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青春不散场》崔梓博

8、意外

　　鲜血顺着叶思涵的鼻子不住地往外流着，不多时就汇聚成了一小滩，她的眼睛死死地闭着，像是一道被封死了的门，完全锁住了生气。景程呆住了。血腥的气味，刺眼的红，裸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躯体...一刹那间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也是仅仅错愕了一下，他便跑过去抱起了昏迷不醒的叶思涵，飞快地向机动车道跑去。
　　风在耳边呼啸着，叶思涵身上浓重的酒精气味直窜进他的鼻孔，她依旧在流着血，景程雪白的风衣一会的功夫就染上了斑驳的血污，像是一朵朵梅花在身上绽放。他气喘吁吁的截住了一辆出租车。
　　“复原路9号街，师傅麻烦你快一点！”
　　出租司机饶有兴味的看了看景程怀里衣着凌乱的叶思涵，又看了看景程，轻蔑的笑了笑，景程冷冷的对视过去，司机别过脸不敢多说，向景程家驶去。
　　车内。
　　景程从风衣里拿出一袋纸巾，抽出一张撕成一条一条的，碾成圆柱的形状轻轻旋转进叶思涵的鼻孔里，十几秒后，纸柱的末端就完全被血红浸透了。景程皱了皱眉，左手把它从她的鼻子里抽出来，右手飞快的再拿一个纸柱堵住，那个还在滴血的纸巾在他手中攥紧。
　　第二个，第三个......在景程拿开第12个纸柱的时候，叶思涵的鼻血终于止住了。景程如释重负的长舒一口气。他打开车窗把手中的纸巾扔掉，路灯打在他鲜红的手掌上，景程低头看了看眉头紧锁的叶思涵，她枕在景程的腿上熟睡的像个婴儿一样，银亮的耳钉在幽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就...这么死...了也...还干脆...些，为什...么？为...什么？连死都不...能死？何苦给我...希望？...”那是怎样凄厉的哭泣？她的那些话...隐约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子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尘世太纷呈，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或悲或喜，或暖或寒，凡间世事，都是冷暖自知。别人分不走，自然也带不去。我们何尝不都在独自面对一场生命的戏，只是有的时候，我们分不清戏里戏外，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魇罢了。
　　叶思涵，你的梦魇究竟是什么呢？孤高和下贱，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景程的思索间，车子已经驶到了他家的门口，他付了钱，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叶思涵向楼洞里走。
　　楼洞里漆黑一片。这栋危楼是早该动迁的，市政府早就和房地产商签下了关于在原址建筑一栋高层酒店式公寓的协议。但是由于楼内的几家钉子户，该计划迟迟不能落实。市政府为了“人民的根本利益”，毅然决然的对这栋楼的全体居民下发了严厉的制裁。仿效美国对古巴人民的卑劣做法，逢城市政府真正做到了“一切从实际出发”，“积极吸取外来经验”。隔三差五的停个水（三餐时间），断个电（晚上），弄得家家怨声载道，拿起了公民的基本权利上访上告，但都是泥牛入海无消息，唯一的成果就是得到了政府的亲切慰问：水电停的次数更多了，时间更长了。所以在复原路9号街，超市里卖的最多最好的就是矿泉水，而且毫不夸张的说，这几十户人救活了本地最大的一家蜡烛厂。尤其是一到晚上，楼道就成了社会最危险的地方。这栋楼的楼梯非常的陡，间距还小，并且没有声控灯，“一着不慎，不死也伤”。一个月前有个孕妇在丈夫的搀扶下，下楼时一脚踩空，拉都拉不住地就往下滚，女人骨折，孩子夭折。家里成天哭，成天骂，可是也是毫无办法，只能接受这个痛苦的现实。
　　景程抱着叶思涵小心翼翼地往上走。脚步声空旷得响彻楼道，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景程家住在四楼，走到2楼的时候他就已经汗流浃背了。一步一步...就在三楼拐角的时候，突然，他被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绊了一下，毫无征兆。他的身体猛地前倾...
　　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忽然一凉，他以微妙计算的速度迅速低头：他与叶思涵的距离绝对不会超过一毫米。景程大吃一惊，就是这么一惊让他的思维迅速飞转起来。他猛地刹住前倾的态势，身子极力地后仰，摇摇晃晃总算是没有栽倒在地上。剧烈的晃动中，叶思涵微微哼了一声。
　　景程傻了。他就这么抱着叶思涵在三楼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里一动不动。他甚至忘记了手臂的酸痛，忘记了刚才的千钧一发，只有那一丝一丝的凉，还在唇间萦绕。他明白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一个太阳，光芒万丈...
　　时间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脚步声再次的响起，过了一会，伴着钥匙插入门里开锁的一声脆响，“砰”！楼道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景程把叶思涵轻轻放在床上，把毛巾浸在热水里一会，拿出来拧干，为她把脸上的血和哭花的妆擦拭干净。景程的手隔着微热的毛巾，在叶思涵的脸上缓慢轻柔地挪动，雪白的毛巾上红的一片狼藉，他再一次把毛巾浸洗干净接着擦拭。浓妆退去，展现在他眼前的又是那个清丽冷傲的叶思涵，只是这一刻，她的面容不再是冰冷的，而是让人惋惜的脆弱和平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到了她的唇，景程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起身，冷汗一点一点泛起。他平静了一会，为她盖好了被子，关了灯，悄悄离开了房间。这一晚上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景程没有洗漱就精疲力竭地倒在了沙发上，却是迟迟不能入睡，那一幕在他脑海中频繁地上演，挥之不去...

　　第二天早晨。叶思涵醒了过来。酒精留下的后遗症让她头痛欲裂。可是过了不一会，她就像被一桶凉水浇了一样，头脑迅速清醒了。这里是哪？她开始拼命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那个男人，她被拖着离开，然后有人...她记不起了，记忆的链条就在这里中断。她双手抱着头仔细的想，拼命的想，依旧没有头绪。她检查了自己的衣服，略微有一些凌乱，然后，她看见了自己裙子上斑斑点点的血痕。叶思涵的表情凝滞了。眼泪无声无息的流淌着，“啪啪”打在雪白的床单上，她开始只是小声的哭，然后哽咽着哭，随后放声大哭。她漂亮的眼睛里盈满了眼泪，像是泉眼一样不断的把羞愤的眼泪疯狂的外涌。
　　然后，卧室的门打开了，冲进来的，是一脸慌张的景程。
　　还有他的嘴唇上，刺目的口红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