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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长缨万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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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长缨万里归
那天黎明时分,终笛经不住熬夜,但对于仇政来说连熬几天几夜不是大事。他坐在旁边,看到终氏兄妹沉睡的模样,希望时间再慢一点流走。屋内的炭火渐渐烧完,他想给终笛披件外衣又不敢轻举妄动,待在旁边各种纠结,忽然听见那声音,不可置信地看向床上的人。终策看着两人,眼神清亮平和,不再是马车上恍惚迷蒙的样子。他低声道:“夜里冷,给笛儿加件衣服吧。”仇政泫然欲泪,拼命点头,起身给终笛披了一条深红色的氅子。终策又道:“仇大人也去休息,不必在这里守着。我无妨。”仇政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去。“等等……”终策在他离去时,又将人留下来吩咐了几句。
终策年近四十,无妻无子,几次三番为情所伤,抑郁难解。此番苏醒全靠终笛的声声呼唤,硬是将他从虚空沉沦中拉了回来。人世间何来真正的忘情忘怀,父母妹妹尚未见面,他岂能安心离去。
昨天夜里,他的意志开始恢复,终笛最后的那番话变得异常清晰,他稍作努力便睁开双眼。仇政领命离开时,将房间里的烛火点亮一些,终策借着晨光和烛火,静静地看着妹妹。都说长兄如父,现在他人到中年,而终笛正当韶时,此刻看着笛儿的神情如父亲一般深邃厚重。
第二天巳时,终笛被明晃晃的日光亮醒,正揉眼迷糊时,发现终策已经睁眼,半靠在枕上看着她。她喜极而泣,扑到哥哥的怀中,除了落泪什么也说不出来。终策微抬起手,爱怜地摸着笛儿的头发,温声安慰道:“笛儿不哭,已经这么大了,又做了女公子,不要哭啊。”终笛赶忙抹了眼泪,嗓子痛到发不出声音,哑道:“嗯,我不哭。只要哥哥醒过来,什么都好。”
亲情是人间最割舍不下的牵绊。终笛这段时间久悲乍喜,又连着熬了一个多月,任是同龄的军中男子也受不了这样的苦熬,面颊看着消瘦下去。终策安慰她之后,忙叫她回房补觉。终笛依依不舍,刚想离开房间,仇政就领着族长终庆进了房间。仇政向终笛略微示意后,立刻半跪于地:“属下已将终庆带到,请靖国公吩咐。”终策浅笑道:“仇大人不必如此喊我,笛儿才是靖国公,就让庆伯和笛儿商量吧。”终庆手上握着临漳终氏的最高密令,无奈道:“长缨令都拿出来了,还有什么商量不商量的。笛儿啊,你随我去城外军营吧。”终笛不顾长幼礼节,直接抢过令牌问道:“哥哥你怎么会有长缨令,十三年前不是已经被梁通骗走了吗?”在借兵这件事上,终戎知道终笛的想法,又不忍心直接拒绝,就让她到临漳走一趟。他半年前和终庆打过招呼,明知笛儿此去无功而返,却还是不愿拂她的心愿。终庆以为拒绝几次终笛就会死心,没想到又横生终策之事,这一个月来被她软磨硬泡得不胜其烦,本来就有些动摇,看到仇政拿出长缨令,于是顺势答应了。
“族长认得长缨令,笛儿莫要怀疑。当年我确实把它借给梁通,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这令牌又交还给我。我离开嵊州时顺便就带过来了。”终策回道,“笛儿拿着邺府兵,想做什么都可以。回洛阳,还是留在临漳,他们都会听你的。”
雄如马武皆弹剑,少似终军亦请缨。临漳终氏正是终军的同族后人,家族世代尚武,终氏男儿虽然人数不多,但在这百年一直是邺府兵最核心的精英。从理论上,靖国公府只是临漳终氏的一支,但其保管着终氏至高权威的长缨令,实际就有了调动邺府兵的权力。
十三年前,梁王驻守并州时,两个关系疏远的突厥部落突然联姻,终策料定冬末缺粮时,两部或有动作,而梁王府的兵力被邵崇豫用各种理由调走,恐难应对即将到来的祸事。于是,两人便和商量着回洛复命时,由终策回靖国公府借兵。梁通知道老靖国公不喜终策和自己混在一起,并州又不是终家的势力范围,因而对借兵之事不存太大的期望。两人在洛河休暇的时候,他真心劝终策放弃借兵,两人再另想办法,实在不行的话,就调动洛中关系,逼迫邵崇豫吐出并州兵力。然而没过多久,终策就做了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举动——他从父亲的书房中拿走长缨令,又模仿终戎的笔迹给临漳下了命令,直接提走邺府兵,急行军到并州。
后来果真如他所料,两部联盟掠夺并州,幸亏有了邺兵和并州亲卫,边地才没有受到大的侵扰。终戎时隔许久才发现此事,梁通隔着千里似乎都能听到终戎的咆哮,倒是终策挺淡定,一副被宠坏的样子:“我爹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如果并州失守,到时候洛中还是会把邺府精兵送到这里。他老人家生气归生气,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梁通将长缨令和新铸造的双龙抢珠印摆在一起,发现长缨令还略大一点,比划了一番,偷笑道:“你不是洛中最乖的宝贝儿子嘛,等下次回去,你爹不得把你揍到两眼发黑。也罢,这回我领了你的情。我虽然心仪邺府兵强马壮,但是不告而拿即为偷,我梁通不做这样的事情。提前说清楚,这兵确实是借的,长缨令留在我手上最多半年,过后我会调并州军力双倍补到临漳去。”终策看了他一眼,抽出一卷军报低头看起来:“都行,你若是需要就留着用吧。到时候把我们家的人还回去就好。”说完,两个人坐在帐中两侧,各自处理事情去了。
谁知道刚解除并州之围,洛阳就出现了巨变。终策受伤后,终戎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儿子的身体上,毫无精力和梁通撕扯这些事情。借兵之事有借无还,他只道梁通顺走了长缨令,根本没想再能拿回来。只不过长缨令是调兵两个环节其中一环(另外一环当然是靖国公府的人),只要终家还没死光,就由不得梁通动到终府的根基上。
在终策潜逃前的那半年,如仇政所说,两人确实在洛川别墅私下见过一面。知道这段谈话的只有梁、终、仇和施四人。
平心而论,终策私交高氏和突厥细作的事情,放到哪个皇帝手上都不好处理。郑闻珏举出铁证,又在洛中大族中肆意造势,逼迫梁通处死终策。洛川府宅是终家最鼎盛时期所修的别府,终策小时候在夏天会去那里避暑。梁通和终戎私下商量,先将终策安置在洛川别墅,等到事态凉下去,他再和郑闻珏谈判。终戎派人照顾策儿,而梁通派北衙侍卫驻守府宅,不让旁人出入。那时,终策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从那之后就不让施武之外的人靠近他。
一日,梁通屏退所有侍从,只带了仇政去洛川。终策好像料到他会来,早就让施武扶他起身,坐靠着等人。两人许久未见,抬头对视时,气氛凝到冰点。梁通找了张小凳坐下,伸手去摸终策的手,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抽走。梁通长叹一声:“你为何总要如此。”终策看着对面的人身着玄色冕服,腰间佩戴青龙纹佩,虽然刻意穿的简朴,可气度已非并州旧态;而自己体态消瘦,萎缩在被褥里见不得太阳,愈发心酸自惭。他避开梁通的视线,低声道:“你是帝王,我不过是一个残废,不必在我这里多费心。”梁通道:“时升,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你不是残废。靖国公和越王我都会给你,你如果嫌越王不好,我让梁迈让出秦地,你做秦王好不好?”终策不想和他纠缠这个问题:“我连门都出不了,要做什么劳什子的越王。陛下,阊阖门之事,我并非抱着替你受伤的心去救你,这一切都是我命薄无福,你不必为此耿耿于怀。”梁通怒道:“我不是来报恩,我要你好好活着!终时升,我知道你联系那些人是为我着想,可你也要想想自己的处境,郑家对靖国公府不满已久,你……”终策打断他:“是我棋差一招,被他们抓住,我心服口服。陛下也要想想自己的处境,立国之初为了我这个残废几次得罪洛阳诸府,不是笔划算的买卖。”
梁通忽地愣住,他没想到终策会这么说。这话关怀的意味如此明显,可口气又淡漠疏离,让他一时竟找不到回话。半晌,他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愿骗你,郑家根基深厚,我并无十成把握铲除他们,只能蛰伏隐忍。将来万一有一天事变,靖国公府要有自保的力量,长缨令还给你,你家和临漳那边我会多加关照。”说着,他命仇政递上黑色令牌。终策伸手欲接,却捏不住令牌。仇政赶忙把掉到地上的牌子放到枕边。
梁通心一紧,担心终策情绪不稳。果然,终策悲戚郁愤,将令牌甩到地上:“我终家的兵由我自己调遣,用不着什么令牌。梁见明,求求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你贤明圣武远胜晋文公,我却身残体废,欲做介子推而不得。你若再来,我只能放火烧了洛川,你不要逼我!”梁通默默捡起地上的长缨令,交给在旁边守候的施武,嘱咐道:“照顾好时升,有任何需要的东西尽管去禁宫拿。”他拍了拍施武的肩膀,沉默离开。
自此,长缨令一直由施武保管。临行时,终策看见这令牌被塞进行李里。他想开口阻止,又无力作罢。而他彼时并不知道,施武在会面那天晚上和仇政碰头,拿到了北衙最为珍贵的双龙抢珠印。五年里,这两块令牌都安静地躺在柜子的最下层。直到命运重新取出他们,双龙抢珠之际,长缨在手,壮志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