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青花》唐沉双

2、未语缘已流

　　喜房里很安静。只有火烧着柴的“噼里啪啦”的响声，我和他都垂着头，谁都没有先说话。
　　渐渐的，房子里的温度有些升高了，鼻尖也微微出了些汗。我鼓气勇气抬起头去看玄年明，却发现他也看着我。
　　我吓了一大跳，赶紧站起身来，他的眼神一滞，把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
　　这种“安歇了吧”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太过于丢脸，我自己也难为情。可是总不能让我们俩都在这里坐一晚上吧，这显然不符合嬷嬷们教给我的经验。我抬了抬脸上的笑容，柔柔问他：
　　“驸马，你不必太过紧张，就拿我当一般女子即可。”
　　玄年明没有说话。好象他整个魂都没有在这儿，也没有听见我说话一般。
　　我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听闻驸马不喜颜笑，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他立刻抬起头，整个脸带着一种自卫的表情，好象在防范我似的。这种表情看得我一伤，我立刻住了口，呆呆的看着他。
　　“公主是在怪我？”他终于对我说第一句话，可是第一句话就是含了那么浓浓的火药味，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像是刺一样刺了我一下。
　　“没有没有，”我慌得摆摆手，“只是说说罢了，驸马不必叫我公主，叫我词儿就行。在宫里，大哥他们都叫我词儿的。”
　　“公主折杀我了！”他突然站起身来，对我鞠了一躬。话语里的阴阳怪气让我感到一阵烦躁。我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他却不再看我一眼。
　　“天色已晚，公主便歇息了吧。我不再打扰了。”玄念明一退，对我一拱手，竟然像是要离开一般。
　　“驸马这是要去哪里？”
　　玄年明又一拱手，“年明不打扰公主，还望公主好生歇息。”
　　“这又什么好打扰的呢！”话刚一出口，就立即觉得有些逾越的感觉。若说刚才的感觉是不真实的，可是现在我却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玄年明讨厌我——他是真真正正的讨厌我，这不是我异想天开来的，也不是我猜想来的，而是我确确实实从他的语气与身上感受到的，他讨厌我。
　　玄年明转身就走，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想象之中美好的新婚之夜就是我一人抱着被子，肚子哭了一宿。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让玄年明这样讨厌我，远离我。我自认为我没有一丝的架子，表现得够恭谦，够恭顺，为何还是招来他的厌恶。我预想中的平常人家的生活远没有我想象般的那样美好和轻松。我被玄年明给了一个重重的下马威。
　　清早起床，侍女们都很紧张的给我打扮着，因为她们都看到我脸上明显的阴郁，因此没有人敢惹我不快，连问句话都是抖个不停，仿佛我如阎王一般恐怖。我正暗自思索着，玄年明突然走了进来。
　　我赶紧站起身，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我就很紧张。
　　“公主请随我去拜见家父家母吧。”
　　拜见？虽说我是个不怎么受宠的公主，可是以前那些公主下嫁民间以后，都无拜见公婆之礼，只有公婆拜见公主之规，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全部改变了？
　　等我看见玄年明眼睛的时候，我这才明白，他这根本就是针对我的。
　　我也不多话，只是不出声的跟在他后面走着。在宫里，我是个不受人喜欢的人，到了这里，看来亦是如此。
　　好不容易看到了玄青两夫妇，我还是拿出公主应有的端庄，向着他们拜了拜，玄青倒是吓得赶紧让我坐了上座，可是玄夫人看向我的眼神却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赶紧坐了下来，几个人稀稀拉拉的坐了一桌子，下人们围着桌子站了一圈，这种气氛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比在宫中呆着还难受。
　　“公主，昨日歇得还好吧？”玄青试探性的问了我一下，眼神在我和玄年明之间若有若无的来回的看着。
　　“回公公，还好，”我笑着点了点头，“倒是公公你们，日后不必称我公主。既我已下家玄家，便是玄家的儿媳妇，不再是皇家的公主，叫我词儿便可。”
　　“这哪里敢！”玄青吓得连连摆手，似乎要站起身来。我实在是有些忍不下去，脸色顿时冷了几分，“公公这么怕我做什么？难不成我是洪水猛兽？”
　　玄青又吓得不知怎么说了。
　　玄年明突然开了口，“既然公主如此说，我们遵命就是了。公主之命，我们寻常人家哪能违背的？”
　　对于玄年明，我也不想多说了，他愿意怎么就怎么吧。我不再理会他们，自己端起碗自顾自的吃了起来。而其余几人均未动筷，只是如临大敌般的看着我吃饭。
　　吃了好一会儿，我觉得有些不习惯，像是少了什么似的。过了好久才想起来，便问他们，“你们可见着小安子了？为什么他没有来伺候我了？”
　　“词儿已嫁为人妇，宦官跟于身旁已是不妥，我玄家已另派侍女伺候词儿，你大可不必操心。”玄年明一口一个词儿，却叫得我十分别扭起来。
　　“小安子跟了我十四年，岂是说丢就丢的。你把小安子给我找回来。”虽然我不敢直视玄年明，但还是理直气壮的说完了话。
　　玄年明不说话了。眼看一顿饭又要吃僵，玄青又赶紧在一旁帮腔，“公…词…词儿莫急，我马上派人让小安子回来伺候。”
　　我看着玄夫人始终都没有说话，只得自己又牵了话头，“若是我日后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周到，不妥当的事情，还请婆婆明说。词儿不甚了解平常人家的规矩、习惯，若说有做错的地方，还请婆婆指教才是，不要顾及词儿的身份。”
　　玄夫人冷冷地“恩”了一声。
　　这顿饭我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了。我放下筷子道：“昨日进府，还没好好瞧瞧玄家院子，听闻格局在月城中是首屈一指的。如今成了词儿的家，词儿想在府中转一转。”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玄青连连点头，又冲着玄年明道，“年明带着公主在府中转上一转。”
　　玄年明刚想抬脚便走，但被玄青叫住，只得阴沉着脸应下声来。我把他两的表情瞧在心中，疑惑却是更大了。
　　玄家也算月城首屈一指的大家，玄青位居兵部尚书，照理说，娶了公主，全家人应是高兴的，至少也是有利的，为什么全家人都不这么带见我？难道就因为我是皇宫来的公主，让他们觉得有压力？
　　加上玄年明年轻，还为曾娶妻，这就更没有说是了。若是家中有夫人小妾，玄年明可能因为夫人而疏远我，但是他明明就没娶妻，这又是什么道理呢？难道是迷上了什么青楼女子么？
　　我正想着，玄年明冷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这是府中月容花园，词儿就在这里欣赏，我便告辞了。”
　　我还没看个清楚，玄年明就像躲瘟疫一般得躲着我。我赶紧扯过了话头，“驸马莫走，这儿为何叫月容花园，有什么来历么？”
　　玄年明身形一滞，缓缓转过身子，“词儿想知道么？”
　　“还请驸马说与我听。”
　　玄年明明显不想说给我听，但是被我叫住，又无办法，因此显得很是踌躇。两人正在僵持中，忽然跑来一个丫鬟，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玄年明的脸色立刻白了起来。
　　“公主，现有急事，这月容花园之事，只有日后才与公主说了。”
　　公主，公主。他又开始叫我公主了。这个公主就真的那么招人恨吗？我追问了一句，“敢问驸马是何事？
　　玄年明愣了一愣，又一拱手，“不劳公主费心。”
　　我深吸一口气，“我闲得无聊，正想费一费心，做做自己的本分。”
　　玄年明看着我，眼神里立刻多了一丝丝的愤怒，我被吓了一大跳，有些没回过神来。
　　“既然公主如此想费心，那就跟我走一躺吧！”他阴阳怪气的语调又回来了，袖子一甩，调头便走。
　　此刻，我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虽然在宫中不是受宠，但是在大月国我却是身份最尊贵的公主，在宫中也没谁敢拿脸色给我看，对我不闻不问。我何时何地受过这种气，但是抬头看见玄年明略微单薄和急切的身影，心里的那份柔软又被触动了。

　　玄年明的妹妹，玄玉心急之症又犯了，郎中现在正在诊治。等我和玄年明赶去的时候，玄玉已经缓过气来了。瘦弱的身子躺在床上，双眼无神，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显得有些吓人起来。玄年明顾不得招呼我，一个箭步串上前去，轻轻拍着玄玉的脸蛋，柔声道：
　　“玉儿，玉儿，你好些了吗？”
　　第一次看见玄年明柔情的样子，我的眼角竟然有些湿润。因为他柔情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就如我平常幻想的那般一样的柔情温和，就如我梦中梦见的那样俊俏。若是他能这样对我笑上一番……
　　玄玉睁开了眼睛，谁都没有瞧，一双眼睛犀利地盯着我，怒声喊出我的名讳：“念平公主！”
　　众人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了我。我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而玄玉那一副病入膏肓，一脸惨白的样子更让我觉得害怕起来。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咳咳咳……你为什么要害得我们一家这样……”玄玉看着我，失声痛苦起来。玄青吓得赶紧去捂玄玉的嘴巴，而玄年明却是一脸铁青，两眼通红的看着我。玄夫人的表情则是一脸的冷漠，但眼角却带了湿意。我被这副孤立的气氛吓怕了，后退一步，微微问出声：
　　“我……我…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玄玉正想说话，但是却倒抽一口气，整个人都晕了下去，屋子里又是哭声一片。玄青老泪纵横的上前来，竟然跪下身来对着我哭道：
　　“公主恕罪！老臣生下这两个不肖子不肖女，老臣自会管教！还望公主高抬贵手，饶小女一命，回屋去吧！”
　　我一语不发，看着屋中哭闹的人群，生生忍住鼻中的酸意，大袖一甩，独自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