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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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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亲的帝仪盘亘在南郡足足月余才等到木家借口小姐体弱浸不得寒而后延的启程吉日,这月余期间向来对木婉仪宵夜禁严的木澄木大管家也是对木婉仪深夜带着鸳儿偷溜出门儿逛灯市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姐,我听东荣那几个小子说,帝都金陵的灯市要比咱们南郡城热闹多了,花样也比这儿新鲜多了。不少的能人异士在街上卖艺,什么吐火球的混天元、登天梯的杂耍、高鼻深目的西域舞娘,还有好多番邦来的香料和锦缎。”
木婉仪和鸳儿坐在抚仙湖畔的碧阶上,看着不远处灯市的光火和喧闹的人群。
“可城外楼说书的郭先生在讲前朝妃子恨这回说过,内宫命妇入了深宫,便再无机会可出了去,就好比郭先生讲得那个貌若天仙却只被天子临幸过一次便即老死在宫中的萧贵仪,父母亲人终不得见。金陵的夜晚再热闹,也都和我没关系了。”
木婉仪哀叹一声儿,低垂下了头。
“小姐,咱们想些开心的事儿。那宫里来的教引姚姑姑说了,小姐以后是要母仪天下的人,小姐嫁得是当今太子,是有诰命和品阶的太子妃。陛下入道多年无子,太子是陛下胎弟景王之子,自小养在王贵嫔膝下,听说当今太子仪表堂堂,南征北战多年,又亲济了节前的灾荒,惩了一众中饱私囊的狗官,救活了京畿、河口二道无数的百姓,应该是个谦和有礼的翩翩公子,想来不至于会亏待小姐。”
木婉仪低头认真思忖鸳鸯儿口中的这位远在京城的三千里路云之外的太子,她开始暗摹他的面貌,就如同自己依着墙上观音娘娘的画像来在脑海中描摹母亲端容一样。
她依着鸳儿的话给他侧影了一双清澈的明眸,高挺端耸的鼻梁和薄唇微蹙时嘴角弯成的如同此刻抚仙湖夜幕上空这抹新月的弧度。
她忽然就很想走向金陵四方城墙下大明宫中那个此刻或许也是孤身一人的他,走向自己对因母亲而起的对陌生未来的不知名悸动,她迫不及待想要走近每一个与她相关的人身旁,看清他们的面庞。
于是送嫁当日她配合着宫中女官从寅初起便开始净身沐浴,从素纱襌衣,到服揄翟衣,佩瑜玉,纁朱绶,手遮羽扇,头戴流钗冕毓,在礼奏的锣鼓声磬中离开了素白一片的南郡。
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回头望见众人的泪眼婆娑会模糊了自己才早起妆成的远山黛,她更怕自己回头却再也无法得见那抹青灰色身影。
越往京城的路还有很长,她掀开幕帘,南郡城外的荒郊苍野茫茫,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接亲帝仪的车队蜿蜒拖曳了整半条官道,目及范围内马蹄漾起的新尘遮盖起将熄的落日。
“南郡城外,原来无雪。”
她不禁喃喃自语道。
“回太子妃娘娘,南郡多年无雪,入了旱季城外更是高温多时,几年来庄稼颗粒无收,此次陛下降婚于南郡,城内竟是降下漫天大雪,缓了南郡、新安两道的旱情,真是天降祥瑞,随往接亲的礼部张陇右大人早已上了贺表,此昭陛下德耀,木氏一族更是于社稷有功。”
窗外传来一持笺女官的清婉之声,木婉仪侧目望她。
修长的身仪,清澈的双眸,和弯蹙成那天抚仙湖夜幕上空那抹新月的嘴角,不知为何,都让她想起被置挂在寝室正中的那卷观音娘娘画轴。
“你们宫里来的人都生得这么好看吗?”
木婉仪趴在轿头笑意吟吟地问她,其实还有后面一句。
“那是不是太子殿下也生得很好看。”
不过碍着太多的左右奉侍,她不好意思像在南郡城中一样,和鸳儿在城外楼扮做男子对楼下来听书的年轻公子哥儿们品头论足。
只见帘外的女官白皙的面庞上迅速蔓起了和自己朱红色嫁服一般的红晕。
木婉仪这一生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光晕,她就这样痴痴地望着眼前之人,看那些红晕蔓上她在斜日余晖下如浠月一般皎洁的脖颈。
帘外之人终不敢抬眼正视木婉仪过于炽热注视的目光,或许是她所在的那侧的辉日太过于耀目,或许是她的直视正如同南郡城外迟来的春暮一般有沐着万物的光妍。
“你叫什么名字?”
木婉仪回过神儿来望着她慌张失措地样子就知道自己发呆的臆症许是吓坏了她,忙问了她姓名。
“回太子妃娘娘,奴婢名叫林堇颜。”
帘外之人抬起她修长的脖颈和蔓入深眸的红晕,她扬高了自己清婉的声调,许是想在这南郡城外这一春最后落幕的光景中让帘内之人轻唤起她的名字。
“林堇颜…”
木婉仪放下轿帘不断呢喃这个名字,仿佛是在念出烙印在自己身上的谶语一般痴呓,白云苍狗、沧海桑田都不会忘记。
不知走了多久,木婉仪已随车马周折渐入梦乡,她梦见了很多光怪陆离的场景,比如阿婆娑地狱中那些七手六臂的怪物和兀自高歌的空野之灵,她梦见自己穿着朱红鲜赤的嫁衣独身一人摇曳过像是比南郡城中更厚重的那片银霾。
旷野荒原之际她无处寻觅自己的归处,直视前方晦朔最深处,站着一位长身玉立之人,他独向一隅,像母亲那般背过身去而不见细容。
他用来自荒野无垠天际般的声音告诉她,他便是她此行的终途,可她的路,也只能到这里了。
她怕极了这种背向她远去的身影,她怕极了这种拼尽全力仍无法触及的无力感。
她于是赤着足在寒彻入骨的冰原上不顾一切奔向那抹身影,可四周的夹山却忽然幻化成挂满钩刺的鞭脊,裹挟着呼啸而来的寒霜和冰雪,将她的血肉之躯鞭挞至千疮百孔。
她合着自己被鲜血浸透的素纱单衣倒在消融的冰原上,她看着川水交融着她的血液奔流向远处的天际,及至向晚的赤霞和远处的天水全被她的鲜血浸染成她嫁衣上的朱红。
梦境和那种深入脊髓之痛一同消散在意识苏醒当时,木婉仪在那双清澈双眸的关切注视下睁开了双眼。
林堇颜拿出帕子轻柔地拭尽了木婉仪额角渗出的汗滴。
“娘娘别怕,方才是梦魇,不是现实。”
“堇颜,或许我的梦醒了,可现实才刚刚开始。”
她们四目相对良久,木婉仪还深陷在那片白皑皑的梦魇中久久不能平复。
突然车轿一阵颠簸,函谷周围冲出无数头裹纶巾的伏兵,为首的大将军徐高颂一声长呵,帝仪一行护卫的亲侍迅速变换阵型,班列在木婉仪的轿车周围。
插着信旗的通信兵迅速调转马头,往三公里开外的函谷关奔援。
车内侍立的堇颜迅速稳了心神,将还未反应过来的木婉仪护在身后。
对她说,换下翟衣和冕毓。
看着茫然迟滞的木婉仪良久未曾反应过来这一切,她开始解掇她身上朱红色的嫁衣。
“娘娘,从此刻起,我便是你,你便是我,如若待会儿贼人破了徐大将军的阵线,该以身殉国的便是此刻着翟衣和冕毓的我。娘娘,你要替我活下去。”
木婉仪看着林堇颜在朱红色纱衣中更鲜妍明媚的面庞,她从方才悲戚的梦中彻底醒来,在梦魇之外现实中,有人心甘情愿为她死去。
“太子妃娘娘,臣乃敬王之子崇山郡王赵昱宁,奉陛下之命前来接亲,函谷左右贼人来袭,请殿下立即随臣走。”
木婉仪只是执着林堇颜的双手不肯离去。
“乱军之际,娘娘切不可再犹豫,恕臣无礼。”
话毕,木婉仪就被抱入一具宽阔挺拔胸膛之前。
身下马蹄疾驰,她沐着身后男子沉稳粗犷的鼻息,回首看被马蹄溅起的飞尘所遮掩的函谷,她依稀听见耳畔传来的刀戟相碰的和厮杀的声响,直到远至万籁俱静,无处可觅她来时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