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旧梦一场》马放南山

5、的卢马偏为一人惊

　　在原仓的街头，从来不乏落魄的少年。而一个落魄的少年，却还能气定神闲，保持着步步莲花的优雅，这样的少年，除了十一月，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因为夏季来临，太阳渐渐热辣起来，十一月只穿了一件夹衫，还是觉出背上汗津津的粘腻。他手上现有十个钱，如果要买一碗羊肉汤再加两个烧饼，那就没有钱再去泡个汤。如果要去泡汤池，那就得饿肚子。
　　这两样事，都是十一月最爱的。兼而得之的时候也有，不过就是比较少而已。
　　不过，现在时间不到正午，肚子还没有叫唤，倒不用急着做决定。
　　十一月慢腾腾走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根。这可不是普通的草根，当然也不是什么药草，但这种草根，细咂摸，总有一种淡淡的清甜滋味，每当十一月含着它，心里就涌出一种异样的快乐。他没有吃过糖，也几乎没吃过点心，所以这一点微甜就足以让他心生欢喜。
　　可能因为天气不错，街上的气氛也格外欢脱，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里很少有争吵和呵斥。
　　十一月在肉店门口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屠夫宰羊杀鸡。他天生对血腥场面有一种免疫力，他不会觉得惊悚和反胃，反而从屠夫的挥刀之中，观察到了一种力量之美。阳光洒在屠夫后背亮晶晶的汗珠子上，汗水随着肌肉的抖动流光溢彩，十一月看的津津有味，聚精会神。
　　这是一门好手艺，十一月羡慕的想着，嘴里的草根渐渐失去了滋味。
　　还有更好的生意呢，那就是胡四海的羊肉汤店了。胡四海每天都从肉店这里订好几腔羊，一腔羊就能煮好几锅肉汤了，不过是卖水，这买卖真划算！不过，十一月也并没有眼红人家的钱来得多来得快，他给胡四海打水送水挣一点，自己觉得挺满足。
　　十一月感觉自己几乎打定了主意，泡汤的事明天再说，反正自己这一身脏油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多一天也无妨。
　　忽然，一阵马蹄声打乱了市井的烟火气，十一月刚刚看清头马上的人脸，就只见路边忽然冲出一个小孩子，眼看就要在马蹄下遭殃，十一月来不及多想，人已经飞了过去，抱起小孩儿，就势一滚，那马却失了惊，想必这马从没见过这么快的人影吧。马一声长嘶，举起前蹄，戛然而止。马上的人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十一月感觉有点不妙。他本意也没想惊动马上人。这年头，骑马的可不好惹啊，他们要不是皇宫里头的，就是贵族世家里头的。普通有点身份地位的，顶多骑个牛就不错了。
　　果然，马上人好容易爬将起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也不是脸的，转个圈四下一看，十一月刚刚把小孩还到母亲怀里，那人气势汹汹的扑向十一月。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
　　十一月不想束手待毙，索性撒丫子就跑，那人一声冷笑，重新上马，追了过去，眼看马蹄就要踩上十一月，骑手扬手一鞭打在十一月的脸上，顿时血肉模糊。
　　十一月知道躲不过了，索性豁出去了，下一鞭子打来的时候，他飞快的出手，竟然抓住了鞭梢，用力一扯，马上人栽了个跟头，再次摔下马来。周围的人有敢围观的，都不禁为十一月叫好，但心里又悄悄叹息：这少年怕是活不成了。
　　自古兵和民斗，没有过民占着便宜的先例啊。
　　其他的骑兵纷纷围上来，把十一月团团围住。他们倒不急着出手，只是围着他转圈。要是换了别人，做了这瓮中之鳖，肯定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了。可十一月却不慌不忙，屹立不动，只用一双漆黑的眼珠瞪著他们。脸上的血痕红得吓人。
　　骑兵们狞笑着，“小子，胆子也太肥了！活够了是吧”
　　“哼！”十一月昂首咬牙。
　　“哎哟喂，瞧瞧他，还不服气呢！要不然咱们把他带回去吧，看他跑得倒挺快，可以和狗儿们一起，帮咱们追兔子！”
　　“对！给他拴上链子！”
　　“对！就这么干！哈哈！”
　　说话间，包围圈越缩越小，眼看十一月要吃大亏。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又有一骑飞来，一边喊着“西门将军，快住手，大公有令，不得伤了那人！”
　　十一月也听到了，大大松了一口气，此时才觉得脸上身上无比的疼痛。
　　一颗无畏的心，总能得到上天的眷顾。十一月微微闭上眼，重新感受阳光扑面的热烈。再睁开眼，恍如二世为人。
　　那两次摔下马来的就是西门月。他本来憋足了一口气要好好整治整治这个野小子，谁知他运气这么好，被翟关大公救下了。
　　西门月悻悻地的拍拍屁股上的土，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了，一瘸一拐的跟在十一月后边。
　　十一月先是被带到一处营地，洗净全身，换了一身衣服，吃了一顿饱饭。他本来就盼望参军入伍，成为一名真正的男子汉，没想到意外的通过了考试，真的成了一名战士。虽然脸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但十一月一点也不在乎，心里高兴的乐开了花。而且，之前纠结他的那个泡汤还是喝汤的问题，也不成问题了，现在的他，肚子滚圆，脸皮干净，精神抖擞，那神态简直像个得胜的将军。
　　有人把他带到一位大人物面前，那位大人物有多大，他不知道，但他所站立的大殿之深阔足令他叹为观止。他心下暗叹：这么宽敞干净的屋子，要是可以分给流浪乞儿们，那可以容纳多少人免遭风寒啊！
　　“你上前来。”大人物发话了。
　　十一月缓缓迈步上前，双眼直视他。
　　“你的胆子确实不小，你的眼睛里竟没有一丝胆怯。”大人物啧啧称叹。
　　“既然大人已经赦免了我，我怎么还会害怕呢。”十一月脆生说道。童声里分明带着一股男子汉的豪气。
　　“这两边站立的都是刀剑手，你也不怕？”
　　“哦，我刚才没有发现。”十一月抱歉的看了看两边。
　　“哈哈！难得难得！勇气可嘉！”
　　“其实，也许小人只是太愚蠢而已。”十一月忙弯腰低头行礼。
　　“想必你是有一颗坚强无比的心脏了。只有心里稳当的人，才会临危不乱，镇定自若。”
　　“可能是因为小人的命太贱，没有什么可珍惜的。”
　　“也对。因为可失去的东西不多，反而形成了无畏的心，这种情况是有的。但像你这样突出的，百万人里，也难找出第二个。你，是个乞儿？”
　　看来半日之内，大人物已对他的身世来路做了一番必要的调查。
　　“是的，小人是原仓的百家饭养大的。”
　　“你对施舍给你的人，倒是一直抱着感恩之心呐。”
　　“小人虽遭父母遗弃，但却有了更多的父母。”
　　“有眼无珠。”
　　“大人...”
　　“啊，我是说你的父母。连你这样的天赋之子都不识得，竟然弃之不顾，可不是有眼无珠吗？”
　　“他们是有难处才不得已这么做的。”
　　“咦，你一点也不恨他们？”
　　“初时，是有点委屈。可自从我自己谋食，才了解了给一家人找口粮填饱肚子的难处，于是便释然了。”
　　“那是不是说，如果你有朝一日发达了，倒可能会回去接济一下他们喽？”
　　“小人没敢想过发达的事，如果能在兵营里出力，挣出一口养活自己的口粮，便已满足。”
　　“呵呵，这个对你来说，容易得很。我倒希望你的志向远大一点，好歹做个将军。”
　　十一月明白了，这位大人物是相中自己了。他双膝跪地，诚恳的说：
　　“感谢大人收留，小人愿意为大人效力，哪怕肝脑涂地！”
　　“好。你虽然勇气过人，可惜武力不佳。今日以后，会有几位武师教你。要吃的苦头可很多，不比你行乞乡里那么逍遥自在了！”
　　“小人不怕！”十一月斩钉截铁的说道。
　　“别人若说不怕，我多半不信。你说不怕，我还真的信了。”
　　翟关大人把十一月带到校场上，十一月看着大家操练，有的捉对厮杀，有的成组摆阵，有的人把兵器舞的山下翻飞，有的人则赤手空拳锻炼体力。
　　十一月睁大眼睛，看得如醉如痴，翟大人笑着说，“你天生就是做武士的材料，你的身形，你的步伐，都带着一种天然的英气。这里所有的兵器，你可以任选一样或两样。”
　　十一月最终选择了长剑。他现场跟一位武师学了几招后，翟大人便放心的走了。临走说，你好好练，必能成为一流的剑客。
　　自此，十一月开启了他的戎马生涯。而这个校场，成为除了他的床铺外，跟他接触最多的地方。
　　他也知道了收留自己的乃是翟关大公，原仓的主人。
　　十一月的毅力让所有的骑兵们惊叹。不论烈日炎炎的三伏天，还是寒风刺骨的三九天，在日出之前，十一月早已在校场挥汗如雨。而不到晚饭钟点，他是绝不会离开校场的。
　　用了三年时间，十一月已经成为翟关龙骑营里一等一的勇士，翟大人把自己的流星剑赠予他，并给他更名为引流星。
　　即使荣升原仓第一将军后，引流星还是不满足于自己的武功剑术，他曾经在大公的允准下出府游历一年，一年后回到原仓，引流星屡立奇功，因战绩实在过于卓著，被龙骑营中将士们誉为战神。敌人听了他的名字便闻风丧胆。
　　引流星自己却还是从前的样子，不紧不慢的走着他固有的步子。不紧不慢的擦着他的宝剑。他还是时常下到街头市井，希望能碰上那个叫十二月的姑娘。如今原仓已经大大变了样，但他还是钟情着五六年前爱吃的那些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