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旧梦一场》马放南山

11、忆前尘十三恨难消

　　经历了慌乱的一晚，一年忽然发现，从九饼那里买来的鱼形酥竟然被带回来了！不过已经碎成了渣渣。
　　一年把碎得不成型的鱼形酥推到休念面前。
　　“啊，太好了！我真的饿了！”休念狼吞虎咽吃起来，吃了一会儿，才发现一年只是悄悄的看着他。
　　“一年姑娘，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知道你是十二月吗？”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说的。现在，还是把饭吃完吧，别噎着。”一年没好气的说。
　　“咳咳，你...”休念果然噎到了，咳嗽的脸通红。
　　一年递过水来，又收走：“真应该让你噎死，这样你就不会四处害人了！我也可以消停了！”
　　“你这张嘴，不但能气死好人，坏人也能被你气死！不就是因为我识破了你的秘密嘛！”
　　“你承认自己是个坏人喽！”
　　“我本来已是个死人，又何惧当个坏人！”
　　一年有点明白了。
　　“你是说观音庙？”
　　“你和十一月对我上下其手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我还是个活人吧？”
　　“哎呦，你装死装得也太像了！”一年不禁感叹。世上竟有这样诡异的事，以为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事，没想到还有一个“死鬼”知道。
　　“要想活，就得装的像啊。”
　　“那你也只好体谅一下我们，我们偷你的东西，也是为了活下去。”
　　“我可没有多余的时间怨恨你们，我的心脏早已被仇恨填满。”
　　“可是乱世之中，你不觉得杀人的人也是身不由己吗？”一年想起了自己捅出去那一刀。
　　“不，我不觉得。他们一个个都是寄生于我家，世代受我们的恩惠，却在最后关头，出卖了我的父亲!”
　　“自古以来，都是祸起萧墙，坏事的都是内奸居多啊！”
　　“旁观者可以做无谓的感叹，可我眼睁睁的看着从前对我唯唯诺诺，亲热有加的人们，竟然一翻脸就像无情的野兽，对我们大开杀戒，我咽不下这口气！”休念脸色铁青，酥饼也吃不下了。
　　“你说的可是翟大人？”
　　“就是这个狗贼带的头！”休念一拍桌子，水杯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摔碎。
　　“可是，就凭你一己之力吗？现在的翟大人，可是原仓的城主。”
　　“就算有千军万马保护他，我也不惧！”
　　一年是看的明明白白了，这位休念王子满脑子就只有复仇的念头，其余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了。
　　“当年，就是那个晚上，你后来是怎么活过来的？”
　　“是我的乳母，救了我。”
　　一年也想起来了，当日她和十一月离开观音庙的时候，的确是碰到了一位老妪和一位青年。
　　“我自出生以后，母亲便被赐死。”
　　“啊，你们白象国，也太残酷了！你父亲，竟然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一年失声叫道。
　　“这是祖上留下来的规矩，是为了让未来的君主更强。”
　　“哼，我幸好不是白象国的王子。我忽然觉得，即使我沿街乞讨，也好过你锦衣玉食。”
　　“我是被乳母带大，所以，乳母就是我最爱的人，也是最爱我的人。”
　　“你看，你也不爱自己那个残忍的国王父亲吧？”
　　“并没有。只是我们不像别人家那样。”
　　“我知道，我知道，帝王家怎么能和小老百姓一样。”一年不屑地撇撇嘴。
　　“乳母为了我，自己的儿子只好吃百家饭。为了我，拼死到观音庙救我。”
　　“可是乳母救了你，是让你活，你做这些危险的事情，她不担心吗？她会同意吗？”
　　休念一时无语。
　　“我没有告诉她我要做这些，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她了。但是我很快就会去找她的，等我杀了最后一个仇人。”休念满怀期待的说。
　　“干完最后一票，就收手，是吗？”
　　“是的。”休念睁大眼睛看着一年，好像很高兴被一年说中了心事。
　　“可是你的对手...”
　　“战神引流星，是吗？你怕他被我杀死？”
　　“我倒不怕他被你杀死，毕竟战神不是白叫的，我是怕你敌不过他。”
　　“呵，一年姑娘，言不由衷了吧？”休念难得的暴露一个浅笑。在那布满伤痕的脸上，这个笑显得有点天真，又有点邪魅。
　　“我不想看到死人，谁死都不是什么好事。”对于休念这个刺客，一年仍然像对待寻常人一样保留着公正之心。
　　休念仔细研究着一年面上的表情，她是柔弱的女人，然而，她又是镇定和坚强的女人。她无声的反抗着，却又顽强的隐忍着。如果在那些和平的日子里，自己也许会和她一样揣着对人命的尊敬和对生活的喜爱，悠静的享受生活所带来的一切美好和期待。
　　不，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拥有那样的生活了，杀人的人，难道会有好报应？师父曾劝他磨灭戾气，重新开始，他坚决摇头，师父说他最后也许会一无所有，万念俱灰而自亡，他说他甘愿承受这样的后果。
　　师父说，我会教给你武艺，因为命数机缘，合该如此，但我希望你能学会宽恕，成就大器。
　　“师父，我不想成什么大器，我只想报仇。”休念跪在师父面前，苦苦哀求。
　　“你乳母救你，是为了保全你的生命，可你这么一意孤行，却是残害生命啊！这么做，必定也会损伤到自己。”
　　“师父，我心里已没有自己，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你执念如此坚固，我也只能放任你前行。”师父最后说道。
　　休念这时回想师父当时的神态，和一年的神态还真是有点类似。这姑娘的悲悯之心是苦难的生活给与的？还是先天就有的呢？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休念都心如钢铁，意如磐石，若非如此，想必他早已死过好几回了。若说动摇过，那也只有在不得已而必需杀死自己的战马的时候。
　　而休念早已体会到人比一切动物都要邪恶的上天暗示，所以比起杀人，反而是杀马让休念更加下不去手。他曾经尝试着用黑布蒙住马的眼睛，可马儿的哀鸣，马儿颤抖的身体和四肢，无不表达着恐惧和委屈。以至于休念最后只能发狂一般胡乱飞刀斩去。

　　那是个血雨腥风的夜晚。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白天休念还和乳母一起用餐，哦对了，那时候他还不叫休念，休念是师父后来给他取的名字。那时候他是白象国的第三个王子，白象国有个习俗，习惯在排行面前加十，以示人丁兴旺的意思，所以他被称为十三王子，亲近一点的人就干脆叫他十三。
　　用过午餐，十三把父王赏赐的诸多宝贝拿出来，让乳母挑选。自打十三过了十岁生日以后，乳母便不再日日陪伴身边，而是定期进宫一次，和十三叙叙，陪十三吃顿饭，每逢乳母来的日子，十三都格外开心，他会把自己所有的珍贵物件都拿出来，让乳母挑选，乳母却从来不敢贪心，往往只挑一件十三根本用不到的东西，而价值呢，又不是很昂贵。
　　国外进贡来的东西，确有非常贵重的，如金银珠宝之类，但也有一些莫名其妙之物，像飞鸟走兽啦，像奇葩异草啦，在他们自己国人看来，也许是无比的珍稀乃至尊贵，而在白象国人看来，却是匪夷所思乃至可笑。一本正经收下之后，往往就赏给了后宫诸子或妃嫔。
　　十三那天得到的是一件玉如意和一支雕花驼铃。乳母非常喜欢驼铃那清脆的声音，说以后自己的儿子要是再赖床不起，就可以摇铃惊醒他。
　　十三说：“好主意！我早上三更即起了，他都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可恨!”
　　乳母嗔道：“他怎么能和十三王比呢？小户人家的孩子，别的方面不行，就只有个好身体最重要。白天干活累，只能晚上多睡觉补回来。”
　　十三把玉如意揣怀里，心里打定主意要送给父王的一名侍女叫做千千的。关于生身母亲那点有限的回忆，都是千千转述给他的。十三深爱着的只有乳母，可生母还是会像一朵天边的云那样，令他偶有遐想。
　　天黑以后，十三估计着千千当值的时间到了，于是到光明殿去找她。以前的晚上，从十三的含光殿到光明殿，路上总会碰上三四拨巡夜的警卫，但那晚上却一路静悄悄，跟随的下人都很纳闷，十三却窃喜：可以省却诸多麻烦礼仪。
　　光明殿大门四开，门外却无人值守，十三刚要往里闯，一个下人拦住他说：“十三王，事情好像不妙...”话没说完，早有一箭射来，贯心而出，十三张大的嘴巴还未合上，只见身边的人一个个扑倒在地，忽的旁边有人大喊“莫伤了王子！”
　　接着一条麻袋兜头而下，十三眼前和心里都是一片漆黑。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身处观音庙的死人堆。
　　他醒来后一动不敢动，因为旁边有两个活人还在争论谁才是这块地盘的主人！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十几岁的年纪，换做别的王子，也该学会对政治风向有自己的理解和把握，可十三偏偏是个毫无心机的人，因为年纪最小而又一贯被父兄们忽视和保护，致使他完全像个天真的儿童。
　　结果就是，躺在死人堆里的十三，现在只想回到乳母身边，问问乳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等到十一月和十二月都走了，十三还是一动不敢动。直到听见有人低声呼唤：“十三，十三！”
　　他一时不敢睁开眼睛，害怕见到的是鬼不是人，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他渐渐断定，这是乳母在喊他！
　　他微微欠身，喊道：“妈妈，妈妈！”
　　乳母和儿子二郎扶他起来，来不及细说详情，急急忙忙搀着十三离开观音庙。

　　“一年姑娘...”休念欲言又止。他很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如果换做其他人，你也会这样对待吗？
　　他检视了一下伤口，试着用力，疼得龇牙咧嘴。
　　“你要干嘛？我来帮你吧！”一年走过去扶住他。
　　休念忽然脸红起来，因为他一抬头，猛地发现姑娘的脸蛋近在眼前，姑娘的刘海弯弯的覆盖前额，姑娘的嘴唇红红的煞是好看。
　　“我还是出去寻个地方住下。”
　　“咦，不好意思起来了。”一年笑着打趣，“现在外面风声太紧，你一现身，必定会有人通报上去的。”
　　休念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可让自己厚着脸皮赖在这里，他怎么也鼓不起那个勇气。一年看着他左右为难，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你可是个坏人哎，我从没见过坏人还像你这样扭扭捏捏的。今晚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吧。你放心，我不会半夜爬上你的床。我收费很贵的，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