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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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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意外,居然一猜就中!”对方惊叹着,扣了一记响指,黑暗的洞窟顿时彻亮。
平安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光了,只觉得两眼像是被针刺到了,紧紧闭着,仍止不住眼泪,光化成了细如牛毛的尖锐芒刺,穿透那层薄薄的眼皮,一下下地扎着眼球,她用两只手紧紧地捂住,也好似挡不完全。
忽然眼前又是一暗,那白昼一般的光芒顿时黯了许多。平安试着睁开眼,只见头顶上方悬着一个圆球,发着黯淡的昏灰色光芒,离得又远,照得洞中的一切如同浸浴在暮色中一般。
自入洞以来,平安还不曾好好地看过这里,如今借着那灰暗的光芒,看到头顶和脚下那纵横交织、不见尽头的巨大铁链,不由得好是惊讶。口中喃喃:“他们是怎么把这些链子搬到这儿来的呢?”
有人轻咳了一声,平安这才发现了钟子皇的身影。挺拔如峰,唇角飞扬,纵是银色的面具罩在脸上,仍能看出他那一脸跋扈嚣张的傲意。
“子皇兄怎么会来?”
“来看你。”钟子皇说道,“怎样,见到白狼了么?”
“嗯!见到了,你果然守信!”
钟子皇眉头一扬,道:“只为了见他一面,就在自己细皮嫩肉的脸上划这么一道伤,到底值不值得!”
“当然值得!”平安笑着答道。
“你和那头白狼,究竟是什么关系?”
平安爽快地答道:“我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她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就看到了霄宿,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钟子皇微微地牵了牵嘴角,平安看到他藏在银色面具后的那双明亮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线,上上下下地端详着她。
平安被他望得心中发毛,不禁问道:“怎么了?”
钟子皇道:“我在想,你是怎么瞒过了整个昆仑的人?”
“什么?”
“你是女人这件事。”
“我……”平安大吃一惊,愣愣地望着他半晌,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钟子皇似是对她吃惊地表情很是满意,靠在巨链上得意地欣赏了好一阵,才慢悠悠地说道:“怪只怪你们花家的男人,一个个都长了张女人的脸,再加上常年龟缩在窝中轻易不出门,所以你那副娘娘腔的模样才能大咧咧地骗过了这么多人。若不是那日你来找我,划了这道伤,流了那许多汗……”
想起当日她衣衫湿透,隐露内里的模样,钟子皇顿了一顿,随即脑中便浮现出她那张倔强坚定的脸,和清澈固执的眼睛……他不禁恍神片刻,这才笑着一步步向她走去,伸出手,缓缓地在她脸上的那条疤轻抚,目光渐渐柔软下来。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他轻轻地说着,不知是在对谁说。
平安觉得有些怪异,但她生性柔和,又觉得钟子皇似是没有恶意,是以也没有闪躲,只是说道:“我下次若还有事问你,能不能不划脸,划别的地方?脸上若再多一条疤一眼就能让景初哥哥识破了,又要惹他生气。”
手一顿,钟子皇似是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竟一时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迸出一连串的大笑声,说道:“你若不是呆子,便一定是个疯子!”
平安听他无缘无故地忽然骂起自己来,好不疑惑,心里微微有些生气,说道:“你干吗笑成这样,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这样一说,钟子皇笑得却更厉害了。平安皱起眉头,不再理他,便要瞧瞧他莫名其妙地能笑到几时。
钟子皇笑了一阵,发现她一言不发地瞪着自己,便忍住笑,问道:“你看我干吗?”
平安气他骂自己是疯子,气呼呼地答道:“这里就你我两个人,不看你,我还能看谁?”
钟子皇想了想,说道:“那倒也是,那就让你好好地看看仔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箭步上前,猛地伸出一只手来钳住了平安的下巴,另一只手一扬,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平安看到一张英伟不凡的脸,五官如刀峰般英挺锐利,只是那条黑色的伤疤,自左眼开始,横越过鼻梁,弧度微微上扬,如一双唇在这张原本十分英俊的脸上狰狞地微笑着,让人看来不禁心悸。
钟子皇在昆仑多年,似是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据说他六岁那年被掌门带上山时,脸上已戴着那么个面具了。这么多年人人都觉得他戴着面具是件理所当然的事,虽然也有好事者猜过面具下的那张脸该有如何骇人奇异,但终归都是无根妄语,自是谁也不会当真,时间长了,众人也就习惯了,再没有人会好奇他的长相。
平安更是从来不将此事放在心上过,如今乍一见到,自是有些吃惊,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钟子皇又将脸凑近了一些,两个人的鼻子几乎就要碰在一起,问道:“如何,瞧清楚了么?”
平安点了点头,说道:“嗯,原来你同我一样,脸上也有一道疤。”一边说着,一边笑了起来。
钟子皇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愣了一会儿,微微直起了身子,冷笑道:“不错,你我都是丑八怪!怎么,要不要我也帮你打一副一样的面具来?”
平安皱着眉,摇了摇头说道:“不要,我怕戴上去气闷。”
“哼,总比你这一副丑怪的模样出去吓坏了人好!”
“不会的!景初哥哥、小末儿、萤还有霄宿他们都见过我这模样了,都没被吓着。若是喜欢你的人,见你受伤了,怜惜还来不及,又怎会被吓到呢?”
无意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让钟子皇向来笃定的脸色瞬间大变,下巴上的那只手陡然加劲,力道大得似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那双总是轻曼不屑双眸里透露出凶恶不甘的光芒,好像恨不能狠狠咬她一口似地,切切地说着:“你知道什么!知道什么!”
平安被他扼得透不过气来,骨胳“格格”作响,脸憋得通红,再也说不出话来。钟子皇似是觉得还不过瘾,手上的力气渐渐加大。
便在此时,凌空劈下一道剑气,钟子皇冷冷一笑,放手向后跃开,剑气插在两人中间,重重击在足下的铁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凌厉的绿芒追击而来,如箭矢不间断地瞬发而出,带着一股子拼命的狠劲,射向钟子皇。
钟子皇拔出剑来随手挥挡,绿芒却比他预料的劲道更大,不禁眉头一蹙,怒喝了一声,射出一道密密的剑网,红色剑芒飞射入黑暗之中,绽即无声。冷笑声才刚出口,头顶又是一阵箭雨射下。钟子皇怒气陡升,持剑疾驰而去,一红一绿两道光芒在半空中狠狠一撞,向两个方向弹射出去。
绿芒在平安身旁坠下,剑气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肖浅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旋即面无表情地伸手抹去。他实是受伤不轻,勉勉强强地站直了身子,已是没有力气再作攻击,扶着铁链挡在平安身前,警觉地瞪着上方。
钟子皇似也没有料到他受伤之后还能使出这样的力气来,猝不及防下也受了些小伤,御剑在他们身前落下,冷冷地望着二人。
平安见到肖浅身上的伤似是比昨日又加重了一些,不禁极是担心,问道:“你怎么了?伤得重不重?”
钟子皇在旁说道:“死不了。”
平安看了他一眼,又问肖浅:“你怎么会伤的?”
肖浅不答,只是怒视着钟子皇。
钟子皇冷冷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个死脑筋,我来瞧你,他硬是不肯放行,我便让他没法再拦我。”
平安怒道:“是你打他的?”
钟子皇脸一扬,饶有兴趣地望着她:“你待怎样?”
“你……”这话倒将平安问得愣住了,倒真也答不上来。
钟子皇轻蔑地一笑,说道:“我再来找你。”说完,驶剑扬长而去。
肖浅一直紧盯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还不敢收回目光。平安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行啦,他走啦。”
“咣当”一声,长剑坠地,肖浅像是一下子泄尽了所有的力气,一下趴倒地,双手抚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平安很是担心,蹲下身子连声问道:“你怎样了?伤得要不要紧?”
肖浅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平安道:“你歇一歇后,快去找雪仇真人治伤,他医术好,一定有办法。”
肖浅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平安在他身旁坐下,静静地等他。过了好一会儿,肖浅才缓过来,支着身子坐了起来,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平安道:“你为什么要拦他呢?明明打不过。”
肖浅道:“不拦又怎么知道拦不住?钟子皇凶横得很,放他进来,我不放心。”
平安心中感动,道:“那也不能拼命啊……哎,不过我这样劝你,若是换作了自己,只怕也不能做到。”
肖浅一震,吃惊地望着她的脸:“若我们位置互换,你也肯为我拼命拦他?”
平安点点头道:“那当然啦!我是你唯一的朋友,我不替你挡,谁来替你挡呢?”
肖浅不禁动容,却说不出话来。
两人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他忽地站起,拾起长剑,对平安说道:“你歇着,我走了。”
平安道:“你好了么?要去找雪仇真人吗?”
肖浅道:“我的伤不碍事,我要去练功了。”
“好端端地练什么功,你伤还没好呢!”
“不,我打不过钟子皇,一定要再练。”
平安沉默片刻,问道:“你为什么不找你的师父帮忙呢?你还有伤呢,怎能再继续练功?”
肖浅道:“我自己打不过他,与师父无关。打不过,我再拼命练就是了。”
平安赞道:“有志气,比起我这不中用的人强得多了。”
肖浅点点头,不再多话,踏上长剑而去。
平安目送着他离去,忽然想起,适才与钟子皇的对话,不知他听到了多少,是否已经知道她是个女子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