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九百年》薇儿赵雪笑

1、风烛残年 敖岸山上尽

　　敖岸山上尽是巴蛇盘踞，但从来没有过像她这样的美蛇。桃红色的鳞片，绿宝石般的眼睛，修长柔美的身姿，只要她一出洞，身后的追求者汇成了一条蛇的河流，而她总是不屑一顾。

　　俱往矣，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她风骚不再，只是一条老年的巴蛇，鳞色暗淡且双眼昏花，身形臃肿行动迟缓。

　　巴蛇寿命有一千岁，真正能风光的只是前面的一百年，余下的九百年都是晚年，晚年体衰力微，大部分时间只能盘在山上睡觉度日。

　　睡觉是巴蛇的过硬本领，正好可以昏昏沉沉的度过余生的九百年，不为无能而漫长的晚年而费煞神思。

　　巴蛇这种动物灵气甚低，寿尽后既不能轮回，更不能超脱出界，有幸运的死后可以化成敖岸山上的一块大麻石，被后来的蛇观摩或践踏，但大多是归于尘土，灰飞烟灭。

　　晚年的她，虽然也是大部分时间在昏睡等死，但她还是常常振作起来，艰难地攀爬到高处，向山下的原野眺望，神情向往。

　　“哼哼，”一声冷嘲打断了她对远方的神往，“当初你自恃美貌，看不起我们，现在你无儿无女孤苦伶仃，看你如何度过这九百年！”

　　她回头一看，依稀认得那蛇，当初是她的疯狂追求者，曾一口咬伤了两个情敌，但仍不能俘获美人心，泄了气后便另寻了配偶。如今他和伴侣正盘缠依偎，做出相濡以沫的恩爱姿态，旁边还有一群蛇子蛇孙簇拥着，好不美满热闹。

　　她并不羡慕，也不争辩，扭头继续遥望山下。山下有一大片桑树林，采桑女的歌声隐约传来，她心道：“若然为蛇，生儿育女也是蛇，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是蛇，每天都爬行在阴湿的地面，这只能是一种悲哀。还不如九百年后在这世上销声匿迹算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位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声叹气，抓紧机会嘲弄：“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们做蛇的就应尽蛇的本分！而你却故作清高，不屑与我们为伍，现在又来后悔有什么用呢？那年我们招呼上你，到山下抓几个人来尝尝鲜，你却说我们作孽……嘿嘿，如今你才想起来要吃？只怕你没力气爬到山下了，把人送到你嘴边，你也没力气吞下去了……”说罢呵呵大笑起来，旁边的儿孙们也嘻嘻哈哈附和起来。

　　她厌烦地转身离去，蛇与蛇之间价值观不同，没什么好聊的。

　　漫长的等死生涯，过去了两百年。她感觉自己已经进入了弥留状态，进入这个状态后，再过七百年才能真正到达死亡这个终点。

　　似乎是老年痴呆作祟，她脑子里断断续续地胡思乱想：“我后悔了？我这一生，身为蛇却没尽蛇的本分，却只知羡慕山下那些人，虚无缥缈地奢求能做人有多好，山上山下这么多生灵都不享用，故作慈悲，只吃些花草野果，我年轻时是何等美貌啊，却清高傲慢，不屑享受情爱欢愉……”

　　她果真要开启死前的忏悔模式了，只不过这个模式有些长，大概要七百年。

　　突然她灵台一阵清明，霎时清醒了不少：“我厌恶巴蛇的凶残所为，理当不行巴蛇的分内事。”

　　为了让自己不再陷入那种荒唐的忏悔，她挣扎着挪动身体，转移到了一块大石头旁。

　　换个环境，换个好心情，继续等待死亡。

　　忽然天降寒冰，持续了几百年还没有消停的意思，一觉醒来，她看到山下的大荒泽，冻成了一块无边无际的镜子，敖岸山的草木本就不旺，经上天这么一折腾，都死得七七八八。

　　寒冷对巴蛇无甚打击，冷了大不了就睡上一觉，天气暖和了再醒来。她缩在石头后面准备继续睡大觉。

　　旁边有个东西动了一下，成功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暂忍睡意。

　　石头旁边居然还顽强地长着一颗弱草，那草只有一张卷起来的叶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再一细看，那卷起来的叶子其实是花蕾。

　　这草就是上古第一丑花，名叫孤用花，

　　她年轻时在山上游逛，也时常见到这花，这花不但丑陋，而且从来没见过它能成功开花的，总是卷着花蕾就整株枯萎了。每当山上鸟兽不够吃时，巴蛇也会吃一些花草充饥，但它们从来不屑于吃这种又丑又无营养的孤用花。

　　那孤用花在寒风中朝她颤巍巍地点了几下头，已是使出浑身力气。

　　蛇有蛇言，花有花语，但两者并不相通。她很想听听这丑八怪花到底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巴蛇不可能懂花语，她只能暗自揣度。

　　冰雪肆虐了一百年，这花居然还挺着，这份勇气和坚强实在令蛇肃然起敬，眼看天越来越冷，孤用花定然熬不了多久，她不禁起了怜悯之情。

　　“你一定是在说：‘求你抱抱我吧，我空虚寂寞，我冷……’好吧，见你可怜，我就行行好吧！”她把孤用花盘在了自己的怀里，帮它遮挡住了寒风，她也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一百年后，她醒来睁眼看看，周围的冰雪更厚了，看来上天是决意要冻死那些倒霉的生灵！巴蛇从来不怕冷，她打了个哈欠，正欲伏地继续睡大觉。

　　忽想起那孤用花来，低头看时，却发现那花居然还活着，而且花蕾还舒展开了一点。原来这一百年来她为花挡了风雪，花也得益于巴蛇体内散出的温热，不但没枯萎，反而越发滋润起来。

　　她偶尔的善心，竟能让这花重获生机，第一次感受到行善的喜悦，往日眼睛一眨就吞掉一株花草，现眼睛一闭睡了一百年，竟救了别人一命！

　　自此，她每隔十年便醒来看孤用花一眼，每当风雪更甚时，便从口中吐出丝丝热气，温暖那花。每次醒来，那花便舒展了一点，她心中喜之不尽，更加用心呵护。

　　时间对巴蛇来讲意义不大，熬时间更是它们的专长。她是在等死，除此之外，能做的事少之又少，护花实在是她死前的一大乐事。

　　转眼三百年过去。

　　她再睁开眼看时，那花已完全绽放。

　　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敖岸山上开出的第一朵孤用花！花瓣只有一片，花色无光，颜色跟旁边的大麻石没多大区别。

　　花虽丑，但毕竟是在她怀内开出，靠她几百年来温暖着才开出的。她就这样兴奋地看着花，忘了要继续冬眠等死了。

　　上天停止了对生灵的惩罚，她看到山下的大荒泽又长出了繁茂的水草，阳光又照到了敖岸山上。

　　她如释重负，终于可以摆动身体活动一下了，再也不用担心孤用花会被寒风所伤了。

　　她刚舒展开身子，那孤用花沐浴着阳光，摇曳着花姿，忽化作一缕绿烟淡去了。

　　孤用花难得绽放成功，估计是超脱出界，转投兽道或人道去了。

　　她不禁一阵失落，自己怀中守护了三百年的花，就这样离开了自己。这几百年里虽躺着纹丝不动，滴水不进，但却比以往在山上闲逛饱食，要开心得多。

　　“这丑物竟不辞而别……不过我行善也自得其乐了。”她正在自我安慰，忽觉得额头一阵痛，“哎呦！真是以德报怨的家伙，我护了你三百年，临走还偷取了我一缕精气，好没良心！”

　　被孤用花偷走的那点精气，对巴蛇来讲可算是微不足道，更何况她是将死之蛇。

　　她当时并不会想到，那花可能不是为了偷精气，或许是要在她身上做个记号。

　　自从孤用花去后，她神奇地发现自己身体又壮健起来，竟然跟两百岁以前一样。她又可以在敖岸山上随意闲游了，感受不到一丝死亡到来的威胁。

　　此后她在山上继续度日，因守护了那孤用花开，感悟到生灵存世实属不易，所以她也不愿伤生了，渴了就喝山溪水，饿了就吃果子，但她只吃那些熟透了掉在地上的果子，她不忍爬上去采摘，怕伤着了树。

　　她渐感身体轻盈，灵性与日俱增，六百岁的时候，她竟然脱了兽类，修成了人形。

　　她走到了当初嘲笑她的那条巴蛇面前，那已经是一条气息奄的老巴蛇了，她扬眉吐气道：“没尽蛇的本分，我不后悔，看看我，我果然成人了，你为蛇作恶一生，只能在这慢慢地老死。”

　　那老巴蛇在弥留中睁开眼，懵然相对。

　　蛇有蛇言，人有人语，两者绝不相通，她现在已经成了人，老巴蛇当然听不懂她说的话了。

　　东面的大荒泽已经变成了一片茫茫海洋。当她迈开双腿离开敖岸山时，不得不感概：“沧海桑田，善有善报。”

　　她欣喜地给自己取名为“小善”，勉励自己莫嫌小善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