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风辞》寒宵镜月

20、顾瞻望宫阙 70

　　70
　　十一月初开始，洛阳隔三差五地飘雪。
　　在回洛阳的路上，施武想了很多。他本来想去靖国公府，但薛凌云和终笛通气后，在洛阳郊外的洛宁驿站抢先截住人，不能让终戎夫妇知道半点风声。两人见面悲催无言。施武本来就不善言辞，遭遇此番变故，更是沉默无言。薛凌云问他打算，他只摇头，趁凌云为他准备客房休息时，上马狂奔，直往禁宫。
　　十一月中旬，文英殿内已经烧起了炭火取暖，施武进殿时扑面而来一阵暖风，冷热交遇让他脑袋异常清醒。上殿后，他立刻下跪拜道：“罪臣施武，参见陛下。”梁通并未答应他，就这么自顾自地低头批奏议表。
　　大约一个时辰后，梁通看完最后一叠奏议，仍未让施武礼毕。他只能保持行礼的姿势，僵住不动。炭火在远处噗噗地烧着，大殿里回响着表章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梁通的声音平稳：“本想让你起身回话，但你既然敢回来，想必也不怕吃这点苦头。”施武匍匐跪倒：“臣死罪，唯求陛下责罚。”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靖国公教你读书时，可曾和你说过这话？”仇政不在，梁通亲自将奏议分门别类摆好，悠悠道。施武不敢抬头：“臣……臣此番犯下大错，无颜苟活于世，请陛下赐臣死罪。”梁通以手覆头，好像累极了似的闭眼说道：“起来吧。朕当初不该让你陪着他，现在赐你死罪不就是赐朕死罪？”施武听到这话，神色惶恐，只能以首触地，绝不敢起身。
　　“叫你起来就起来，和女人待久了，怎的如此磨叽。”梁通微怒。施武只好起身，仍是极度恭敬的模样。梁通没说什么，又把堆积如山的闲表拿起来翻看，过了很久忽然出声：“薛凌云既然拦下你，你为何不去临漳？”施武一愣，凌云只和他说先生由仇政在密地保护，并未提到回临漳。靖国公府虽然手握邺府兵，但终策从小并没去过几次临漳，他急着回洛阳，并未想到顺道去临漳看看。
　　他老实答道，不知此事。梁通轻叹一声：“笛儿跑到临漳胡闹，终戎和仇政竟也随她乱来。”施武听到终笛和仇政都在临漳守着先生，心下略安。
　　“仇政回奏说，他昏迷前一直在嘱咐不要责罚你……若不是他庇佑，你没有命活着到洛阳。”梁通将无聊的贺表掷到施武面前，所谓天子之怒流血千里，此刻他才真正显出怒意，“你不必留在洛阳，也不必去临漳。收拾行装，滚回雁门。”施武深知梁通怒时会死多少人，绝不敢在此时回话。他默默行礼，退步离开文英殿。
　　禁宫内琉璃白雪晶莹剔透，宫人小心而匆忙地穿过复道虹桥，密密匝匝不发出一点声响。天下之大，已无他容身之处。
　　文英殿门口，梁通注视着施武离去，视线一直随着他离开禁宫没入洛阳的市坊中。他半年来日日操劳，自终策回临漳后，他更是没日没夜地处理军情，随时遥嘱仇政各种事情。明明疲倦极了，却丝毫无法闭眼。
　　施武走后，仇政将最新的消息通过北衙最机密的军情网络传到禁宫。寥寥几语，素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