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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出宣德门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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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宣德门西去踊路街,也是汴梁一个繁华所在,那赫赫有名的太平兴国寺便在踊路街正中,过了兴国寺桥不远却有一爿宅院,地方不算太大,朱漆大门夹在两旁的书画行、医药铺中,并不起眼,唯有门上高悬的“学士”匾额显出些官宦的意味来,此处正是当朝天子第一宠臣,宝文阁学士、参知政事潘可久的宅邸。
潘宅虽不讲排场,可到底是巨宦之家,等闲人等想要见上潘执政一面可谓难如登天,就连递封书信也得托关系送门包,才可指望能得执政赏脸一觑。譬如这日黄昏,一个少年来到潘宅角门,寻着个门子,赔笑递上一锭十两的放光细丝银子,又从袖中取出小册一本书信一封,只称是自家公子平日所做诗赋,只求呈与潘执政一览。
这种想靠诗赋进身的人,潘家的门子也见得多了,也知道老爷虽在官家面前得宠,却断不会在此色人等身上浪费时间,若放在平日,自然理都不理,只是那少年门包给得太足,少不得要收了下来,只道:“贵主人的书信诗作小人自当呈与我家大人,可他看不看却是说不定的。”
“那是那是!”少年一味地谦恭笑着。
打发走了少年,门子自去寻了相熟的书吏,分他点好处,陪上些好话,那书信小册便安安稳稳地送到了潘执政书案前。
潘可久三十有七,容貌与十四年前中探花之时并无多大变化,气度举止却已有了天壤之别,十四年的时间,他从一介小有文名的贫寒仕子到如今大梁最有势力的权臣之一,自是耗费了无数心血,然而官家的宠信才是保证他仕途亨通的秘宝。潘可久从未外放过地方,一直待在繁华的京城——这份荣宠是其他官员想也不敢想的,然而这也是他宦海生涯的硬伤——有梁一朝,官员必先狩牧地方,之后方能升任宰执,当初赵祺想让他做参知政事,竟受到一众官员的齐声反对,后来连潘可久自己都顶不住压力自请出任地方,却没想到一贯好脾气的赵祺却一意孤行,逼得态度强硬的同平章事林沛自请致仕,总算是铺好了潘可久的宰执之路,也使得满朝官员领教到了赵祺对他的宠信之深,从那之后,除了偶尔有一两个想以“诤谏”博取美名的御史发点杂音外,在大事上再没有人敢与他唱对台戏。
自永昌六年任参知政事以来,潘可久已在政事堂待了三年多,时间一长,未免又开始有点想入非非——尽管已经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执政,他却无法不执著于由执政而平章的念头。然而这一次官家是什么想法,他却不那么有把握了。今日他很想跟赵祺提一提将那不安分的同知谏院杨濬挪个地方,可赵祺似乎已被枢密院和度支司的相互推卸搅得心烦意乱,对于他的话压根就没听进去。自从去年秋天开始在西川剿灭盗寇以来,枢密院与三司一直争执不断,军事非潘可久所长,但做为这场战事的主导者,他只能态度坚定地责成三司尽最大力量满足军方的要求,苦不堪言的计相周景仁只得转而向赵祺施压。目前赵祺关心的,是怎样早日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堵上那吞进无数钱粮的无底洞,而不是帮他铲除政敌。
回到府中,食不知味地用过晚膳,潘可久心事重重地走进书房,捉摸着应该写封信催一催远在西川的谭儒卿了,不仅官家,就连他自己也有些等不得了——原想着一场胜仗能为自己取得平章之位添上不轻的砝码,哪知道竟演变成了如今难以抽身的泥淖,再拖下去,对他的声望有害无益。然而潘可久很清楚,自己在军事上是外行,如果逼着谭儒卿进军而遭了败仗,则是更加难以承受的结果。写与不写,实是两难。
潘可久双眉紧蹙,数次提笔却又放下,委实觉着难以决断,索性先放在一边,处理起当日的信件文书来。书案一侧醒目的位置摆了本小册子,潘可久随手取来翻了翻,尚未读其诗文,心中先赞了一声“好字”,其书笔法飘逸,姿媚而不俗,其行书颇有米南官之意,虽稍欠清奇,却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在他所知的人中,唯有林沛的字能与之相较。既对其字心甚许之,潘可久便用了几分心去读那诗文,其中亦不乏佳作,只是其中几首有些眼熟之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难道竟是抄袭之作?再翻过几页,一首“咏石”映入眼中,潘可久更是大呼怪异——当年文宗皇帝的赏花钓鱼会他参加过几次,自然对那场因山水石而起的风波印象甚深,这首“咏石”便是当初不多的几首能拿得上台面的应制之作,虽然已记不清是谁人做作,但肯定是朝中官员——也不知是何人如此大意,竟剽窃了官员诗作来送给自己读。潘可久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见册子里还夹这封信,便也一并拆开来。
怀着寻开心的心情,潘可久漫不经心地读着,那知读了几行便已神色大变,好容易按捺住读完,眉目间已满是惊诧,但见他仔细地将书信收于袖中,起身推门而出,寻着当值的书吏厉声问道:“今日的文书都是谁送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