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路子淞

2、奈何

　　缘去缘归，爱意悠悠恨缠绵，有情未必就能相约终老，无情未必就是决绝。忽而经年，三生石畔，等一场衰老的别离，奈何桥下忘川水，清风过伊人仍旧，情难思量，你已不知归处。
　　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地方。我是一个没有自由的人。周围都是同我一样的人。都长着一样的样子。都是一样的被人踩于脚底。

　　每天只是来来往往的看着走在他上面的人，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因为它只是一个石头。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关心。
　　直到某一天，他看见一个女孩。她绑着两个小辫子。穿着鹅黄色衣衫。那一天这个女孩停下了脚步。她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他。这个女孩去了孟婆那里一趟，来的时候拿来了一块布料。竟然认认真真地在擦拭这个奈何桥。我感觉很舒服，以前就有人从他们身上走过，从来没有人在乎过他们，到底愿不愿意被他们踩？身上脏不脏？
　　这个女孩真可爱，我简直太喜欢她了。
　　她的名字叫观河！
　　我记住了你的名字！观河！
　　我一直守在这里，见过观河七次踏上奈何桥。但是却再也没有低下头，再不曾动手。
　　七世的轮回，无声的等待。
　　我见过你七世的样子，
　　第一世，你走过最上面的那坐桥。
　　第二世，你走过最下面的那一个。
　　.
　　.
　　.
　　.
　　第七世，走的是中间的。
　　为什么再也没有大富大贵之命？为什么除了第一世……我想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想，在你的生命里出现……
　　或许你不曾知道我，也不曾认识我。但是否有那么一种感觉，知道有人经历了千年万年，只等你经过的那一刻。
　　后来我得偿所愿。突然掉了下来。后来我就离开了冥界。来到了人间，再次遇见了她。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子，但是我还是能一下子认出你。只要我见到你，就一定会认得。
　　我借用了你以前的名字，我叫观河，你说你叫奈落。那天分别之后，我笑的像个两百斤的傻子。
　　乐此不疲，药石无医。
　　我们一起去逛灯会，猜灯谜。一起扮演鬼面人。鬼面人就是在脸上化妆，把自己打扮得像鬼一样，然后去吓唬别人，如果你能吓唬到别人，你就赢了！她果然被我吓唬哭了。
　　哈哈哈哈哈哈！！当一个人真好！自由自在真好！
　　好景不长，她得了重病。浑身一直冒冷汗。于是我就带她去了长雪涯。据说那里有一种长雪花，可以治世间各种疾病。她在这期间一直迷迷糊糊，整天都很嗜睡。从开始的醒七个时辰，到后来的只一个时辰。
　　慢慢的有时候一天都没有见她醒过来。她浑身发冷，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身为奈何石，冷！是一生的宿命！
　　我不甘！为什么我的身体是凉的，为什么我不能给她取暖？为什么我还要和她保持距离？为什么我爱她，却不能碰她？
　　是的，这期间我一次都没有碰过她。她怕冷，而我浑身都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我只能隔着一层红色的像薄膜一样的东西和她隔开。
　　我喜欢她，我想抱抱她，我想亲吻她，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我想将她融入骨血，永远不分离！噬其血，喝其肉。
　　不如我将她练成我的一部分吧，成为我的一部分，你就不会再死了吧？我近乎疯狂地涌出了这个想法。并且这个想法一发不可收拾。
　　但是我一直没有那么做，因为她说过：“她想当一个人，想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所以，你不会愿意的吧！想着想着，眼泪就无声的落下，滴落在雪里，悄无声息。

　　那时，我就在想啊！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已经不可能了。我怎么能再剥夺她当人的愿望呢？
　　我自己煽了自己一巴掌，讽刺的说道“你也太自私了？这种好事，你为敢想？”
　　你只是一块被人踩在脚底的石头罢了。
　　我在长雪涯，找了30天！什么也没有找到，她也一天一天的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来。就醒过来那么一小段时间之后就又昏睡下去。为什么没有长雪花？为什么没有？我想嘶吼。想要愤怒的撕咬这个世界。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是一块石头罢了。
　　那天晚上，她醒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于是我为她生着火，坐在离她比较远的地方。那一天我们谈到很多，我还以为她好了，很高兴！

　　奈落说：“观河，你真是个笨蛋，哈哈哈哈”。
　　她忽然靠过来，她的呼吸都喷到了我的耳边。我听到我的心脏声，一直在砰砰砰的跳。奇怪，石头也有心吗？我屏住呼吸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但是，我就是喜欢笨蛋啊！观河，我喜欢你”她的声音在我耳畔想起。我浑身想被雷劈过一样，外焦里嫩。像一股电流滑过全身。像鲸沉于深海，无法呼吸。感觉自己好像在云端，就那么漂浮在空中，□□。
　　就在这一刻，死了也愿意。
　　她说，她喜欢我！
　　她喜欢我！
　　喜欢我！
　　我？脑子里一直在回荡这个声音。我不顾一切的抱着她，抱得那样紧。但是为什么没有声音了？她怎么不说话？真奇怪。我这样想着，却迟迟不肯去看她的脸。我不敢动，我一动，她就不见了。
　　但是，你最后还是不见了啊。我眼看着她浑身染发点点荧光，归于天地。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我双手挥舞着，想要去抓她。
　　我什么都碰不到。如镜花水月，水中倒影。………………
　　……
　　“你给我出来”敬安赤吼着。双目猩红。该死的，这块石头竟然趁她失神之时进入她的身体。
　　“敬安，不要着急”依然是那么温柔的声音。却让人想打死。这该死的破石头。
　　“呵！就凭你也敢肖想我的身体”敬安尖酸刻薄道。
　　这一句话不知道刺激了石头的哪一根神经。他发疯的一样夺取我身体的控制权。
　　“敬安，你想起你的前世了吧”
　　“真可怜啊”
　　“敬安，你知道你原本应该经最下面的那做奈何桥的吗？”
　　“不知道吧？”…………
　　“说起来你还要感谢我呢？”
　　“如果没有我，你又怎么会想起来呢”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当鬼使吗”
　　“知道谁帮了你吗”
　　“想知道这一切吗”
　　“来，乖孩子，把你的身体交给我”
　　敬安的身体在一片光晕中变得修长。
　　敬安感觉脑子里的声音一直在引诱她，引诱她走向无边地狱。深不见底。
　　…………
　　冥界
　　奈何桥边，三生石畔。一位满是皱纹的老妇人和一个花容正茂的女孩。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周围的恶鬼惊扰不了她们半分，忘川河水仍在咕咕的流动。偶尔有乌鸦在头顶飞过，旁边还有小鬼在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婆婆，然后呢？”骨质扑棱着大眼睛，眼睛一眨眼不眨的盯着孟婆。
　　孟婆慈祥地看着他：“那个女人就来找我，本来她有大富大贵的命，可是她自己活生生的放弃了。”
　　孟婆看着骨质，骨质仍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眼里泛着光，那是对未来的好奇，对未知的探索。
　　“她后来经历了五世畜生之命，并且每一次都死的很惨，有一世变成一只狐狸，被人剥了皮。有一次变成一只蚂蚁，直接被人踩死。有一次变成一只飞蛾，向火中扑去。有一次变成一只小狗，被人活活打死。……”
　　“她怎么这么惨啊？”骨质不忍的说。“她没有后悔过吗？过得这么惨？”
　　孟婆看着她摇了摇头，仍是笑着说：“不后悔。”
　　就在那低头的一瞬间，爱上了就爱上了。无所谓，后悔，也无所谓，痴迷。不知道为什么，低头的那个瞬间，就是看见了他。从此世间变换，再入不得她眼。活了这么久，或许就是在等这么一个瞬间，在等这么一个乱人心魄的时刻，在等一个可以让她为之放弃一切的人。
　　忘川忘川，忘的是谁的川？奈何桥。奈何桥。过的又是谁的桥？
　　一世的富贵，五世的蝼蚁，一世的平淡。但仍是不得善终。天行有常，不可逆天而行！不知你如今，可懂否？
　　可是那个少女再也不能回应她的问题，他连魂魄都没有了，归于天地，归于混沌。终是落了尘土，化归虚无。
　　…………
　　“敬安，敬安，不要被他迷惑。”敬安感觉好像有一个声音传过来。这个声音好熟悉，就像谁呢？到底是谁呢？这个声音？
　　她脑子里像是一道河堤突然崩裂，大雨瞬时冲过来。像是一道龙卷风席卷过境，寸草不生。像是一道天光，突然在他脑中闪过，劈开了云雾。看见了暖阳。
　　那个声音，是阿淮。
　　但是这个声音和记忆中也有些许差别，记忆的声音，阿淮总是温柔的，而这个声音却带着些清冷，像是没有人味。不过我却听到了声音中的焦急，对我的关心，阿淮，是你回来了吗？
　　她努力睁开眼想去看，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是六出，六出，我记起你了。你前世是我的阿淮。你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但是神情就像一个埋藏多年的古董，在地底之下埋藏了多年。再也没有了那股温柔的感觉，像锋利的刀，出锋的剑。如今的你，令人闻风丧胆敬而远之。
　　六出…………我想抱抱你…………
　　为什么我之前会忘记你呢？为什么那么温柔的六出我会忘记？那么好的六处，我竟然会忘记？还忘了1000年！六出，你是不是很伤心？伤心我忘了你这么多年。我甚至在旁人说你狼心狗肺丧尽天良的时候冷手旁观。
　　六出，你在干什么。她想制止六出，但是她做不到，她什么都不能做。她从未如此愤怒，自己的弱小，自己不能保护她，只能眼睁睁看又一步走向毁灭。像那晚的大火，眼睁睁看着大火淹没了她。
　　他们对我不好，我不杀他们，也不救他们。但是他们毕竟养了我，也养了我这么多年。就算他们再畜牲，在我小的时候，没有让我饿死。我们家很穷，我知道他们贩卖小孩，把别人家的骨肉硬生生的抛离出去。
　　我也痛恨你这件事，但是我阻止不了他们，我救不了任何人。其实我也是被他们拐卖的小孩其中之一。他们把我卖掉了，那个胖子家让我做童养媳。我一生都没有自由，被无数个枷锁锁住。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的话，把我的身体火化。我希望能够燃尽世间的一切罪恶。只有火，是我的救赎。
　　敬安脑子里想起了阿淮说的这些话，那是一天晚上，漫天萤火虫，在黑夜里仍栩栩发光。敬安和阿淮站在山顶。阿淮迎着风，头发在后方飘舞。三千青丝与敬安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永远也不分离。
　　六出吻上了她的唇，从她的嘴里吸取石头的一切。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你停下，六出，停下。她宁愿自己被夺舍，也不愿让六出这样做。敬安眼泪哗啦啦的，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落。
　　后来，尘埃落定。
　　…………
　　冥王大怒，要让六出受尽千刀万剐之苦，万鬼撕咬之痛。但是后来敬安去找他，自愿代替六出受这千刀万剐之苦。
　　一年后，冥王准备遣散鬼差转世投胎。敬安和六出也在其中。
　　六出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女子，对她笑着说：“下辈子，我脚下有一个雪花印记。你可莫要忘记找我”
　　“当然不会忘。”
　　在转世的那一刻，六出猛的抱紧了敬安。双手扼住她的肩膀，在她的额头印下了虔诚的一吻。“安儿，你会有一个幸福的人生，幸福的家庭，幸福的过完这一辈子，”
　　那声音像是一个承诺，声声见血。重重的打在敬安的心口。
　　敬安忽然有些慌：“我会找到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六出点点头。对她笑，笑得那么灿烂。敬安也笑，和她一起哈哈大笑。敬安心想，自己瞎想什么呢？她们的下一辈子，
　　一定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