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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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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他们连夜奔逃至此,听闻叛军将攻至,新安城内早已十室九空。
他们推开一扇未掩的门户,桌上还放着这家人因奔逃而残剩的半盏米粥。
连夜奔逃,木婉仪早已饿得头晕眼花,这碗被扬洒地满桌都是的米粥此刻竟然散发出炙烧猪肘的诱人香味儿。
“赵昱宁,新安城内没一个人影儿,我们买不到饭吃,为了能有命活到京城,这有半碗米粥,想来还没放多久,你一半儿我一半儿。”
说完便大概擦了擦那碗粥的边盏,悲壮地吞咽了一小口,然后把碗递给了在一旁目瞪口呆的赵昱宁。
“别磨叽了,活命要紧”
“其实…这锅里有只猪肘。”
“…”
于是木婉仪在这个人生中尴尬程度仅次于十岁那年被木凌轩那小王八蛋在家宴上撺掇着要自己当众作赋的时刻明白了两件事儿。
一是即便饿到脱力,猪肘和米粥永远是两种不同的味道。
二是赵昱宁笑起来的样子要比他板着脸说一大堆车轱辘话的时候好看多了。
赵昱宁没笑多久就趁着木婉仪看似发呆实则花痴的当口把锅里的大猪肘剩在一干净的盘子里,两
个饿到极致的人在桌上开始疯狂吞咽。
“好吃吗?赵大公子。”
“我以前从来不吃猪肘,总觉得油腻。可今日这个味道,我永生难忘。”
赵昱宁看着眼前仍在意犹未尽嘬吧骨头的木婉仪,用一种不易察觉却铿锵有力的语气说道。
“那你是没吃过我们南郡的炙烧猪肘,外皮烤得松软酥脆,佐上加了香茅草和木姜子的陈酿蘸水,再配上一碗和芫荽菜一起蒸出来的饵丝,还有一定是要滤了两道的生普,那简直是人间绝味。”
木婉仪挂着刚吃完猪肘的满嘴油光眉飞色舞的夸赞着她一日三餐的标配。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拭去木婉仪挂在如皎月一般新白的肌肤上的四处挂沾的油渍,却又知道不妥,转念将手扶上桌上的壶柄。
“娘娘还穿及宫制衣襟,往后奔逃之际未免多有不便,不若换了寻常村妇的衣着。”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要换便要换成男子的服饰。那话本子里的什么才子佳人为了违抗尊族的阻挠,相约私奔之际都是扮成两个游山玩水的俊俏公子哥儿。想来你虽为天皇贵胄,却也是没看过几卷话本子,难怪总是绷着张脸。”
木婉仪说完便跑去院中伸手拽下两件晾在竹竿上未来得及收的宽大粗布麻衣,一件撂给了低头垂立的赵昱宁,一件自己身手麻利地裹在了身上,然后除下头上仅余的流钗步摇放在桌上,三两下便把送嫁当日女官依制簪成的双髻拆成了普通男子的束冠。
“臣到觉着这话本子上的话不能全信,女子身形娇小,穿着男子袍衫本已久肥硕臃肿,若是因奔逃而行尖赶店,常有那天色昏昼错了宿处之时,只能在荒郊野外随意休憩。这一来二往,哪儿还有什么俊俏公子哥儿,一个个都成了灰头土脸的黄脸婆,还没等到那私奔的相约之处,只怕才子早已跑了回家和媒妁之言的富家小姐成了婚。”
赵昱宁为解同处一室易装的尴尬,只好略侧过身去拿玩笑开解。
“你这话可就大错特错了,你啊,太过于肤浅。那佳人之所以为佳人,可不在于那些珠玉金饰和罗裙霓裳,佳人就是推了头发当了姑子,照样不减佳秀之姿。看来你不止话本子看得少了,就连佳人也没见过几个,京城难道没几个清丽佳人吗?”
言毕才用素纱线裹好头顶束冠的木婉仪回过身去想要从赵昱宁口中得到关于京城中清丽佳人的现存状态和分布区间的信息。
赵昱宁望着昏暗油盏下散了衩髻和罗裙,只及素冠和麻衣的木婉仪仍旧明眸皓齿一如初见。
“是臣愚昧,大错特错了。”
木婉仪觉得这个回答大出她所料,看来赵昱宁的确没什么闲工夫想她一样闲串于南郡各处风月之地,阅尽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流之态,也没有像东荣一样神通广大的随从,能各处找来最为时兴的话本子给自己解闷儿。
“生活乏趣呢倒也不是你赵大公子之错,想来也是因皇室规矩森严,好在你能及时认识自己的不足,待到我们回了京城,我若有什么新鲜有趣的话本子,自会托人给了你,有什么名动京城的美人儿,我也会带上赵公子一起出去看。”
“好,臣一定等着娘娘带臣出去。”
木婉仪依着每次偷懒未做功课时用两碗木茸羹贿赂了心情尚可的夫子后,夫子当着众堂亲兄弟姐妹的面儿宽自己手板时千方百计给佯装羞愧的自己找开脱时的语气信口胡诌了几句,没想到赵昱宁这厮竟然对看佳人一事儿如此上心。
“娘娘从前可曾在闺中听过《妃子恨》这一阙戏折?”
他们在这户人家停整了一番,随后又跨在骁楚上赶往前去京城的万水千山,这次她依在他的宽阔的背后,他在夜幕的静谧中轻声发问。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是讲刘阿娇那阙吗?”
“对,便是出自那唐时刘方平《春怨》一诗。”
“刘阿娇虽贵为大汉皇后,终也是被深宫锁拷,满地黄花堆积,满庭宫闱为她的孤冢荒坟。”
“若不想成为那曲中之人,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可以离开。前方及至广安,我们在这儿可改由水路西行,去往淮安又或者湖广一带,那里是我大周最富饶之地,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我们偏安一隅,这世上从此可再无木婉仪和赵昱宁二人,他们全部死在了昨日的函谷关。”
赵昱宁喝住徐行的马蹄,板直了后背,却并不转过身去。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木婉仪轻声呢喃这句据传让金人为之神往而挥鞭南下终覆了北宋江山的词句。
“我听堇颜说,除了南郡以外,天下连年大旱,饶是湖广再富庶,有再多的灾济粮也未曾止了饥民的疾苦,新安现已十室九空,紧接着便会是整个天下。哪里会有往昔的湖光天色,哪里又会有我们的偏安一隅?”
赵昱宁绷直的后背略一松弛,他庆幸自己未曾转过身去,可新月的微光出卖了他侧脸的孤寂。
“赵昱宁,我听那话本子上说,世间万物生来都有自己的命途。就好比草木蜉蝣无息,而虫鸟蚁兽傍走,原先你是你是皇家贵胄,我是侯府嫡女,我们生来便不必感受人间疾苦。可叛乱之际你是朝廷依属,我被视作是乱军魁首,我们终究要奔赴不同的命途。”
赵昱宁纵身长策,让马蹄的疾驰奔往远方他们终究要分岔的所谓命途。
木婉仪依在他的身后,任那些晚来的清风侧过自己那不知何时噙满泪水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