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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女小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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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被她轻轻拍醒,迷离着眼,懵懵懂懂地跟在她的身后。夜色深沉,她们下了山,走进了村舍。既然要立心做人,就不能只高高地站在山上羡慕,一定靠近人,看人是怎么说话的,看看人都做什么事。
自此她每天偷偷下山来,在暗处观察人的行动,听人谈话。久而久之她学会了此间的言语,知道了要分时睡觉吃饭,知道了这里的习俗和礼仪。
这天夜里她又下山去,刚经过一个农家鸡舍,转身发现不见了阿白。
“会不会是村中的恶狗把小白狐抓住了?还是天太黑,它不认路跟丢了?”
她跟阿白相遇后,就没跟它分开过,阿白是她的伴侣,她的开心忧愁都与它诉说,不管它能不能听懂。她睡觉时抱着它,出外时带着她,她一伸手一开口,阿白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他们已经是一对默契的伴侣。
惊慌中她正要原路返回寻找,只见黑暗中闪出了一个熟悉的白影,阿白口中咬着一只鸡,兴奋地看着她,仿佛向她炫耀猎物邀功,那鸡并没被咬着中要害,还在狐狸口中拍翅蹬脚,哀鸣着要挣脱。
这令她忽然想起了那年被巨蟒抓住了的那两母子,她正色厉声道:“不行,快放了!”
阿白愣住了,它已经感觉到她很不高兴了。虽然是有些不情愿,它还是松开了口,那鸡呱地逃走了。
她摸着狐狸头道:“我们不吃这些。”
“该死的黄鼠狼,又来偷我们的鸡!”似乎是一个汉子追了过来。
她们急忙躲进了树丛中,那人找到了鸡,便抱着鸡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她低声对阿白道:“以后不能再伤害其他生灵了,我们可以吃山上的果子!”阿白低头呜呜认错。她心内叹道:“兽类的灵性低,且狐狸的天性就是偷鸡摸狗,恐怕难改恶习,只有日后多教导了。”
这里的屋舍都是草木搭成的,墙的缝隙大,躲在屋子外,能看得到屋子里的人,听得清他们说话。她都是悄悄在屋外,一家一家地听,可以听到很多故事。这是她学做人主要手段了。
这时屋内的一个老妇人说道:“我这辈子到底遭了什么孽?刚有孙子儿子就死了,好不容易把孙子拉扯大,孙子刚成家生了个娃,孙子又死了,呜呜呜……”
旁边的老头道:“这能怪谁?都怪每次有霞光神仙经过时,我们都错过了,没有一次能在霞彩下叩拜祈祷,这才受了这份罪。”
那老妇人止住了啼哭,说道:“我是估摸出来了,那年我带着儿子在田头忙活,两母子差点被那蟒蛇吃掉了,那个救我们的小女孩,她不是妖怪,她是神仙,我们不但不报恩,还把她赶走了,这才得的报应!”
小善吃了一惊,她从墙缝中细看那老妇人,她认出来了,她刚到这儿,下山来是碰到蟒蛇吃人,是她救了那两母子。只不过当年这女人还年轻貌美,不似现在满脸皱纹腰弯背驼。
她在山中度日,岁月对她青春容颜并无甚伤害,但俗世中的人却深受其害。她为巴蛇时,足足有九百年的晚年,但这世人能活到七八十岁的都是稀有的了。
那老妇人接着道:“我经常梦到那神仙,光着身子来跟我说话,我也听不懂她说什么,一定是要向我讨衣服来做报答了,所以我才花了几十年的心血,做了这套衣服,今天果真做成了。”她抚摸着手中的一套雪白的丝绸衫。
这里的人基本都是穿麻布衣服,而且做功简陋,老妇人手中的这件丝绸衫,是用上好的蚕丝千针万线做成,简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那老头痛心道:“你说你为了织这个,花了家里多大的积蓄,连眼睛都熬坏了,神仙,神仙能没衣服穿吗?”
老妇人不理,只喃喃道:“我只祈求儿孙后代能有个好报,不要因为我这老太婆而遭罪了。我今晚就把衣服挂屋子外面,神仙定会感受到我的诚心,只要她收了衣服,我们的罪就到头了。”
小善心里既困惑又不是滋味,“做人真是祸福不定啊,我当时救了她,不料她后来却又如此坎坷,这又是为什么?”她一时不得解,又一路去听其他的人家,不觉已到了下半夜。
这家屋内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丈夫道:“鸡舍的公鸡打鸣了,我要起来了。”妻子娇声道:“你听错了吧,你看天还没大亮呢,再陪我睡一会儿吧。”
丈夫搂着妻子柔声道:“昨晚我跟大哥约好了,一早到湖边打渔,晚了鱼儿就游回到深水处了。”
妻子便起身帮丈夫收拾渔具,丈夫道:“等我打到了鱼,就到市集上换你欢喜的东西回来。”丈夫说着便要出门,妻子追上前道:“这个带着,我在霞光神仙下为你祈求过的,能保平安。”丈夫回过头来接了,两夫妻又依依不舍地紧抱在了一起。
小善在墙缝里看得心醉,心想:“做人虽然祸福旦夕不定,但能像他们这样彼此关爱,纵然受苦也是心甘情愿的。”她正看得出神,阿白不断地揩她的腿,她这才意识到天快要亮了,要回山上去了,否则碰到人会惹出麻烦。
正走着,忽然见到前面的屋舍门前挂着一件雪白的衣衫,果然,那老妇人把她几十年心血织就的“仙衣”挂到了门外,祈求神仙能取走,保佑她子孙平安。
小善迟疑了一下,静静地过去把衣衫取下,带着阿白径直回山上去。一路上小白狐不断昂头看着她,表示不解,为甚刚刚教训完自己不能偷鸡,转身回来自己却又偷了人家的衣服?
小善道:“我不是神仙无法庇佑她。我把衣服取走,好让她安心,让她知道神仙接受了她的礼物,她的厄运可以解除了。”
阿白呜地叫了一声,似懂非懂。
回到山上,她把取来的衣服挂在洞中,与她现在身上的这套藤蔓树叶的款式相比,这衣服太漂亮了!更关键的是,这是一件人的衣服,是人该穿的衣服。
通过这些年的偷偷学习,她的言行都可以模仿得跟山下的人一模一样,“但我真是人了吗?”她十分忐忑。
第二天醒来,阿白还抱着她睡得肚子咕噜作响。朝阳从洞口照入,刚好落在了那件雪白的丝绸衣上,她灵台一阵清明:“我为了做人,奔走万里,在这山上勤奋修学,现在如此接近做一个人,此时不穿上更待何时?”
她轻轻地放下小白狐,一步步走近那老妇人精心织造了几十年的“仙衣”,她激动得能听见自己心儿的跳响。
阿白被嘶嘶沙沙的声音吵醒,它半睁狐狸眼,“噌”地跳起来,眼前的陌生身影令它本能地缩在了墙边。
“阿白是我,我穿上人的衣服了!”
阿白看着她傻了一会,绕着她高兴得又叫又跳。这衣服仿佛就是为她度身定做的,做工精巧,雪白飘然,竟自有几分仙气。
有了这身衣服,她实在是一个妙龄少女了,唯一遗憾就是半边脸上还留有红色的鳞片。
她开始遵循人的生活习惯,白天活动,晚上睡觉,生火烤食物。她也失去了夜视的本能,反而感到高兴,因为那是从前巴蛇的本能,现在消失了,说明她与兽类的干系越来越远,她更是一个人了。于是她也像山下的人那样,晚上点火照明。
十六年后。
村人渐渐留意到,常常有位白衣少女带着一只高大雪白的宠物,在村边游玩。那少女身材曼妙,却用头巾裹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边脸清秀可人。这里未出嫁的女子,出门时都会遮住半边脸以示矜持,所以大家也不以为意。
少女时常与人问话闲谈,有时还用些山上的野果来换取些其他物品。她是当地人的口音,自说是附近山上猎户的女儿,名叫“小善”。
至于她身边的那只大宠物,长得有点像狗又有点猫,却没有人怀疑过它是狐狸,人们的印象中的狐狸绝对没有这般高大,也没这般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