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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做人先要找到人 她不停歇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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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停歇地往外走,也分辨不出方向,只想远离敖岸山,要到有人的地方去,要找到自己的同类。
但一路上毫无人的踪迹,几百年前她在山上看到的桑树林,如今成了一片水泊,再也听不到采桑女的歌声,满目都是鸟兽蛇虫。她再也不愿与这些以前的同类相处了。
她从来没感受到敖岸山之外的天地是如此荒芜,难道这四面八方的人都被巴蛇吃光了?还是被几百年的冰雪给冻死了?
不知道穿过了多少个山林,渡过了多少条河流,也不知道走了多少个年头,荆棘把化形时残留在她身上的蛇鳞刮破了。
天黑时她又翻过了一个山头,疲倦地摸索到一个潮湿阴冷的山洞,忽有了一种回到了家的感觉。
显然这是一个蛇洞穴。于是她像往日做蛇一样,在洞中沉沉睡去。
在梦中仿佛又听到了采桑女的歌声,眼前是一片桑林,宛如几百年前在敖岸山上向下眺望的情景。在路上奔走寻找了十六年,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美梦。
她猛睁开眼,天已经大亮,耳中隐约听到鸡鸣狗吠声。她跑出洞外向山下看,看到了日夜期盼的圣境。
开阔的原野,屋舍绕着农田错落有致地蜿蜒着,炊烟袅袅,桑林湖泊,隐约还可看到到农人在田地上耕作。
她疯狂地往山下跑,跑向她的同类,几百年来她唯一认可的同类。山高林密,并没有通往山下的路,被草木划得满身伤痕她也全然不顾,一直由早上走到了傍晚,终于下到了山脚。
可以看清山边劳作的人的样貌了,可以听清他们的对话了,她却愣住止步不前了。
以前还是蛇的时候,她羡慕做人,经常下山躲在田边水草里,偷听人讲话,听听做人的都说些什么话,久而久之她会听了人话。但现在她凝神着急地听了好一会儿,却一句也听不懂。她不知道,她奔走了十六年,已经不知横跨了多少个大荒,天各一方的两个地方,语言当然不一样了。
更令她畏缩的是,此处的人衣着虽是粗布衫,但好歹是有衣服穿,这令她醒悟过来:“做人是要穿衣服的!”她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光溜溜的。刚刚化为人形时,还有一身鳞片盖住,但这些年在路上行走,鳞片已经掉得七七八八了,
她现在是一个一丝-不挂的少女。
她不敢上前去靠近那些人,只躲在山边树丛里远远的看着。
“终于找到了人了,我可先在旁边偷偷地学,学会了这里言语,慢慢的学着做人。”
很快天就要黑了,田地上劳作的人陆续回家,一小孩正坐在田埂上,看着他母亲收拾农具。
一条巨蟒从山边草丛里无声无息地爬出,从背后靠近小孩,张开的口比小孩的头还要大,正欲自上而下把小孩吞食。
“啊!”那母亲被吓得失声尖叫,随即大喊大叫地冲过来救儿子。
那蟒蛇毫不在意,仍然张大着口朝孩子的头咬去。那孩子虽没察觉身后的危险,却被母亲的举动惊着了,下意识地侧身回头看,蟒蛇大口正咬了下来,整一边肩膀都进了蛇口里。
母亲过来拉儿子,却不敌蛇大力,儿子被扯得哇哇大哭,无奈之下她松开儿子,转而捶打蛇头,又试图用手把蛇嘴掰开,逼它把儿子的肩膀吐出来。蟒蛇不耐烦了,尾巴一扭把母亲死死地卷住了。
这顿丰盛了,先有小孩这道开胃小菜,又有妇人这道压轴大餐。
小善躲在树后目睹了这一场,不禁毛骨悚然。她前世为巴蛇时从来没用吞食过动物,这竟然是她第一次看到蛇吃人,这太凶残了!怎忍心见死不救?
她冲了出来。
做了几百年的蛇,自然了解蛇的弱点,她精准地朝着蟒蛇一个部位用力一脚。那蟒蛇一阵痉挛,把刚吞下了一半的小孩吐了出来,蛇尾卷住的妇人也松开了。
那蟒蛇颤抖着抬头看了一眼她,急急忙忙地逃窜去了。巴蛇是蛇中之霸,她虽化为人形,但巴蛇的余威还在,足以吓退这条巨蟒。
小善连忙把小孩抱起,幸好孩子并受伤,只是被吓得大哭不止。
那妇人已经爬起来,接过小孩紧抱在怀里,这才回过神来细看救了她两母子的这个人,眼前的这个女孩赤裸着身子,全身星星点点地长着红色的鳞斑,淡红色的头发,嘴里叽里呱啦,不知在说些什么。她心里更害怕:“脱离了蟒口,又遇上了这个怪物,她定要把我们两母子吃掉了!”抱着儿子吓倒在地上,可怜地哀求着。
小善过来扶她们,“不用怕,我是人,我是人……”却发现妇女抱着孩子蜷缩在地浑身发抖。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人话,跟他们说的人话相差甚远,他们根本听不懂。
这时一帮村人手拿棍棒杀来,边跑边鼓噪吆喝,像要围猎山中野兽一般。冲过来先把那对母子救出,然后把小善团团围着。
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所以不敢上前,只是围着喧哗乱叫。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如今被这数十双眼睛盯着,他们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低头看看光溜溜的自己,她一阵惊慌失措,夺路就往山上上跑,慌乱中挨了好几下棍棒,那些人见她逃到了山上,也不敢来追,纷纷散去。
她沮丧至极。终于找到人了,却发现自己跟人有这么大的差别,反而被人当做了怪物。
黑暗中她又找寻到了昨晚住宿的那个蛇洞,这并不难,她还保留着部分巴蛇夜视的能力,在以往奔走寻人的过程中,她几乎不分昼夜,即使是常人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对她也犹如皓月当空。
她躺在阴冷潮湿的蛇洞,浑浑噩噩,十几年找寻人,目的达到了,却又破灭了。仿佛一下泄掉了全身的精气,只有身上被人棒打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她懒懒地自言自语道:“这蛇洞很好,自己本就是蛇,却要硬做人自找苦吃,不如还是像以前那样在洞里睡觉度日……”
昏昏沉沉中,她灵台忽又一阵清明:“不行!我既已为人,就不能再睡蛇洞了!”
她跑了出来,又在一高处找到了个干爽的岩洞,从此便在那住了下来。
她每天遥望山下的人,看农人在田地上耕作,看鱼人在湖泊打渔,看妇女在桑林采桑,就像从前在敖岸山上那样。
她再也没有勇气下山去了。
饿了就摘些野果充饥,山上的飞禽走兽都避开她,不与她亲近,她也不在意,只是每天站在洞口向山下的村舍遥望,余下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洞中睡觉,以此打发时光。
有时她会被外面隐约的人声吵醒,她出洞外看时,只见天上盘旋着七色云彩,霞光冉冉,久久才散去。山下村舍的人聚集在一土坛边上,向天上的霞光拜祝祈祷,土坛上燃起了熊熊烈火,通宵达旦。
村人以为那霞彩的出现,必是有神人路过显灵,所以要抓住机会向神仙祈求平安。
又不知在山中度过了多少孤寂的岁月。她身上残留的鳞片已经脱尽,只有一边脸上还留有密密的红鳞,如果这连脸上的鳞片也脱了,她身上就完全没有了巴蛇的痕迹了,到时就可以是一个真正的人。
但那边脸上的鳞却从来没掉过,尽管如此,她身体已经是人身了,现在总是光着身子,她有些羞于走出洞口,于是她试着用滕曼树叶为自己做了一身衣服。
当然她还是没有勇气下山去的。
一天她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东西在嗅她的额头,一睁眼,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在注视着她。她定神一看,好一只可爱的白狐狸!狐狸浑身毛色雪白,一双蓝眼睛,静静地蹲坐在她身旁,似乎是等了很久,就等她醒来,不忍吵醒她。
她在这山中多年都是孤独一人,从来没有动物主动亲近他。
她欣喜地抱起这只小白狐,像抱一个多年不见的好友般高兴。
孤独不可能会成为习惯的,孤独总是向往着被陪伴的。
小白狐在她额头上嗅了嗅,又在她脸上亲热地舔了又舔,口中呜呜咽咽叫着。她听不懂狐狸的言语,但可以看出小白狐的心情跟她的是一样的。
“我叫小善,你叫什么?”
白狐继续欢喜地在她身上舔。
“哦对哦,你听不懂人话……你也是被人赶跑的吗?肯定不是的,你这么漂亮怎么会被人嫌弃呢……以后你就在这儿陪我了好吗?我就叫你阿白吧?阿白,阿白好可爱……”
那天夜里她怀抱着小白狐,睡得从来没如此的甜美。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三百年前,她是那条垂死的巴蛇,那时她在敖岸山中睡觉御寒,还顺便把一朵丑花盘在了怀里,帮它遮风挡雪。
梦中她笑对花道:“嘿丑八怪,我保护了你不受冻,你怎么报答我?”
那花竟然能开口说话:“无可报答!”
她怏怏不乐,虽说做好事不求回报,但能否不那么直接?哪怕是委婉些,带点虚情假意也好吧?
那花叹道:“你为兽,我为草木,各自道行不同,你虽然有恩于我,我却欲报无门啊。只望各自勤修,若有幸成人,或许有报答之日。”
她恍然大悟。
梦中醒来,小白狐还安然地谁在她的怀抱里,肚子咕噜咕噜地响着,酣睡中不时伸出红红的小舌头舔一下上唇。
梦中的情景还清晰地映在脑中,她轻轻的拍了拍小白狐:“阿白不睡了,我要下山去,我不能在这山洞中睡觉度日,我要下山学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