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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远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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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婉仪被身后的赵昱宁缠绕在自己身前拖拽马缰的双臂紧紧裹束着,动弹不得,只好任由身下的马蹄一路疾驰,他们绕过函谷关,进至新安、重郡二道的交界处。
“娘娘,我们躲过了伏兵的追击,现下应该是安全了。”
身后男子低沉的声音让木婉仪莫名觉得心安,她瘫软了身子,往他怀里卸下一路来的精疲力竭。
她感到背后的男子宽阔的身形微一顿滞,林堇颜换给她的单薄女官夹衣贴着被汗水浸透的肌体这样第一次无禁忌地依偎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胸怀之中。
有一些由此刻汗浸肌肤几于相触的贴合而牵发的陌生感知让木婉仪心生微漾。
只是在她年轻生命中除了城外楼戏折子里她一知半解的那些痴男怨女的离愁别恨,她无法辨知情爱发际于何端,除了戏文里生离死别的错镣,是否能如草木林树般,皆沐四季的生息。
她回想起方才在轿中那个光怪陆离之梦,那个天将尽之际却无法去往的身旁。
“赵昱宁,我还没见过你长得什么模样?”
她在心底疾呼,他会不会是那个去不到的远方。
“臣相貌粗鄙,恐污了娘娘尊眸。”
木婉仪冷不防回身望他,她甚至能感觉到在咫尺马背上的男子
因她猝不及防的窥视惊呼出的如烈阳一般炽热的唇息,他的剑眉星目间蓄着照映在她脸上的此刻荒郊外落阳的全部光热。
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良久,木婉仪看着被不远处的荒郊斜晖灼亮的这张清俊面庞上明晰的艳阳。
以往艾娘总是会对做了噩梦醒来的她说,所梦皆空,所梦皆反,她此刻只想确信这句话。
因为这样她不必赤着足奔跑过那冰原的霜霾之上的一切光怪陆离,他便是她此行触手可及的终途。
“娘娘,恕臣失仪之罪。”
他心知逾矩,骤然翻身下马,这动静儿差点儿没把从未骑过马的木婉仪一起掀翻在地。
“赵昱宁,你生得好看,我且就不与你计较你差点儿把我掀下马这事儿了,到了京城可也别给别人说,怪丢人的,我还是第一回骑马呢。现下既然都已经无恙了,我们快回去找找他们吧,也不知堇颜如何了,有没有遇到危险,还有鸳儿,她跟着我的陪嫁走在队伍最后,这一路都没见到个影子,徐大将军有没有把那些贼人都给赶跑。”
赵昱宁听完这句话愣了下神儿,先是对她错解失仪一事儿的主语而暗自失笑。
即后开始踌躇如何把一段生杀予夺的残忍现实说得如同草木凋谢一般自然,让那覆着生死的哀霾过早掩盖她脸上出现在自己生命第一春的光妍。
“你怎么不说话?赵大公子,我若是会骑马还认得方向,倒也不必央求你,我不能让堇颜就这样为我而死,这样吧,你带我回去,我把这个给你。”
言毕木婉仪从手上扒下来一个成釉很好的翡翠镯子,看他半天不接,直接把镯子塞在了赵昱宁手
里。
“我们南郡的翡翠天下闻名,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等你带我回去,我的陪嫁首饰你随便挑。”
木婉仪眨巴眨巴了眼睛,心想以往自己央求看门的东荣那几个小厮放自己和鸳儿出去逛灯市时便会从自己的月例中扣摸出一吊子钱,把这玩意儿往半推半就的东荣手里一塞,那小子立时会殷切地为她推开东暨门上的小窗,然后麻溜地给她们垫好翻身回来时可供踩踏的砖摞。
鉴于赵昱宁皇亲国戚的身份,她寻摸了下这个父亲在自己去岁生日上给自己的翡翠镯子应也不算掉价。
虽说她不懂这个所谓的东斐出的冷白釉翡翠是个什么成价,可堂弟木凌轩那个最喜金玉的公子哥儿曾几次趁自己熟睡之际偷偷拔下来想凿了来镶在自己的冠子上,最后都因火眼金睛的鸢儿撞破才让它今天能服帖地戴在自己手上,这镯子应该会如往常塞给东荣的一串儿吊钱一样,带她奔往此刻最想前往的安然无虞的函谷。
他双手扣握住这柄光滑如洁的绿镯,摸索来自她肤端的残遗在翡翠冷凝中的体温。
“太子妃娘娘,我们回不去了。车队在距函谷不到三里的地方遇袭,说明函谷守军或已变节,徐将军他们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为何?为何会这样?堇颜…鸢儿她们,她们…”
她失去了对感知的一切辨别,从马背上失力而坠入一方深怀中,那怀抱孱护着她未伤及一方筋骨,可她的周身却只剩下方才在至梦的幻境中所感受过的被夹案沿山鞭凿开身体的入髓之痛。
“因着连年大旱,新安、重郡连着南郡三道颗粒无收,陛下派下的赈济粮和救灾款多被两广总督严立佶和其同党中饱私囊,太子殿下虽亲至查察,惩治了一众罪臣,可陇内早已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众流民以叛臣王和顺为首,在车队盘亘在南郡城中的月余内已攻下陇中七城,成了气候。此番来劫接亲帝仪,一是挑战天家皇威,二是妄图以你为胁,逼迫你父藩南侯起兵策应,而后剑指京师。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十四年前的那句谶语。”
赵昱宁忽然想起十四年前母亲将他紧抱在怀里时看到的窗外的那场大雪。
在雪将尽之际云霞红褙万里,他依稀记得父亲在漫天红光里坐在雪地中如痴呓般不断呢喃的那句谶语。
父亲舞毕最后一挽剑花,低声叨念一句“皇兄。如若皆如这传言为洛河潮汐现身的金身佛像上的谶语所言,今日上天将降生一亡我大周之女,你在地下可否感到有些许告慰呢?”
“天有异,京大旱;又三年,新帝即;父无棺,兄恨死;忠臣诛,道无端;上罚喻,灌洪虐;雪十日,降亡女;天褙霞,云火光。”
他轻述出声,一如十四年前那个夜晚。
“雪十日,降亡女…”
木婉仪轻声重着这句经年隔世的谶语。她想起以前听艾娘说过,自己降生在南郡十四年里的第一场大雪中,不过除了京城外,这十四年来,大周无处曾下满十日大雪。
“不…我不是,南郡十四年前只下了一场雪。”
“娘娘,那亡国之女到底是谁对叛军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只是想要有个奉天靖难的起兵由头,娘娘乃是藩南侯木茂宏之女,刚好又出生在十四年前,这些足以让天下流离失所的百姓信服,你便是那谶语所言的亡国之女,所以无论战况如何,他们都会向外散播娘娘已归顺于叛军。”
“那岂不是堇颜便会…便会被他们,他们会把堇颜和鸳儿她们怎么样?”
她无力地攀着他满是埃尘的宽大袖口,这是她在无垠旷野之上唯一可凭借之力。
“娘娘莫怕,林宫人或者暂且无恙,一来叛军不敢妄动,怕伤了娘娘倒逼木将军反戈,出兵清剿。二来无叛军追来的迹象,说明林宫人或已瞒下娘娘已随臣出逃之事儿,与叛军周旋。”
“赵昱宁,你告诉我,我只信你,我们还有办法吗?哪怕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都要救她们出来。”
木婉仪瘫软在他的怀臂中,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逼视怀抱之人剑眉星目中闪躲的那丝转瞬即逝的犹疑。
“为今之计,唯有娘娘尽快与臣一同回京,让朝野皆知,娘娘你未曾归顺与叛军。再者,也是向朝廷表明,木氏一族并非与叛军同党。让木大将军不以你为胁,配合朝廷,镇压这场叛乱。到那时,木侯爷大兵一出,这谣言也会不攻自破。兴许叛军看林宫人无用,便会放她们出来。”
木婉仪从他怀中勉力挣脱,踉踉跄跄走向那匹力竭瘫坐的马,在肤端持续传来的入髓之痛中,她听清楚了他说得每一个字儿。
只有自己同他回京,堇颜和鸳儿才会有生路,也只有自己同他回京,父亲和族人才不会背上伙同乱军的罪名。
可她唯一没懂的,是他眼底方才转瞬即逝的那抹犹疑。
他静默地跟在她的身后,默默注视她轻抚瘫坐在地上跟了他半身戎马的战马骁楚,对它说,马儿我知道你很累了,再帮帮我们吧,带我们回京。
然后在骁楚费力站起的嘶叫声中,他看见远迹骤暗的天垠吞噬了她的孱弱的身影,夜幕将至,他们无处可避暗夜的深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