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不如与君相忘江湖 ...
-
五年过去了。
五年的时间足够长,长到使一年差不多已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杀死了老大,怎么亡命天涯,怎么流落烟花巷。当初那个小姑娘的柔弱心肠早已换做另一幅玩世不恭坚硬如铁的心肠。为了活下去,所吃的苦头,所遭受的磨难,这些都渐渐变成坚硬的外壳,包裹住了一年。像珍珠的生成。像一朵美艳的恶之花。
可五年的时间又不足以使一年忘记一个偶遇的少年,一个仅仅见过三次面就各自分散的少年。
开头的两年,一年根本无暇考虑十一月的事,奔命都来不及呢,直到在春月雪安定下来,她才偶尔打开那块锦帕,看看那颗依然美丽的珊瑚珠。
少年的面容早已模糊,可少年的话依稀记得:“这是我们的信物哎,凭它我们就能认出对方。”那个时候,十一月已经想到时过境迁,容颜会改变了吗?一个十六岁不到的少年,为何会如此的睿智?是多艰的生活和无情的上苍赋予了他这些智识吗,那么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又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年非常坚定的相信,在若肉强食的世界里,十一月必定是最后活下来的那类人。
看到引流星身上的珊瑚珠,一年像被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来。百感交集,涌上心头,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一年不是没有幻想过和十一月的再次相遇,她多么希望相遇的时刻正是自己最美的时刻啊!可是,如今自己在干什么?在引诱他啊!用着拙劣的手段,在这个名声在外的教坊里。
一年觉得羞气难忍,恨不得把脸埋到地里去。
这急转直下的阵势倒把引流星吓了一跳。若说一个早已习惯抛头露面,习惯和男人虚与委蛇的舞伎竟然被男人的动手动脚吓得哭了起来,这要传出去肯定是天大的笑话吧!
“一年姑娘,这是怎么说的?”引流星这时不得不重置身份,变身为一个要为民伸冤的大将军大侠客。
“都怪你,都怪你,你弄疼我了!”一年不得不借势撒泼起来,而且还趴在床上呜呜哭起来,完全不顾脸上的妆已花成一团糟。她是真哭,连引流星都看出来了。仔细想想,一年好像以前很少哭过,和生活的战斗是如此忙碌艰辛,哪有功夫自怨自艾,哭鼻子啊。
“哎,那我不碰你便是。”引流星手足无措。
临敌无数,连死都不曾怕过的一代战神,竟然也会束手无策。引流星现在要重新考虑自己的战斗力了,原来女人的眼泪这个东西,其魔力已经超出了自己所遭遇的一切艰难险阻。
一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引流星,当年那个少年,如今竟长成了这样一个伟岸英俊的男子。是的,引流星并不是一个个子很高的人,也不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可是他的气势就是这么咄咄逼人,他那平静的眼神里现在正带着一点害羞的东西看着一年,一年断定,引流星并不是那种过多的流连花丛的男人。即使他有那个资本,估计他也从来没有用过。
不过,这也许是一年一厢情愿的幻想,毕竟许多年来,他经历了什么,一年也是一无所知。
引流星看着眼泪汪汪的一年,慢慢退到门边说:“刚才多有得罪了,就请一年姑娘好好歇息吧。”
引流星跨出房门,对手下说,“这间我搜过了。”带领手下离开。
到了花厅,大家都是一无所获,春娘趁机说:“将军大人,我们这里没人敢乱来,您信了吧?”
“那么,姐姐们,暂且别过了。”引流星抱拳轻轻一躬身,眼波流转,把每个姑娘都看到了。但其实谁也没看。
休念最想知道的是,究竟是谁救了自己出的大公府呢?
他狼狈穿窗而出,却被一张黑网兜头蒙起,然后有人负起他来,疾驰而去。过不多时,把他抛到一匹马背上,然后,再然后,他就到了一年的房梁上。
一年离开房间下到一楼的时候,休念就迅速环顾房间一周,排除了各种可以藏身的地方,他想起师父曾经告诉过他,人们急于寻找某样物事时,往往拘泥于眼下,而忽略眼上。他即刻飞身上了房梁。房梁是黑色的,黑衣的休念便完美的隐身了。
刺杀失败,他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他从来不奢望一蹴而就的事情,每次他都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失败不要紧,再来一次就是了,再来一次还是不行,那就再来两次就是了,无论多少次都不要紧,只要命还在,就可以卷土重来。和敌人比耐力,比耐心,比毅力,比意志,都不在话下。
此生我只为一件事,只要我坚持做下去,总会成。而至于过程中的失误,失手,那都是我命里的一部分。脸上的刀痕,身上的剑伤,这一切都像是现实赠送的勋章,不但不会令他灰心,反而鼓舞着他持续前行。
“谁救了你?你身在现场都不知道,我就更没法知道了!”一年被飞身而下的休念吓了一跳,她用手帕擦干眼泪。更令她惊讶的是,休念竟然把她当做朋友一般,推心置腹的讨论起自己的处境和来路。
一年摊手无奈的说,“竟然敢去大公府行刺,而且还能活着出来,我看反正就是上天眷顾你,要连派两个人来救你就是了。”
“我怎么会这么好命?”休念喃喃自语。
“可能以前老天待你太薄,现在反悔了呗。你说大公杀了你的家人,是因为什么呀?”
“因为什么?我也想知道。我们一家待他不薄,谁知道他忘恩负义!”休念咬牙切齿的说道。
一年感觉这些恩怨估计休念也不愿过多和别人分享,就不再追问。
“不过,我要谢谢姑娘。我真不敢相信姑娘有这么大的勇气。要知道,那可是原仓的战神引流星啊!”
“我不认识什么战神,我只想好好的把你送走。”
一年淡淡说完,又问:“你的腿,怎么办?要不要我出去买点药?”
“不用,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受伤了。”
“可是我知道了。”
“你可不是别人,现在你和我是一伙的了,一年姑娘。”休念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姑娘刚才的表演,真是出神入化,精彩之极啊!”
一年不禁埋怨:“你看你这个人,我为了救你,差点把命搭上!你竟然躲在一边看戏,我怎么这么倒霉!”说完真的悲从中来,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休念不声不响的坐在一年身边,“恐怕,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吧!”
一年无奈地笑了,一边笑一边还闪着泪花。这叫什么缘分!这明明就叫霉运。
休念默默看着她。看得一年都有点不自在了。连忙用袖子擦干眼泪,“你快走吧,你在这里一天,我就一天没有好日子过。我又保护不了你。”
“但我可以保护你,一年姑娘,哦不,十二月。”
一年惊得下巴差点掉下去,腾的一下子从床上弹出去老远:“你是谁?”
“我是谁?对了,我们还没有正式认识一下呢!我是白象国的十三王子休念。”
“白象国?不是已经...”
“是的,白象已经亡国,可我是白象国不死的亡魂。”休念再度咬牙切齿。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十二月?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你告诉过引流星。”
“啊!”一年更加惊诧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无数的疑问。要不是因为我是我,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秘密。”
一年像看着一个鬼魂一般看着休念,又像中了邪一般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如你也坐下吧,这将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一年不动。
“不坐也行,那能否麻烦你下去知会一下引流星,翟关必须死!劝他不要挡道!”
一年站着不动。
“去吧,十二月,难道你就不想和你的十一月再见上一面?再说上几句话吗?既然我要杀翟关,那么挡在他前面的人都得死!”
一年不想听下去了...
一年几乎脚不点地的下了楼,飞跑到街上,那一队士兵走远了,但是没想到引流星竟然还在附近徘徊。
一年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也没有梳洗一番,就保持着刚才那个狼狈样子出来了。
引流星转头发现了她,走上前来:“一年姑娘。”
“有人要我提醒你…”
“我知道。”
“你知道?”
“他在你房里是吗?”
“你明明知道我屋里藏了他,为何假装不知道?”一年非常惊讶。
“因为我看姑娘很是为难的样子,你极力掩饰紧张,还故作风情,这在你本是万万不能的事,你却忍辱做了,我就猜,你有天大的难处在那里。”
“我的难处,怎会牵制了你?”其实一年想问,一个跟你素昧平生的伎人的难处,怎么值得你关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是看不下去你脸上的表情。”
“我是不是演的很拙劣?我连伎女都做不好。”一年叹息。
“姑娘你别叹气了,你一叹气,我心里就受不了。”引流星很温柔的低下头看着一年的脸。
一年苦笑,“你不要打趣我了。听说你可是原仓的战神啊,应该是多么高高在上的人啊!”
“不敢不敢,只不过我勇气比较大而已。”
“你就真的不怕打仗和牺牲吗?那个人好像要对你不利。”
“也怕,也不怕。我不太怕死,我对自己看得没有那么重要。可是,有时候,你知道的,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战,你会有放不下的人,必须要保护的人。”
“你指的是翟大人?”
“知遇之恩,怎能不报,况且…”引流星还没讲完,忽然七角跑了过来,“将军,集结完毕。”
“好。一年姑娘,那我就告辞了。”微一躬身,和七角回营。
七角好奇地问:“将军,这个女子好美!”
“不关你事。”引流星故作严肃。
“当然,不关我事。我哪有这福气。”七角小声嘟囔,撇撇嘴。
一年默默地看着引流星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冷风吹乱她的头发,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眼泪不争气,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滑落脸颊。
也许,往后余生的日子里,即使离得再近,她也永远只能以这种心情送别他的背影了,即使离得再近,她也没有资格伸手触碰一下他的面容。
一年拿袖子擦擦泪水,蹒跚往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