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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及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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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定泰十四年的春天,坊间有传,那藩南侯木茂宏之独女木婉仪已出落成南郡第一美人。还是一个端淑柔嘉、性情恭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
南郡城中许多人虽是未曾见过这个老侯爷的独女,但想起其母静渊郡主的风姿和才名儿,便将这话传得更神乎其神了几分,一来二去,木婉仪就成了那抚仙湖畔降世历劫的水神。
待到这话落到出门排队给木婉仪买桂兴坊秘制的桂花藕沙糕的小丫头鸳儿耳朵里之时,上木府门来提亲和蹲守在木府门口巴巴想望一眼水神之姿的人把藩南侯府所在的荣市、兴市二坊围了个水泄不通。
鸳儿护着手里眼疾手快抢来的最后一锅桂花藕沙糕在木府外拥挤的人潮中艰难挤进。
就快蠕动到木澄木大管家视及范围之内时,可他忽摆了摆手,木府武侯豢养的家丁们便一拥而上将围堵在府前的人群哄散开来。
鸳儿冲他不住的招手,却看见木澄转身打开府门,把一个趁乱从墙上翻过去的壮硕男子拎了出来。
鸳儿只好随着被驱赶冲散的人群往下市坊走去,一想到可能才睡醒饿着肚子巴巴等自己带回去的桂花藕沙糕的小姐腰上的赘肉要被饿瘦一圈儿了,她悲悯地吞咽了一大块儿糕点,毕竟她又想起来小姐说过的另一件要紧之事儿,这沙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木府中才睡醒的木大小姐木婉仪揉着惺忪的睡眼翻身起床,今天房中竟然没有准时准点儿买回桂兴坊刚出锅点心或是祥盛斋时兴菜色的鸳儿在旁边兴奋地叫嚷自己采买的惊人天赋的聒噪,也没有小厨房送来的自己昨天千挑万选吩咐送来的炭烧猪肘和浇汁儿饵丝,摸了摸自己发出叫喊的圆滚滚的肚皮。
她迅速灌了一大碗昨晚就晾凉备用解腻的生普洱,决定往府里备饭的恭叔恭婶儿那溜达溜达,并告诉他们自己只是小时候才三个月大点儿就被贼人抓去灌了迷魂药,后劲儿太大总是睡不醒,不是长时间猝死性昏厥,猪肘和饵丝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她晃晃悠悠地往南院庑房处走去,可却被绕晕了路,她低头想了想,除了给在清济观内清修的母亲问安之路,她都是跟在鸳儿后面瞎逛,从没心思记得清诺大的侯府内弯弯折折的每一条路。
她止了步子,自打她记事以来,对母亲全部的印象都是自己按旬问安时叩拜在清济观外才得以一见的她穿着青灰色宽大道袍的打坐拈经的单薄背影。
她常不止一次地想,母亲会是什么样子。
她小时候不解,总是会问小时候哄她入眠的奶母艾娘自己的母亲长得什么样子,艾娘总是会柔声告诉自己,婉仪的母亲静渊郡主世上第一美人,她长得和小婉仪一样,像是画里的神仙。
她会再问,那为什么华画里的神仙婉仪都能看见,却看不见母亲的脸呢?
这时艾娘会把她小小的她搂地更紧,然后告诉她,她的母亲是因为小婉仪三个月那年就被贼人盗走,失了心性,后又忽梦大罗真仙,要她遁入空门,不理会俗世,自己才能得见自己的亲生女儿。后来那贼人将你毫发无损地还了回来,静渊郡主为感念大罗真仙,便从此四大皆空。侯爷一向疼惜她,便给她在后院修了这清济观,她便从此在清济观中修行。
小小的她就会在艾娘香甜的乳汁味儿中看着置挂在墙上的观音娘娘像画,想象母亲转过她那穿了青灰色宽大的道袍的身影,到底长得什么模样,然后沉沉入眠。
而后及至今日,她仍旧只在按旬问安之时窥见过母亲端坐在蒲团之上的孤寂背影。
“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佳人独向隅。”
她依稀记得夫子解东坡居士这句时她破天荒地没有睡着,那天的夫子说天上的嫦娥是最独孤的一个神仙,彼时她不解独孤何意,问夫子为何,夫子说因为陪着嫦娥的只有偌大的广寒宫中几影婆娑的月桂和一只玉兔。
这是木婉仪年轻的生命中第一次知道该用什么词儿来形容母亲那梳着高耸发髻背向一隅的青灰色背影,陪着她的也只有一扇铺垫、一执拂尘和满殿面目狰狞的神佛。
等她回过神儿,她已不自觉地迈入了清济观的二跨院,往常她来按旬问安之时,只许跪在正殿之外叩首,而后就会被母亲身边的陪嫁贾婆婆不耐烦地赶走。
她记得八岁那年她来问安,没看见母亲的身影,听木澄木大总管说,母亲病了。
她很担心,趁凶巴巴的贾婆婆去端药之际,偷偷溜进了二跨院,她听见了母亲在一厢房中的剧烈咳嗽声,她更难受了,她想起鸳儿说过,天上的神仙都是不败之身,那嫦娥虽是跟母亲一样孤独,可却无病无痛。
结果就在窗外淅淅沥沥地哭了起来,还扒着门框对母亲说让她开开门看看自己,她的女儿这不就好端端的在这儿吗?
她依稀听见窗内的母亲翻身下床走向门边的声音,那是生命中,母亲离她最近的一次,她甚至能感觉到母亲把手搭在门柩上想推开门来。
可端着药的贾婆婆却突然出现在身后,看见这一幕,她摔了手中的药碗,三步并作两步的把娇小的她扛在肩头摔在了清济观外,她吓傻了。
观外和自己一般大的鸳儿见状跑去攀扯贾婆婆,问她为什么要打小姐,结果也被撂倒在地。
结果两个发髻被打散的小女娃就坐在什么人都没有的清济观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好碰见了来探病的父亲。
父亲把她们抱起来,用帕子揩尽了她满脸的泪痕,那天一直奔忙于军营中的父亲破天荒地带她去了南郡城有名的祥盛斋大快朵颐了一顿。
那天饭桌上的炙烧猪肘和浇汁儿饵丝成了她毕生最爱,怎么都吃不腻。恭叔恭婶儿平日里害怕她天天抱着猪肘啃会胖死,于是给她换过无数时鲜菜色,可她没过不久,就会再缠着他们做祥盛斋早已下牌了的这两样菜。
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其实也没吃下几口炙烧猪肘的滋味太过难忘,还是因为自己至今怀念中元节和父亲围桌而坐的氛围。
那天父亲给她肚皮圆滚滚的她喂下一碗生普洱后,还带她去了绫罗街的庙市看中元烟火。
到了抚仙湖畔,父亲把她从肩头放了下来,他们一起燃放了她手中提着的莲花瓣状的小河灯。
父亲说,小婉仪许个愿吧。
她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然后双手紧抱成河边男女祈祷时的祝祷状,她说她想让母亲不那么独孤。
睁开眼时正巧对上父亲垂泪的目光,父亲用长满粗糙厚茧的老手在她脸上不住摩挲。
他说,婉仪不要记恨贾婆婆和母亲好吗?
她不懂什么叫记恨,如若是因为贾婆婆今日摔了她,那她一点儿也不愠恼,她也没有多用力,还换来自己第一个有父亲陪伴的中元节。至于母亲,她从来只觉得她是个独孤的可怜人,于是用力点了点头。
父亲和她相视一笑,然后用顺手把她扛在肩头,往回家走。
小婉仪坐在父亲宽大的肩头,回头望那盏他们亲手燃放在抚仙湖里的小小河灯,直到那河灯渐漂渐远,把自己的微火和上万盏灯火燃将起来的湖光天地融为一体。
她站在母亲厢房的窗外又想起这许多来,鉴于上次自己啜泣地动静儿让贾婆婆很是气恼,这回她偷偷寻摸靠在了院南边儿的一棵大樟树下,想着等贾婆婆不留意,自己悄无声息的跑出来。
忽听见那贾婆婆的声音从一处传了出来,像是在跟别人攀谈。
“婆婆事儿办妥了,昨日我和东值门那东荣几个小厮采买之时在集市上多处夸耀了我们小姐,现下全城人皆传她是什么抚仙湖水神,姿貌惊为天人,南郡城中有功名的人家基本上今日都来提了亲,围在咱们府门口相见小姐一面之人把荣市、兴市二坊全给占满了,我爹娘今日都没办法挤出身去采买,虽想来侯爷再也藏掖不住,咱们这府中有个及笄的待嫁女。”
婉仪认得这声音,是恭叔恭婶儿的小女儿,比她大一岁的春芽,是个最能说会道的,也是因嘴拙总被她掷骰子占了便宜去的鸳儿最大的宿敌。
“这就可把她及早地打发出去,郡主也就能过几日舒心日子了。”
“婆婆,这我就不懂了,咱们小姐远嫁郡主娘娘不是应该伤心才是吗?”
“你懂什么,这样小姐就可得高嫁了,郡主高兴还来不及呢。”
贾婆婆的声音冷冰冰的,木婉仪靠在清济观外的老樟树下支楞着脑袋想了很久,大脑自动过滤掉了什么抚仙湖水神,提亲之类超出她个人理解范围外的陌生词汇。
满脑子回荡的都是贾婆婆用冷冰冰的声音说自己如若嫁人,母亲就会开心起来。
她记得有一次艾娘抱着自己在府里的荷花池边喂鱼时,给狼吞虎咽完一碟子冰冰凉凉的蜜瓜的她扇完扇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嗤笑出声儿,艾娘说,说小婉仪以后要是嫁了人,这吃相会不会给夫家嘲笑。
比起嘲笑这个每天都会从比自己小一岁的堂弟木凌轩每回登府把自己从被窝中拖出来时都会挂在脸上的表情,她更好奇什么是嫁人。
艾娘说,嫁人便是离开父母跟着丈夫到夫家去生活。
她吧咋吧咋了嘴里的蜜瓜味儿,她又问,那夫家夏天也有冰冰凉凉的蜜瓜可以吃吗?
艾娘说,只要你去了那边乖乖听话,孝顺公婆,就会有的。
她又想了想,吃蜜瓜还有这么多条件,突然又不想嫁了。
她又问,不嫁人了行不行?
艾娘说咱们女儿家,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不过婉仪还小,还能在父母身边多待几年。
她于是明白关于嫁人这事儿,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必须要去做的事儿,就好比夫子罚下又忘了的誊抄诗卷。
虽然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忙着哥儿们的科举而忘了管顾自己因堕懒而落下的功课,但总有一日会想起三个月前布置下的罚抄,自己虽然可偷几个月的懒,可终究还是会因为害怕夫子的一顿手板而着急忙慌地补功课。
而母亲会因为自己嫁人而高兴,是她未曾想过的。
她记得前两年清芷堂姐嫁人的时候,她满手抓着别人塞给她的喜糖,看着叔叔婶婶在姐姐出门子的时候强忍的泪意,她记得他们给迟迟不肯上轿子哭成泪人儿的堂姐擦了擦眼泪,说大喜的事儿,该高兴些,爹娘很欣慰看到你有这么一天。
于是她想,难怪贾婆婆说母亲会因为自己的出嫁而高兴,那时她或许也会如同婶母一般,头戴珠钗,红裹盛装,用干洁的帕子拭尽自己的满脸泪痕。
于是及至定泰十四年的冬天,司礼监宣亲的诰书下至南郡,礼部组派的接亲队伍浩浩荡荡占满木府门前的兴市、荣市二坊之时,木婉仪在父亲与宣礼敕喻自己为东宫太子妃的御前太监抗辩小女体孱多病不易嫁的状子早已递进御史台得了朱批之时,头满珠钗、红裹盛装的从后府走了出来,跪俯在圣旨前,依着贾婆婆所教,说到:“臣女木婉仪谨遵圣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定泰十四年的冬天,万物静籁,因着这个极寒之冬,全年温热多雨的南郡也下起了雪。
木婉仪听说,这是十四年来南郡下过的第二场雪,第一场就在自己降生的那个冬日里。
她在漫天飞雪中三叩顿首,伸手接过御旨,转身看见父亲坚毅沧桑脸上此时抑制不住的不舍和焦急。
她学着清芷堂姐出门时的样子,含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对着父亲说。
“父亲该为我高兴才是。”
她看着父亲含怆的双目,看着他身后的飞雪为他的高兴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看父亲,我从雪夜中来到你们身边,又要从雪中离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雪呢。”
她扑在父亲怀里,把自己再也抑制不住的泪痕和晶莹的雪花一同融化在父亲宽阔的肩头。
她的到来给没有永冬和极昼的南郡带来了两场大雪,这两场大雪的十四年间,南郡的冬天和她一般皆如春日之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