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平安》海棠花辰

39、三

　　钟子皇没有机会再来，没过几天，忽然有人传令过来，说是掌门想要召见她。

　　离开无底洞前，肖浅在她的眼中滴了几滴药水，使得她到了外面也不至于受不了强光。他在解锁、施药的时候，平安不住地引他说话，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将她带到洞外，交给前来押解的弟子，平安回过头来恋恋不舍地说道：“你不跟我说再会么？”

　　肖浅抬头望着她，眼神如初雪般清澈，想了想，郑重地说道：“你要小心。”

　　平安想起此去见掌门，不知是福是祸，当真是前途未卜，他这一句“小心”虽极简单，却是最真诚的祝愿，当下灿然一笑，说道：“知道啦，你闷的时候记得唱歌，我再来看你。”

　　肖浅一怔，然后挥手与她道别。押解的弟子却已有些不耐，到底顾忌着她是花家二少爷的身份，不敢太过无礼，只是在一旁不住地催促，平安还有话要说也只好忍住，同肖浅微笑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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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掌门居所，押解弟子将她送到门外，便不敢再进。只听房中有人说道：“进来吧。”

　　平安来到昆仑许多年，也只来过这里两三次，每一次踏入都觉得有些陌生不安。雷亦宇坐在书桌前等翻阅着什么，见她进来，便抬起头来一笑，笑容温煦，全然不似要怪罪训诫的模样：“来了？快坐吧。”

　　平安是带罪之身，他这般平静倒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战战兢兢地坐了，脸上仍是绷得紧紧地。

　　雷亦宇放下手头的文卷，抬起头来细细端详着她。平安想起钟子皇之前也曾这样望着自己，心想：“难道他也知道我不是男子了？”不由得更是紧张。

　　只见雷亦宇一笑，看似随心地问道：“茔儿过得如何？”

　　平安没有料到他一开口问的便是这一句，不由得愣了一愣，顺口答道：“挺……挺好的。”

　　雷亦宇笑容更盛，又问：“她如今是胖了还是瘦了？性情如何？是爱笑还是爱发脾气？”

　　平安见他问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温柔，想起曾听人说过，这么多年来雷掌门执意不肯婚娶，不禁想到，难道掌门喜欢的人竟会是茔儿师叔？

　　顿时便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再是高高在上。是以耐下心来，每一个问题都细细地答他，茔儿如今住在何处，每日做些什么，爱说也爱笑……雷亦宇仔细地听着，但凡有支吾不详的地方都要反复再问。他关心的都是一些小细节，诸如她每天吃些什么，看什么书，为哪些事笑，爱说些什么。至于她练什么法术，如今功力如何，在筹谋些什么等等，均是一概不理。听到有趣的地方，也会跟着哈哈大笑，平安受他影响，心情也顿时轻松了许多。

　　两人说说笑笑了好一阵，平安已将自己所见所闻都告诉了雷亦宇，只将与邱萤有关的那些事略去了不说。雷亦宇听完，又在脑中细细回味了好一阵，才抬头对她说道：“我不在乎你们在捣什么鬼，亦不想阻止你们。其实我巴不得她能早些达到目的，来昆仑救蛟，这样便能相见了。”

　　平安不禁问道：“那您为何不放了蛟，大家握手言和，谈笑如前呢？”

　　雷亦宇笑了，笑容里掺着复杂的味道，平安无法一一分辨，只尝出了一丝苦涩。只听他说道：“蛟，我不会放。”顿了顿，他又续道，“若是放了，她和我之间便再无羁绊，可自由远去，再也不会回来了。而‘雷亦宇’这个名字在她心中，也就再无意义……”

　　望着这个对她坦诚相待的男子，虽然容颜尚属年轻，但双鬓已白，沧桑憔悴悄悄蔓延在他的眼角眉梢之间，想起茔儿亦是笑中有苦，平安觉得自己真的不懂他们。只觉得身旁满是这样的人，霄宿、邱萤、花景初……每一个人说出的话和心中想的事都不一样。

　　一时之间不禁又是委曲不解，又是生气，站起身来开口说道：“为什么明明想见，却不肯去见？你们总是这样，寂寞却偏说自己不寂寞，想见却偏要躲得远远的，喜欢不肯说，开心不肯说，什么都不肯说……你不说出来，她又怎么知道你喜欢她，想念她？”

　　雷亦宇吃惊地望着她，呆呆坐着，竟忘记了要说话。

　　平安上前一步，双手“啪”地一声拍上桌子，大声说道：“去见她呀！你知道她在哪里的，为什么不去见她！放了蛟，怕她走，你就跟她一道去，那便不会再难受了！”

　　雷亦宇脸上的惊愕之色转了几转，眼中的神色忽喜忽悲，最终化为深邃如渊的无奈，长叹一声，伸出手来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笑道：“似你这般，真好。”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你去吧，禁令已解，可以回家了。”

　　平安见他神色萧索，不知为何，心中也觉得十分难受，总想再劝他一劝，却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好了。举步要走，临到门口却又回过身来问道：“掌门，若是茔儿来救蛟的那天，你们再相见，你会告诉她你很想她吗？”

　　雷亦宇一愕，抬起头来半晌不语，最后只化为一个淡淡的微笑，挥手示意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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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掌门居所，平安似是觉得心头闷闷地开心不起来，若有所思地向花家所在的山峰飞去，行经半途忽然被人阻住了去路，一抬头，发现正是邱萤，脸色绷得很紧，没有一丝笑意。

　　平安乍见之下的惊喜泛到脸上一半，便不由得滞住了，小心地问道：“萤，你怎么啦？”接着又立即笑道，“我禁令解啦，可以回家啦！”

　　邱萤“嗯”了一声，似是有些心不在焉，沉默了片刻后，沉声说道：“你走吧。离开这里，去哪儿都好。”

　　平安道：“我不。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走？”

　　邱萤道：“你不是喜欢霄宿么？你去找他吧，不要再回来。”

　　“不要。我不是说好了要陪着你么？”

　　“我不用你陪了。”

　　“为什么？”

　　邱萤咬牙，恶狠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讨厌你。又吵又爱惹事，有你在，我没有一日可得安宁。”

　　平安却一点儿也没有生气的意思，答道：“可是我喜欢你，我要陪在你身旁，不想走。”

　　邱萤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拳头一握，狠狠一挥，喝道：“滚呀！我不想再看到你！”伴着那歇斯底里的骂声，一道蓝光冲着平安疾射而来。

　　平安功力本就远不如他，又关在无底洞中疏于练习，见了剑光陡然飞来，竟不知躲闪。剑光打碎了她足下的花座，她一下失了依附，自空中猛地坠落下去。她尖声大叫，目光却紧紧地盯着邱萤。白衫少年踏在剑上，目光冷地灼人，风吹动他如雪的衣袖，身子僵硬如石，眼看她落下，却丝毫没有施救的意思。

　　平安努力地向他伸长了手臂，却什么都抓不到，只能眼看着云端的少年离她越来越远。忽然间身子一软，好似落入了轻柔的云堆之中，尔后她看到邱萤眼中的猛地射出狠戾之色，一瞬间剑气如织，铺天盖地地自天际兜射而来。

　　身旁有白袖轻扬，一阵淡雅的香气扑面袭来，接着眼前的一切便被十几片淡粉色透明的莲花花瓣罩住，那凌厉的剑势击在花瓣上，如冰晶般碎裂。

　　平安抬起头，只见花景初神情闲散，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轻捏咒诀，看不出是喜是怒。

　　平安叫道：“景初哥哥。”

　　听到她的声音，花景初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低头看她。掠开莲瓣，邱萤剑势已毕，却还不罢休，执剑团身而上，如一道惊雷猛劈而下。

　　花景初淡淡冷笑，抱着平安的手微微一递，将她推至自己身前。邱萤的剑风刮在她身上，如小刀般尖利，瞬时便割破了她的手脚、衣衫。剑风猛地一窒，硬生生地改变了轨迹，擦过他们身旁，重重落入山中，如巨斧劈落，斩出三人长的一条口子。

　　烟尘之后，是邱萤盛怒到扭曲的脸。

　　“你再敢……”这三个字，自齿间迸出，似是连着心肺，带着血，邱萤红着眼，是一副嗜杀的模样。

　　“那又如何？”花景初依旧淡淡地，似是连看都不屑看他一眼。

　　平安望着这样的他们，虽然素来不和，但从不曾这般势如水火，知道这一切都因自己而起，心中好不至极，牵着花景初的手唤道：“不要吵了，咱们回家去吧。”

　　“好。”花景初望她一眼，轻声答道。

　　邱萤一双眼睛自花景初脸上挪开，死死盯着平安。平安也望向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再赶我，我也不走。萤，是你说的，霄宿现在有很多的朋友，他并不孤单。可是你只有一个人，我要陪着你，不管你喜不喜欢。”

　　邱萤默然不语，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唤过长剑转身离去。

　　邱萤去远后，花景初将她的手轻轻一丢，似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一脸轻松地说道：“走吧。”只是再不见从前的亲昵，两人间像是隔了一堵墙一般。

　　平安伸手再去拉他，却让他轻轻巧巧地避开了。

　　他似是在躲她，而她却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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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久违的居所，看到那满峰的花树，平安的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来，推开院门一边叫着：“末儿！我回来啦！”一边向里冲去。

　　花景末站在她的房前等她，见她跑来，目光一软，说道：“你回来了。”

　　“嗯！”平安欢天喜地地牵起他的手，说道，“你好吗？许久不见，我怎么觉得你又长高了？”

　　花景末眼中露出一丝笑意，道：“不过十来天，怎么可能。”

　　“咦？才十来天么？我怎么觉得咱们已经有好久好久好久没见了？”她嘻嘻哈哈地笑着，却看到花景末的目光骤然一紧。回过头去，见到花景初正缓步走来。

　　“你刚回来，热水已经放在房中了，好好休息吧。”他淡淡地说着，也不理会花景末满是敌意的目光，转身离去。

　　花景末忽然冲着他的背景说道：“从今天起，我搬来这里睡。”

　　平安不禁一愕：“末儿？”

　　花景初却似毫不在意，离去的脚步未有片刻停留，只是冷冷地回答道：“随你吧。”

　　“末儿，干嘛自己的屋子不睡，跑来同我一起挤？”

　　“怎么，你不要么？不是说我们是兄弟吗，同睡一屋又如何了。”

　　“不是这个意思……”平安说道，“你这样做，只怕景初哥哥要不高兴了。”

　　“我就是要他不高兴。”花景末恨恨地说道，“你是不是傻子？事到如今还在为他着想！他想要害死你啊，你怎么还不明白！”

　　“我总觉得，景初哥哥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等着瞧吧！”花景末着，眼中、语调中充满了怨毒，“他是个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人。当年的花景灿，就是这么被他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