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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琉璃碎(三) 不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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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哪个宫婢最先尖叫出声划破天幕,木纤樱仿佛如梦初醒跌坐在地,夜尘烟与萧临安呆滞在原地,苏辞忧眼底浮现出难以察觉的复杂,宋岍伸手指着这血腥一幕,长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刻,御前侍卫蜂拥而至,按住了跌坐在地的木纤樱。
“不是的….不是的….”夜尘烟近乎语无伦次,他想上前却被萧临安紧紧拉住。
夜尘烟猛然转头看向苏辞忧,苏辞忧亦有恃无恐般地与他对视。
外面随即传来一整杂乱脚步声。
西夜太后苏伊斯跨入殿中,见此情景后一掌狠狠打在木纤樱脸上,木纤樱伏在乌石板地上,唇角淌血。她却仿佛不知疼痛般怔怔地出神。
“将这个贱奴押下去,关在她自己的宫中。任何人不得探望,叫人看着别死了就是。至于孤竹的各使臣…”
她深邃上挑的眉眼在孤竹一行人身上尽数扫过,随即道:“孤竹使臣且先与行宫安置,即可启程不得有误。”
西夜国北郊行宫
夜尘烟拽住苏辞忧衣领逼他到自己面前:“你那曲谱到底从何而来!”
苏辞忧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如平常谈笑风生般,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些许无辜:“只是一平常曲谱罢了。”
语罢,他微微一笑:“公子这副女相皮囊生起气来倒是好玩。”
夜尘烟突然松手,苏辞忧后退些许也不在言语。
夜尘烟掩面低声道:“你答应过我,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公子不取她性命,我也履行了。”
“她会死的!”夜尘烟厉声喝道:“西夜不会让她活!”
苏辞忧亦然沉默。
门外忽又响起叩门声。夜尘烟开门后发现是萧临安站在门外。
长月悬于暗空,他于月光下的影子很长很长。萧临安叹道:“你别怕,或许西夜会放过她。”
夜尘烟深知这只是聊胜于无的安慰罢了,凄苦地笑了笑就准备合上门。
萧临安却用剑鞘将门卡住,夜尘烟复抬眸看向他,如看向遥遥明月。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要是还能回到从前就好了。”
语罢,萧临安便抽走剑鞘离开,门依旧开着,干燥的寒风瑟瑟吹进,乌云再度笼罩月色,天地寂寥。
三日的时光煎熬度过,夜尘烟手指轻拂着窗纸,点点微光映在他乌青的眼底。苏辞忧似是有些于心不忍,他燃起香炉,空气中逐渐散发出浓浓的草木香气。
“公子,您就是三日不合眼也改变不了什么。”苏辞忧在榻上坐下,悠然道:“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害她性命。”
他想要的是孤竹与西夜无可调和的矛盾。
夜尘烟回过身,凌乱枯黄的发丝披散在他肩上,他苦笑道:“你是没想过,她却因你我而死。”
屋外传来宫人的传唤。
夜尘烟猛然推开门,萧临安走到院中。身着彩衣的宫女道:“太后已下达旨意,赐婳祎长公主鸩酒,念萧公子与公主曾是故交,开恩让您亲眼入宫看她服下毒酒。”
夜尘烟像是提前预知了般,并没有多大反应。他眼中暗淡,像是满天繁星坠落,只余孤寂暗空。
“其实我们早就料到了,对吗?”
萧临安颔首。
“我带了些师妹喜爱糕点。”夜尘烟向屋里走去:“你拿给她吧,日后…没机会了。”
萧临安接过一精致雕花檀木食盒,檀香与点心的气味混杂得甜丝丝的。
西夜宫城。
或许是因为今日是个阴雨日,原本流光溢彩的琉璃瓦上仿佛一日之内洗尽铅华,褪去抚媚。秋风习习透过萧临安宽大的广袖长衫,他感觉手上的食盒仿佛是个千斤鼎,每走一步都是彻骨的煎熬。
直到来到一座琉璃阁前,带路的宫人俯身对他道:“公子,此处是宝月楼,婳祎长公主现下就在这里等着公子。”他又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这瓶里放了鸩酒,公子务必看着她饮下,奴会在这里守着,公子快些去吧。”
宝月楼原本很是华丽的,从琼楼玉宇上繁杂琐碎的飞天舞女壁画即可看出。可原本灯火通明的宫殿现下却没有一丝光亮,压抑至极。
萧临安推开门后,微弱的光芒闯进屋里,照在木纤樱满是泪痕的脸上。
木纤樱许久未见光亮,眼眸颇为迷离恍惚。她仿佛梦中痴语,喃喃道:“师哥….你来了….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说着,她从榻上站起来向萧临安走去,可却又足下一软瘫坐在地上,她还穿着那日的绣花罗裙舞衣,仿佛她的时间永远停滞在那日。
萧临安将她扶起,她却扑在萧临安身上无声痛哭,直到打湿那交领浅蓝长袍,她才逐渐平静下来。
“这食盒里放了什么?”她注意到一旁的食盒。
萧临安用拇指为她去拭泪水,他柔声安慰道:“是夜师哥让我带来的点心,他说尽是些你爱吃的。”
萧临安微笑温暖如春风化雨,时光仿佛荡漾回从前,仿佛这只是令仪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阳光被层层叠叠的竹叶筛过,化为淡淡光晕。萧临安提着点心来找她,她收剑入鞘,裙摆如初绽的芙蓉般飘扬。
而现实中,她被禁锢在昏暗的楼阁中,生命如流沙逝于掌心。
“夜师哥?”她拿起点心放在嘴边吃起:“那个废物真是有心了一回。”
她忽又抬起头问道:“夜尘烟呢?他怎的不来?”
萧临安温暖干燥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发顶:“太后没召他,师妹不是嫌他废物吗?”
“是啊,偏生还想他想得紧,我也想我娘,还有师哥师姐们。”她又哽咽起,泪水再度如玉珠般坠落:“可我回不去了师哥,我就快死了。”
萧临安将他拥在怀中,抚摸着她散乱的头发,温声哄她道:“他们都过得很好很好。”
“夜师哥和萧师哥也很好吗?”
“当然,夜师哥每天还是那么逍遥快活,剑法依旧是花拳绣腿,还总是要劳我在你娘追着教训他时替他说好听的,师哥我都快要江郎才尽了。”
他刻意掩饰那些变故,努力为她编织一个梦,虚幻美好的梦。
木纤樱用袖子擦了擦唇角的糕点渣子,她眼睛噙满泪水,但却不再落下。她站起身来走向一不起眼的半旧匣子。
她打开匣子的那一刻萧临安的心仿佛被针刺痛了。
里面放了她在令仪门时的浅蓝金线绣云团门服,她旧日的银发冠,她的佩剑影鸿。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萧临安看出来那些小玩意儿是木纤樱儿时他与夜尘烟每每在小师妹过生辰时亲手做的小礼物赠她的。
都是一些小木簪木剑之类的简陋东西,当时他与夜尘烟皆是孩童,总是在做好之后如献宝般给粉嘟嘟的小师妹。
木纤樱抱起曾经的门服与佩剑,紧紧贴在胸口。她从嫁入西夜时就被封印了灵脉,再无法拔剑出鞘了。
往日似梦难复追,今宵抱剑红泪垂。
她在青纱屏风后换上了旧日的门服与发冠,像是了却最后的执念,她捧起鸩酒,微蹙的黛眉终究抚平,一笑泯恩仇,桃花笑春风。
鸩酒入喉,她桀骜不驯地眉眼仿佛让萧临安再次看见那个舞剑飞鸿间的天之骄女。
她合上双目,带着绮丽梦境,只身赴长生天或森罗殿。
而这时间终是少了一个多情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