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贞观十七年四月初八长安皇城大明宫偏殿
      李世民坐在巨大的书桌后面,紫毫御笔蘸满了墨汁。由于内心的决定,深刻的线条烙满了他的脸颊,鬓边。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九岁的年轻岁月,那颗惯于尊崇的心怦跳得同白芷原战前的少年般。
      御笔高高举起,这落下的后果,不是他有生之年能看到的啊。李世民脸上的线条更深刻了。目力凝注笔尖,坚如铁石的手握得发颤,万籁俱寂,连他身边最亲近的侍卫也被摈退在五十丈之外,只有他――大唐帝国的九五之尊知道这笔下的内容。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白兰花蕊捻作的明烛刹时绽亮,房里没来由地鼓起一阵激荡的浩风。李世民立身而起,以握剑之姿在帛纸上昂然疾书:
      御定储臣潜将,隐于朝野,救急于危难,重社稷而不重皇命。世民之后,儿孙遇之,如朕亲临。潜臣人等,承袭自定。名册如下。。。。。。。
      书罢,他掷笔畅笑,笑声震动夜空。李氏皇族的后代子孙啊,今日的决定会带给你们什么,连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一把悬于颈上的厉刃,或许是一柄稳定天下的权杖。全看今后你们的作为了。
      笑声惊动了门外恭候多时的侍从,他放开声音,大声道:“启禀皇上,武威大将军奉诏觐见。”
      :“高鸿远?”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刚刚一直出现在脑海中的名字,兴奋和欢愉跃上眉宇,大声地说:“快宣!”
      :“宣高大将军进殿。”
      高大将军?不错,他平定吐谷浑那次内乱后,就封了一品了。短短五年,升了三级,俱是赫赫战功啊。大唐天子捻须而笑,脑中浮现出一张孩童的倔强脸庞,然后又是一张神采飞扬的少年的脸。五年过去,他又是怎样呢。天子很期待地盯着殿口。
      渐行渐近的雄伟身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天子赞叹的目光从他修长有力的四肢巡过,以武者特有的眼力欣赏那完美的步履节奏。宽肩,厚实的胸膛掩在袍服下依稀可见 。曾经稍嫌单薄的少年身体如今增添了铁石般的肌肉,散发出男性的浓烈气概。还有那张脸,五官依稀,气韵完全焕然一新了
      天子惊喜儿起,向他迎面而去。不等他屈膝就一把揽住说:“平身,让朕好好看看。”
      高鸿远依言起身,已是高大的天子须微仰起头才能平视他的眼睛。时光,真是年轻人的好朋友。大唐天子审视着他的面孔,清涩和跳脱不复存在。岁月洗练出一张锐利威猛地容貌。他泰然的迎接天子的目光,气势静若源岳,动如雷霆。
      大唐天子终于欢悦地笑了,抚着高鸿远的肩头,笑容里带着难喻的感慨。长大了,那个溜进练功房,偷穿甲胄的孩童。
      高鸿远力持镇定,眉目间难掩颤动。天子半坐半躺在一张头高尾低的长椅上,一足支住肘部,示意他就近坐下。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有近十年的岁月,每月初五,天子就是用这个姿势坐在演武场,让他们这群寄养在宫掖的忠臣遗孤在他面前试演武艺。那是充满竞争和欢笑的岁月,褪去王者威仪的皇帝总是坐在榻上,支起一只脚,不时大笑出声。
      好多年后,高鸿远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拼命练武,拼命去读兵书。原来在他心中,对天子不仅有臣子的忠诚,更有深厚的,近似儒子往父的敬爱。这种情感虽深埋在心底,却是年幼的他流血流汗,毅然投身戎马的动力所在。同他相同经历的其他人也许都有这样的感触吧。
      说来奇怪,天子在宫中同他们待的时间比任何亲生的子女都多。吴王珞和公主高阳是他最宠的幼子幼女,只因他们聪明得知道将自己的时间同这群少年的作息尽量融合起来。
      两人的目光仍旧汇合在一起,仿佛在交汇中,聆听岁月的回响。大唐天子的心情少有的轻松,眼前的年轻人可托付重任啊。他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偏殿一隅的气氛逐渐显出几分亲密,天子和他的大将军都放松了心情。
      :“是弩箭?”天子忽然说。
      高鸿远随着他紧盯的目光将手指抚上自己的脸,这个尚余稚气的动作惹笑了天子,自己也笑起来。他的皮肤被西域的炽阳晒成铜色,没料到脸颈上的细碎伤痕仍未逃过神目如电。
      :“是的,还有蝗石。”高鸿远就事论事,坦白到底。
      天子有趣地一笑,用玩笑的语气说:“好几年前,朕的征西大元帅李靖不止一次抱怨过,他有一个喜欢冒险和受伤的将领,让他爱惜又担心,没想到这个人做到一品大将军,还是改不了性子。”
      高鸿远也笑,说:“臣擅长的是突击,奇袭,伪装以攻敌不备。每受一次伤,都长一次经验呢。:
      天子大笑,手拍座椅道:“鸿远的性子和朕年轻时一样呢。“
      :“比不得圣上神勇。”高鸿远离座躬身道。这句话十分诚恳,熟读史书和兵法,他怀疑还会不会有另一个人物能绽放出当年秦王李世民的光彩。
      :“朕离战场久矣,汝正当年,不可妄自菲薄。”
      高鸿远闻言,挺直脊梁,浓眉下鹰样的双目闪出清亮坚定的光:“臣知道。“
      大唐天子点头,面前这张充满活力和自信的脸庞犹如阳光般照得他的心一阵温暖。百年树人,终有良材,可喜啊。
      :“臣自西域来,目前的军情。。。。。。。”
      :“不急,朕欲留鸿远多些时日,军情徐徐再议。”
      高鸿远抬头看着天子,隐约觉得有件大事要发生,而且是同自己有密切关系的。他的心跳有加快的驱动,难道是东边的高丽。。。。。。
      :“子怀,你可知为何朕对你等另眼呵护?”天子淡淡的一句话,震得高鸿远急乱离座,双膝着地在天子脚前。不仅为天子唤他的别字,这是为臣者极少遇到的殊荣,更因为这个问题一直以来也萦绕在他的心底,为什么。。。。。。十几年来,他没有吐露半个字,包括与他相同情况的伙伴之间,也是讳密莫语的。
      衣料摩擦声中,跪立的高鸿远感到天子的气息临近,近到他伸手便能触摸到他敬爱的王者温热威严的身体。一只厚实的手掌放在他的宽肩上,高鸿远虎躯微震。
      :“世人看我,是权利,是金钱,是威仪,是无所不能。世人近我,为分沾雨露,得几分名利。或有绝世之才,近我亦欲权位。子怀,只有你们,知我对这片江山的热爱。也只有你们,爱大唐胜过爱我。”
      高鸿远无言以胸膛激奋地起伏着,平生第一次没有用自制力去控制情感,两颗浑圆的泪珠滚出眼眶,溅落在胸前的袍服上。
      :“你留下来,他们也要来。”
      :“是。”
      贞观十七年的四月,长安酝酿着一场风云际会。
      ××××××××××××××××××××××××××××××××××××

      :“霓霓,快去。”娘亲的声音虚弱的响起。
      :“不,我要玩。”五岁的她头也不回地说。继续用小手追逐飘落的雪花,小脚忙碌地在雪地上印出各种图迹。
      :“霓霓,快去,叫爹。”娘亲更急地催促,她转过红扑扑的脸,对着直看她的儒衫男人扮个鬼脸,然后开心地笑。
      :“相公,霓霓太好动了,我会说它。。。。。。。。:
      男子的视线始终落在小小身体上,说:“让她玩去吧,屋子里好久没听到这么快活的“声音了。“
      兰霓在梦中幸福地弯起嘴角,微微转了下身子。
      :”霓霓,快去,快去。”娘亲的声音更虚弱了,每说一个字,唇边都沁出一线血迹。
      :“不,我怕。”她全身发冷,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一群身着甲衣的男子象魔神矗立在驿道口,她没勇气望向他们凶恶的脸。:“娘,我根本不认得他,怎么去?”
      :“快去!快去!不管怎样,他已答应娶你,娘要看你有所托付才安心,霓霓,听话,快去!”语毕,一口鲜红呛出她的口,兰霓急忙扶住娘亲的身体,十一岁的心灵敏感到死亡的临近。:“我去。”她鼓足勇气,罩上御寒的羊皮袍子,甚至回头对她娘笑了一笑,走进漫天的风雪里。
      :“兰表姊,醒来,兰表姊。”
      兰霓眨动濡湿的长睫毛,然后用惊人的速度从榻上坐起。她推开覆在身上的丝被,赤足冲到铜镜前。
      细腻修长的手指在玉脂肌肤上滑动,额,颊,鼻尖,颈,最后抚住胸口,指尖感受着心跳的逐渐平缓。
      是梦。恶梦已经过去了。
      她再一次跳起来,跑回榻边握住眼睛睁得大大的鹿儿的手说:“谢谢你叫我,这个梦好可怕,好在醒过来了。”
      神态轻灵如风的少女展开一个灿烂的笑颜,说:“再不叫你,今晚的牡丹夜宴就赶不及了。”
      这么晚了?!兰霓掩住口,惊栗平复后,初醒的娇慵浓厚地堆积在眉眼间,冰蚕丝织成的淡蓝色薄纱衣袖随手轻扬,掩住红润醉人的双颊,那眼波,嗯,鹿儿暗叹真是活脱脱的媚眼如丝。
      :“鹿儿,你怎么来的,小翠呢?”
      :“我正要问你呢。宅子里仆佣都到哪儿去了,我逛了一圈,连厨房都是空的。”
      :“兴许出去采买蔬果吧。”兰霓又打个哈欠,软若无骨欲躺回床上,:“好困。干脆再躺会儿。”该死的梦根本没让她的午睡安生。
      :“兰表姊,那小翠呢?她一上街就犯头疼,难道也出去了?”说话间,兰霓已用丝被蒙住头。
      :“表姊。”没有声息。鹿儿点漆般可爱的黑眸转了转,小巧的红唇凑近兰霓青丝缠绕的蟾首,放大嗓音道:“布坊的生意赔了,哎唷,好大一笔钱。”
      :“什么生意?怎么赔的?赔了好多?”柔媚慵懒的神态从艳丽绝俗的脸上褪个干干净净。兰霓以奇快的速度立身而起,凝脂般的玉指握住鹿儿的手腕,连声追问。
      得逞的女孩儿笑得坐在地上,一时喘不过气。好一会儿才摆手说:“兰表姊,好歹你也是礼部侍郎的掌珠,正一品的大将军夫人。对钱财的。。。。。。。咳咳。。。。。。。爱好,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嘛。”
      胸前的玉扣解开了,兰霓浑然不觉的剧烈呼吸,醇酒般醉人的曲线在夕阳的照射下,形成惊心动魄的美景。而她丝毫不管这些,握住双拳,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
      “梅鹿儿,你要是再给我开一次这种玩笑,我发誓绝对会在三个月内嫁掉你,我发誓!”
      好像玩过头了。梅鹿儿―――她机灵古怪的小表妹做着鬼脸钻入她怀里磨蹭,还拖着可怜的腔调讨饶道:“好表姊,你真舍得,鹿儿还没十五岁,好可怜喔。嫁掉了我,谁帮你写帐册呢,兰表姊。。。。。。。。。”
      :“每次都来这一套,小人。”兰霓哼了哼,转过头去。小鬼头,差点没把她吓死。
      :“鹿儿十足的真心诚意。”怀里的小人儿谄媚地加了一句:“兰表姊,你的身子好软喔,鹿儿真想一辈子抱下去。”
      :“小鬼,我要洗脸换衣,快放手。”兰霓又好气又好笑,挣开她合抱的手,低头够自己的锦面木屐。
      鹿儿丫头来长安,只有短短的半年吗?她暗自摇头,怎么左看右看,就是找不到初见面时那个文静寡言的模样了。听听她满口说些什么,老天,这样的小鬼真是姨父用道家修真之法养大的吗?兰霓再摇头,怪谁呢?祸首是自己吧。同离经叛道的高夫人整日厮混在一起,就算是平庸之辈,也会抹上一层暧昧的色彩。何况梅鹿儿和平庸二字搭不上半点干系。以她的条件,只要她愿意,梅鹿儿大可倾国倾城,虽然她真的很小。
      :“兰表姊又在想什么?梅鹿儿清澈的眼神仿佛洞悉了她的思绪,兰霓回她一笑:“今晚的衣裙。”
      :“喔,今晚的衣裙。”梅鹿儿歪着可爱的脸蛋,模仿她漫不经心的口气。两个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长安城中四季不绝的夜宴,是兰霓推广新型衣料的大好时机。为了使自己穿的令人耳目一新又不被人排斥,她可下了大功夫。然而正如梅鹿儿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她的钱柜里装满了女人的忌妒心。
      :“兰表姊,听说高阳公主是一个大美人,她真的能颠倒众生么?”
      :“今晚你看到不就知道了。公主在她的别苑举行夜宴,有幸前往的都是青年俊杰,只怕照花了鹿儿的眼。”
      梅鹿儿抿嘴,微微摇头道:“照花我的眼可不容易,这世上有何人及得上我爹爹的文采俊雅。”
      又来了。兰霓盯着她逐渐脱离稚气的丽颜,终于认识到自己即将担负的责任多么艰巨―――――倘若鹿儿以姨父为择婿的标准,兰霓只怕会急得跳井。梅鹤衣简直是空前绝后的奇男子。
      兰霓不曾亲眼见过这位矫若惊鸿的才子,单凭他的几封书信便深深着迷于他的风采文章。不难想象同他朝夕相处了十四年的鹿儿受他的影响如何深远。
      为了鹿儿将来着想,我一定要想个法子。兰霓下定了决心。
      ××××××××××××××××××××××××××××××××××××
      一身华服的高鸿远双手环胸站在锗红色宫墙边,若有所思的望着头顶的天空。他双足略分,头颅高傲地仰起,卓然挺立的姿态吸引了往来官员的视线。他们注意到他袍服上华贵的纹饰,无不远远便稽首行礼,只是遍忆脑中的显贵,却呼不出这位大人的尊号,笑容里往往带着尴尬。
      高鸿远被还礼如仪弄得心烦,正诅咒自己选错了等人的地方,一队威风凛凛,銮铃阵阵的宫中侍卫骑马向他行来。
      :“大将军!卑职来迟,劳您久等了。”面目英俊的锦衣青年越众而出,利落地甩蹬下马,满面笑容地向他行礼。
      :“驸马多礼了,高某不敢当。”高鸿远回了三等带刀侍卫房遗爱一礼,心想他倒是没变,笑起来尚有少年的模样。
      房遗爱握住高鸿远的手,滔滔不绝往下说道:“今日早朝后,今上(唐人对皇帝的称呼)告诉我,大将军回来了,嘱咐公主与小臣要好好照应将军。这何用今上吩咐?当年大将军任下官骑射教习时,督导之恩,遗爱不敢或忘。刚才禀告公主,她也高兴得很。直说今晚的牡丹夜宴,要在别苑亲迎将军的大驾呢。。。。。。。。。”
      他上下打量着高鸿远,艳羡地说:“见到高大将军,下官才明白什么是男儿的真气概,像我等出入宫墙之流,只不过算金玉其外罢了。。。。。。”
      高鸿远微微一哂,撮口吹声呼哨,让程虎带着十八名伙伴过来。房遗爱的注意力又被他这对侍卫吸引过去。
      他啧啧有声地赞叹一会,问道:“大将军,这便是你麾下的追风铁卫吧,看他们进退有度,人马俱无杂声,名不虚传。”
      高鸿远泛起一个安静的笑容:“驸马大人,我们此生受到的赞扬全让你说完了。”
      房遗爱大笑,拉住他的手腕说:“大将军快请,到别苑我再好好叙谈。今日定是不醉不归,公主。。。。。。”
      高鸿远上马,暗自捺下扬鞭远去的冲动,五年未见,房二的多语症越发的严重。再想到待会儿还要见到以胡闹著名的高阳公主,头更痛了。
      从现在起,不再是夜袭领军的战将,亦不再是千里疾驰的归客。高鸿远行在滔滔不绝的房遗爱身边,行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他再次确定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整日排满欢宴、球局、围猎的闲员。
      他只求在种种磨人的应酬将自己逼疯之前,他们能出现,高鸿远诚心祈祷上苍。
      贞观十七年的春末夏初,在游春、骑射的热潮降去之后,长安的显贵们将注意力转移到一场接一场的夜宴中。天子年初的招贤令吸引了大量读书人羁留京城以待秋试。这个时节,也是他们手捧诗文游说权贵的大好机会。高阳公主的牡丹夜宴,挂了个“诗会”的名目,少不了几个所谓才子捧场。
      兰霓喜欢诗文,但讨厌那些所谓才子。上次银光禄大夫房遗直(高阳公主驸马房遗爱之兄)的夜宴上,她被几个才子倒尽了胃口。拿她当草包美人来讨好不说,在暖寿宴上抛着媚眼念艳诗,气坏了一干贵妇人,笑倒了小鬼头鹿儿。结果一晚上除了在“高夫人”的名头上添了又一截蜚短流长外,真正的生意没有丝毫进展。
      若非高阳公主是长安最喜新潮,最有人缘的人物,兰霓决不会再涉足所谓诗会的场合。为了谨慎起见,她特地提前送信给公主,请求稍晚到达,避开同才子同席的机会。公主应允了,只吩咐不要错过宴后“花坊”萧姑娘的萧艺表演。
      最神秘的贵妇同最神秘的乐伎相会在牡丹夜宴上。高阳公主的宴会又会制造出一个新奇的话题。兰霓将身体靠向背后的软榻,脸上的纱罗遮住了丰润红唇上的隐约笑容。小玉若知道自己荣膺最神秘的封号,不定会罢演吧。不管了,反正只是一个宴会,同往常的应酬场合一样,不会有什么差别。
      :“鹿儿,戴上你的锥帽,你要害街上的行人撞成一堆吗?”
      :“我放下幕帘就是了,唉,要是在杭州就好啦。”鹿儿半真半假地叹息。
      她们乘坐的轻便马车汇入天街的车马流。那水红色的车顶,淡黄色的围纱,在一片色彩浓重的车队中,清淡宛如一朵雾中莲。
      长安变了。
      高鸿远环视着席间的一切,感觉自己是一个被抛下的旅客,站在驿车滚滚的烟尘中,只能目瞪口呆望着原来同车的人们快速离去。五年的时光,仿佛玩出一道戏法,将原来熟悉的世界弄得面目全非后,大喇喇地捧到他面前,然后命令道:“接受它。”
      高鸿远只能接受。作为观众,他看着所有的表演,没有拒绝观看的权力,只有拒绝演出。
      名贵的沉檀食桌,厚软的地毡,精美的镶金薄瓷餐具,以及帷幕后人数众多的乐队使一个以“诗会”为名的寻常宴会其规格远超过贞观初年天子的排场。络绎穿梭的宾客,让高鸿远大开眼界。男人们腰间系上数目繁多的金玉饰品,衣着一改五年前崇尚的简朴之风,绣金、绘采外加将绸缎外衣熏得香气怡人。至于女人。。。。。。高鸿远将目光勉强移到其中一位身上,紧身的上衫,宽大的裙幅,衣料又薄又透,隔着外衣看得见腕上的手镯。四月的夜风袭袭,她不冷吗?他怀疑她会的,只是那层厚脂掩盖了她的感觉。高鸿远想起长孙皇后曾开玩笑说过“女人的感观是应男人的的目光变化的。”在场的人都大笑,包括威严的天子。看到那女子感觉到他的注视,立刻拿出汗巾装模作样地拭汗,□□嘴唇抬腕举杯,抽筋似的抛个眼波过来。高鸿远急忙专心致志盯住手中的水晶杯,心中叹息了一声,老天,我懂了。
      乐声大作,正在四处闲聊的人们纷纷走回席间迎接主人的到来。香气环绕中,高阳公主由夫君陪同,身着不同于迎客时的绿色璴金衣裙在厅口出现。她梳着高髻,合宜的胭脂突出了她白皙的皮肤,一双浓眉同她的皇帝父亲如出一辙。因为心情愉悦,那双眉弯成可爱的弧形。精心涂抹的红唇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而那笑声不时淹没在宾客们赞美的颂潮中。
      “美绝天人”,“艳冠群芳”的谄媚中,高鸿远微笑着想“高阳或许称不上大唐最美的女人,但叫做大唐最美的公主受之无愧”。
      :“大将军。”高阳公主一行终于走到高鸿远的席前,她同房遗爱都用兴奋的目光注视着他。
      :“拜见公主玉驾。”高鸿远稽了一礼,以他的官衔,若非大典,见皇帝也不用跪叩。
      :“免礼。”高阳公主和驸马交换了眼色,再看向高鸿远。异样的注视让他警惕,以他在宫中多年的经验,高阳公主又在算计什么了。
      :“大将军请不要拘束,本宫只愿今晚能给大将军带来惊喜。”
      :“略备薄酒,只当为将军洗尘。”驸马飞快地接过她的话头,将一杯葡萄美酒塞进公主的手掌。高阳公主悻悻地瞪了驸马一眼,在诺然声中,同高鸿远对饮一杯。
      :“干什么。。。。。”转身时,轻微的声浪飘进他的耳内。
      :“说了他会疑心的,多不好玩。”房遗爱的声音里有窃笑。
      酒尚未滑落入喉,五年前他所熟悉的,汗毛直竖的感觉从每个毛孔扩展开来。
      他早该认识到,岁月的流逝,只会增加高阳公主令人恐怖的程度。嫁了人的公主更加可怕,因为多了个同样胡闹的驸马爷。
      :“祝我们大唐日益强大,文化昌盛,国运亨通!”
      :“干杯。”
      :“干杯。”
      躲是躲不掉的。高鸿远慢慢举起手中重新盛满的酒杯,对着主人座的公主夫妇扬了扬,一口饮尽。高阳公主想起父皇对他的宠爱,驸马想起射场上的艰苦岁月,两人的笑容都有片刻的木然。
      而高鸿远却淡淡地笑了。经过多年烽烟的磨砾,他不再是莽撞冲动的少年,同人们记忆里带几分傲然冷漠的形象也有了很大的区别。经历太多,他不相信他们的把戏会让他吃惊到哪儿去。他真的不相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