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从前事欲与君相忆 ...

  •   时间倒退到五年前。
      荒废多年的观音庙,如今成了死人堆。战死的士兵,饿死的穷人,绞死的匪徒,凡是无人收尸的无名氏们,都被扔了过来。一开始还挖个坑,掩上几锨土,后来连坑也不必要了,随手一扔,里正也不管了,如今这个年头,里正也没有什么油水可捞,谁还操这个闲心。
      月光白花花,清凛凛的洒下来,尸体们的样子都不太好看,间或还有无名小动物倏忽穿梭,发出奇异声响。一年吓得浑身发抖,她想立刻转身逃走,可是空手回去的下场更令人不寒而栗,所以终究,她还是一步一步艰难的前进着。
      老大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白天秘密处决了一批白象国的贵戚,很可能抛尸到了观音庙,一年已经连续几天没有进项了,老大说:“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是再浪费了,就扒了你的皮吃肉!”
      如果真的是皇亲国戚的尸体,那么身上有点金银珠宝的概率肯定是很大的,一年出发前也是信心满满,要是这次弄票大的,可以让自己清静好几天吧。一年集中精神,仔细辨认,一具具尸体看过去。
      有些新尸体看上去倒不怎么可怕,就跟睡相不太好的人一个样,可有些日子久了的,就没有那么淡定了,龇牙咧嘴不说,肚子胀得奇大,有吹弹可破的境界。一年尽量离这些尸体远一些,总感觉他们就要伸手抓住自己似的。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有华服的新尸,全都是破衣烂衫的平头百姓。一年急的头上都冒汗了,也不敢擦,因为手上太脏。
      忽然一具瘦小的尸体映入一年的眼帘,这具尸体虽然也是破衣烂衫,可一年发现他脚上的靴子可不寻常。别人要么是草鞋赤脚,要么是式样简陋的麻鞋,唯独他穿了一双靴子!这双靴子簇新,而且上面绣着别致的花纹,一年虽不大懂这代表着什么,可看上去就觉得很美。好歹也是收获呀,她抢上几步使劲脱下来。
      “别动,这是我的!”斜刺里忽然杀过一个人来,大吼一声。
      一年因为太过专注于那双鞋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被这声音一吓,登时魂飞魄散一般,跌倒在地,一颗心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了。
      那人抢过鞋子,装在随身带的一个麻袋里。一年花了好大劲才回过神来,才发现面前这位也只是一个孩子,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年龄身高。
      一年怒从心起,原来只是一个人!并不是鬼!好,这里有了第二个人,她反而一点也不害怕了。她一跃而起,扑上去抢那只麻袋。
      “哎呀,别抢,别抢!”面对饿虎扑食般的一年,那个人有点招架不住了。两个人扭打成一团,在惨白的月光下,倒像两只跳舞的小鬼。
      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仍然各自一手扯着麻袋一角,摊在地上不肯放手。
      “呸!”一年吐出嘴里的土和血沫子,“你是谁?”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这个地方我常来,这可是我的地盘!”
      “切!这些死尸都是你家的不成?”一年毫不示弱。
      二人喘息了一会儿,那男孩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问道:“你,你是个女的?”
      一年不理他。都是乞丐,还分什么男女。一年早不把自己当女人看了。
      他却松开手,说:“那,靴子我不要了,你拿走。”
      一年打开麻袋,掏出靴子,把麻袋还给他。
      “我叫做十一月,你叫什么?”男孩问道。
      “我叫十二月。”一年故意骗他,不过仔细想想,也不算骗,十二个月不就整一年吗?
      “怎么我以前没碰见你?你也是一个人吗?”十一月非常热情的靠近一年。
      一年想说,以前我有父有母,怎么会流落街头乞讨,如今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只能依附于街头丐帮老大,和一群来路不明的倒霉人共同讨生活。但说这些有什么用?博他的同情?看他灰头土脸的样子,比自己好不到哪里。而且谁知道他是不是居心不良?
      “我是老大派来的,今天轮到我上贡。”一年的用意很明显:你看,我可是有组织的人。
      “啊,一双靴子可不够上贡的,你们那样的组织,以前我也混过,太不公平了,身单力薄的人,根本就没有好日子过,所以后来我就跑了出来,一个人干。”
      “可我...”
      “你是女的,一个人可不大妙,我懂。”十一月像个大人一样装起深沉来。
      “你又懂了,看把你能的。”一年被他说中了,嘴上却不肯服软。
      “咱再仔细找找,看这个人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值钱玩意。”十一月提议。一年连连点头,对啊,既然能穿得起这样的靴子,身上怎么也得有个八毛一块的吧!
      “你看,他的脸眉清目秀的,不像个死人,倒像睡着了一般。”
      “应该是个贵族,今天处决的人里面可是有一位王子的。”
      一年小心地解开死尸的衣襟,在胸口处轻轻摸索,还真让她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一看,在一块白色绫罗里面包着的是一个玉如意,缀了一块红缨,红缨上结了两颗珠子。肯定不是珍珠,因为不是圆的,也不像玉石,没有石头的冷冽。十一月仔细看看说:“可能是珊瑚珠,应该是白象国的特产。”
      “你怎么知道的?”一年有点诧异这个少年的见识之广了。
      “嗨,我从死人身上还捞过更稀罕的东西呢!不过都卖了,那些东西,再珍贵也不能当饭吃啊!”
      一年仔细端详着手里这个宝贝,这么漂亮的玩意,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呢!特别是那两颗珠子,颜色柔和,通体光润,在月光下微微散发出奇异的光芒。
      “好了,有了这个,你今天肯定可以交差了!”十一月又摸了一遍,没有别的值钱玩意了,或者说,不值钱的也没有了。
      “那你怎么办?要不我把靴子给你吧!”一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老大手下那些人,除了偷抢拐骗,别的都不会干,她头一次遇到这么慷慨的人,心里忐忑不安,有点像是担心花丛下面有蛇的意味。
      “不用了,我还有点存货。我有办法的,我又不用上贡。”
      月亮越发清冷了,气温也降下来,夜幕完全笼罩了观音庙。一年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们回去吧。”十一月提议。
      两人刚走到庙门口,却见有另外两个人打着火把走进来,十一月警惕的拉一年隐入庙旁一棵树后,只听两人窃窃私语:“不知还来得及不,小王子他...”
      十一月和一年对视一眼,目送两人进了观音庙。
      “你住哪里?”“你住哪里?”两人一齐发问。
      十一月笑笑说:“我送你吧,你一个女孩子家。”
      “我习惯了。”一年淡淡的说。生逢乱世,一个女儿家应有的娇羞柔弱都得统统抛诸脑后,要比男人更野,更强,才能活下去。
      街上空荡荡的,偶有几声狗叫传来,月已上中天。
      “我到了。”一年停住脚步。
      “好,那我走了。”十一月转身离去。
      “哎你...”一年不禁失声叫道,她很想问问“我以后怎么能找到你”,但女孩子的矜持终于让她没能说出口。结果她只是对着转过身来的十一月说“你路上小心!”
      十一月展颜一笑,一年推门进屋。
      第二天一年没有任何任务,因为前一天上交的器物太过珍贵,老大允许她接下来的半个月白吃白喝。她一等到太阳下了山,便急匆匆离开群居地,溜向观音庙,她不知道能不能碰上十一月,但总要去碰个运气。
      她躲在那棵树下,盯着庙门处。一个人影也没有,一个鬼影也没有。他不说这是他的地盘,他常常要来吗?
      左等右等不见人,一年心里烦躁起来,难道昨天遇到的是个鬼?一年回想十一月的样子,那淡定的笑容,那缥缈的身影,那无声无息走路的样子,坏了,难道真是个鬼?
      一年拼命摇头,下定决心进庙里一看。
      死人们还是昨天那副样子,气味仍然那么呛人。可昨天她和十一月搜摸身体的那具尸体却不见了!一年吓得掉头就跑。在门口看见一道人影,更是啊的大叫!
      “十二月,我是十一月!”
      一年忽然一阵害羞,别人约会是在花前月下,她的约会却是庙前月下,死人堆场吗?不要,不要!
      一年决绝的往前跑,十一月只好在后面跟着跑。直到跑累了,跑不动了,一年才停下来,抱住一棵树喘息。
      “嗨,你跑得还真快,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个女孩子。”十一月打趣她。
      一年忍不住也笑了。十一月总是能适时地解锁她的情绪。
      “是你跑得太慢了吧,小子。”
      “是的,幸好今日没穿裙子,否则跑得更慢。”两人对视大笑。
      “你的父母呢?你都是一个人讨生活?”一年问十一月。
      十一月忽然眉头一缩,继而又放开:“我天生命硬,克父母。先是克死母亲,父亲再娶后,怕我克继母,将我逐出家门。”
      “啊!这世上哪有什么克父母的道理,是你父亲太不讲理,太无情了!”一年义愤填膺。
      “不过,这样也好,我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省得在家还要受继母的冷眼,她有了自己的儿子,自然没有心思顾念我。”
      “哈,你倒宽宏大量,难道你就不是个孩子吗?”
      “我马上就十六了,完全是个大人了,照顾自己绰绰有余。”十一月努力挺高胸膛,“再说了,等到满了十六,我就可以参军,成为一个战士,不用四处乞讨,不用去死人堆扒窃。”
      “啊,你还真是一个有志气的少年。”
      “哎,十二月,我这有条锦帕,我也用不上,你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十一月故作镇静的递给一年一条帕子,可一年发现他耳根却有些发红。
      “好啊,反正这么女气的东西你留着也没啥用。”一年展开帕子,对着月光仔细欣赏,“哇,这上面绣的是夕颜花哎!”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只觉得挺好看的。”
      一年揣好帕子,迟疑着,终于从腰间掏出一颗珊瑚珠。
      “啊!你没有上交给老大么?”
      “只交了玉如意。反正也够了。你看这颗珠子多漂亮啊!”
      十一月接过来,也对着月光仔细把玩。
      “我自己留下了一颗,这颗你收着吧!”一年小声说。
      十一月攥紧珠子,点点头,“十二月,你看咱们每人各有一颗珊瑚珠,要是将来我们失散了,凭珠子也能认出对方来。”
      “嗯。”一年使劲点点头,“那我们约好了!”
      月光如水,一种淡淡的伤感升腾起来。
      并不是十一月太煞风景,非要在这温馨的时刻提起分离,而是世事无常,谁也左右不了,他们就像风中的两片树叶,偶尔被风刮到了一起,而当下一阵风起,谁能知道自己会被刮向何处?
      分手的时候,他们相约明天去西市,因为明天是比较大型的市集,会有很多来自各地的客商和各种各样琳琅满目的商品展示。
      “十一月,你知道的可真多。我从来不知道西市还有这么好玩的活动。”两个人走在市集上,东瞅瞅,西看看,好一派热闹景象。
      “原仓就这么大,我都混熟了。以后随便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找我。”十一月那豪气干云的样子,一点不像个乞儿,倒像这一方水土的主人。
      “你看那边,好多漂亮的菊花啊!”
      “那一家是专门种售菊花的岳家。菊花的品种数他们家最全,我上次还看见了世上罕见的绿玉种,听说很难培植成功,那一盆后来被原仓的大公买走了。价值连城呢!”
      一年惊讶的嘴巴大张,“那么贵呀!”
      “听说还有一种墨玉,更贵,我没有见过,不过,据说当世见过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在花铺前流连了好久。一年每朵花都想看。引流星也不催她,陪着她慢慢看,适时的讲解一二。
      看完花,一年问他:“十一月,你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吗?”
      “我喜欢看看马,和兵器之类的。你们女孩子肯定不喜欢。”
      “没关系,我还挺想看的,我陪你去看吧。”
      在马市上,一年认识了来自大宛国的汗血宝马,听说不但能日行千里,而且出汗都是血红色的,非常稀奇,一年大着胆子摸了一下马背,那光滑细腻的手感,真是让人上瘾啊。一年还认识了蒙古马,河曲马等等,这些种类不同的马,引流星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又让一年小小的崇拜了一把。
      不过,在兵器铺位那,他们只是远远的观望了一下,据引流星说,现在的刀剑都铸造的千篇一律,没有以前那么独特的风格了。像干将莫邪那样的宝器,都是与人血为伴的。甚至要用人血饲养。
      一年听了都有点害怕了,“都是传说,不一定是真的。”引流星连忙加上一句开解的话。
      他们还在集市上喝了美味的羊肉汤,那是一年喝过的最好喝的汤了!要不是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雨来,一年真想再喝上一碗。
      他们俩没有伞,衣裳又单薄,只好拼命往回跑。跑着跑着,他们发现情形不对,雨已经变成了冰晶,冰晶又变成了冰雹,铺天盖地的砸下来。
      一年用手抱住头,可一双手又能遮住多少面积呢,正被雹子砸的惨呢,十一月忽然奋不顾身,抱住了一年,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帮一年挡住冰雹攻击。
      等回到一年的住处,两人都已经变成了落汤鸡。
      一年依依不舍,不想就这么分手。
      “快回去吧,记得烤干衣服。”引流星催一年。
      一年只好进去了,因为引流星还要冒雨跑回自己的住处,一年不敢耽搁太久了,怕冻坏了他。
      这场雨来的真不是时候。
      最不幸的是,雨水湿透了一年的衣服,显出了她的少女的玲珑的身段,导致那个一直无视她的老大忽然盯上了她,才引发了之后的杀人惨剧。
      杀人以后,就是逃亡,没日没夜的逃亡。
      从此,与十一月失去了联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