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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朋友 这一百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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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百年来,她终于从怪物变成了人,她知道此间的人时而善良淳朴的,时而敏感野蛮。每逢天灾人祸就会屠杀牛羊来祭神,或者把异族俘虏火烧了来祭神。
但大多数的日子都是平静宁和的。
她常静坐在湖边,看着往来的人,终于可以从容地出现在这些人面前了,但有时也不免失落,毕竟是孤身一人,不似这里的人有兄弟姐妹,有父母妻儿,自己回到洞中,只有一只狐狸阿白相伴。
阿白也在这里找到了它的乐土。湖边有颗大枣树,它总不厌其烦地绕着枣树跑圈圈,每当树上掉一颗枣子,它就欢快地把枣子叼来放在小善的怀里,又继续回枣树下跑圈圈,玩得不亦乐乎。枣树根下有个树洞,它跑累了就真好可以缩在里面睡觉。
草木和鸟兽又不通言语,是什么让一只狐狸如此依恋一颗枣树?
小善不禁想起她还是巴蛇的时候,不也是守护了那花三百年么?可见这万物之间的机缘真是道不清的。
夕阳西下,晚霞在湖面点缀出万点金光,与翠绿群山的倒影相互映衬着。渔人有的抛钩有的撒网,更有悠然自得者不时清歌一曲,这真是人间仙境。
一少年手提渔网在岸边徘徊,显然是新手,不知往何处撒网。忽然湖边泛起了一小朵浪花,他心中喜悦,正欲抛网,那浪花又在不远处出现,三番四次,浪花消失在一处水势幽深的区域。
少年心道:“这定是鱼窝所在了!”便抛出了手中渔网。
渔网刚一触到水,少年就被扯下了水里。这里的水很深,所幸他熟习水性,一下浮出水面,正欲上岸,一只脚被什么东西钳住往下拖,他惊慌失措,抓住了岸边的水草,水底那东西力量奇大,手中的水草要被连根拔起了。
少年心中悔恨:“阿爹常说要提防水怪诡计多端,我要死在这里了。”他闭目待死,忽然感觉身体没有再往下沉,原来双手被人拉住了,水中咬住自己腿的那东西松了口,他被拉上了岸。
眼前是一位亭亭玉立的白衣少女,头巾遮住了半边脸,身旁一只大白狗。
“你为何掉到湖里了?”
“我被水怪拖住了,渔网也丢了……谢谢,救了我!”少年惊魂未定,好一会才笨拙地对少女道谢。
“我叫小善,就住在附近山上。”
少年情不自禁想要跟女孩多说几句话,“我叫水生,阿爹说我命属水,有水就得生了……”
小善笑道:“可刚才这水差点要了你的命呢。”
水生一时语塞,涨红了脸,只痴痴地看着小善。
小善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端详一个人的脸,少年浓眉大眼颇为面善。
阿白恶狠狠地朝少年呜了一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默对望。
“这是你的狗?可长得有点怪。”
小善道:“阿白不是狗,是狐狸。”
“狐狸?”水生吃了一惊,“狐狸是妖物,怎能养……”
“阿白自小跟着我,并没有沾染狐狸的恶性,比你们家的狗还温顺呢。”
小善抚摸着阿白头上的绒毛,水生见阿白长得确实可爱,忍不住也伸手要来摸它的头。阿白裂开嘴诡异地朝他咬咬牙,水生又胆怯了,尴尬地把手缩了回去。
“你住在山上?这山上可是有妖怪的!很久以前,”他指了指山边的那片农田,“就在那儿,有怪物要把两母子吃掉,幸亏被人们赶跑了,后来那家人就中了怪物的魔咒,直到做了件仙衣献给霞光神仙,才解除了魔咒。”
小善低声道:“那未必就是怪物,或许是人呢。”
“必是怪物!很多老一辈的人都亲眼见过,大家说抓到这怪物用来祭神,就能保佑我们风调雨顺。”
小善沉默不语。
“我明天还会来这儿打渔的,你还要来看吗?”
“好啊,我每天都在湖边坐,但愿你明天不要再把网弄丢了。”
这段时间,阿白似乎厌倦了到山下玩耍,每当小善要下山时,它总是在她脚边绕来绕去,极不情愿地跟着下山,一到了湖边便缩进枣子树洞睡,也不去捡枣子玩。
小善却与阿白相反,她期待着下山,因为她有朋友了。
她每天在湖边看水生打渔,和他闲谈。水生的捕鱼技术也日渐提高,有时要送些鱼给她,她总是转身把鱼儿又放回湖里去了。
“你心肠这般软,真不像是猎户家的女儿。”
小善一阵心慌,“我是附近猎户的女儿”,这是她对人撒的第一个谎,也是唯一一个。
“我祖母也是出身猎户,可没见过她把祖父捕到的鱼放回到湖里。”水生笑道。
“那就给讲讲你祖父母的事吧。”
“祖父天没亮就到湖里打渔,他捕到的鱼总是最多的。那是因为有神庇护他,每天出门前,祖母都要帮他带上神仙保佑过的配饰,所以他一生在湖泊里捕鱼都平安无事。祖父每次都用鱼到市集上换些祖母欢喜的东西回来。”
小善想起了数十年前,那天夜里看到的那对夫妻,心想:“原来他们就是水生的祖父母!能如此恩爱相守,人的一生虽短暂,却也无憾了。”
这几天阿白有些反常。小善要跟她分享交友的喜悦时,它却烦躁地呜呜叫不以为然。早上要下山时,它甚至扯住她的衣衫。
她心内无奈:“阿白毕竟是狐狸,狐狸天性难改,现在长大了,狐狸的性子可能要显露出来了。”
这天夜里,她梦到了自己成了那个渔人的妻子,正帮丈夫收拾渔具,叮嘱他要小心,丈夫说要用鱼去换头饰与她佩戴。
早上,她被一阵鸡叫声吵醒,见到洞口有好几只鸡在地上扑腾,阿白蹲守在洞口,一只爪还摁住一只。
自从那次训斥了它后,阿白就再也没有干过这种勾当,想不到现在又犯了,真是本性难移了!
小善痛心道“你为何又不听话了?快把它放了!”
阿白蹲在那儿无动于衷,一副冥顽不化的样子。
她抱着阿白伤心流泪:“你果真不听我话了,我该怎么办呢……”
阿白上前扯着她衣衫,不让她下山去,直到小善下到了山脚,它也没有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