我真没用！”
　　“不怪你，这可不是一般的对手。伤的重吗你？”
　　“伤的倒不重，可是，我的自尊心伤的很重。”七角垂头丧气的说。
　　“失败是兵家常事。不要灰心。先带大家出去吧。”
　　引流星乃入内室见翟关。翟大人闻言大惊而起：“这是十三王子啊！”又颓然坐下。
　　“杀父杀母杀兄，说的不错啊！”翟关面如死灰，黯然神伤。
　　引流星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默默侍立一旁。
　　“引将军，下次此人再来，不要拦他，让他来见我吧。”
　　“大人，不可。”
　　“要说这世上有人真有充足的理由杀我，也只有十三了！”
　　“大人指的是白象国亡国一事吗？”
　　“有些事情，在当时当地，明明就是处于非这么办不可的境地，可时过境迁，却总有追悔莫及的关节。为什么，为什么？是时间改变了我们的看法？还是我们自己改变了心境？”翟大人似乎在问自己，又似乎在问引流星，又似乎在问着冥冥之中的某位神明。
　　引流星无法作答，翟关大公也无法作答。换做任何一个世间俗人，恐怕都无法圆满作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