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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知道什么叫损失厌恶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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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陆简文站在玄关，愣住了。
张元文的出租屋，比他想象的要小。
一室一厅，客厅和卧室挤在一起，家具旧得发黄，窗帘洗得发白。但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没有灰，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明显被人精心照料过。
陆简文慢慢走进去，像是走进一个陌生人的内心。
他看见墙角堆着的设计类书籍，翻得卷了边，书页间夹着便签。看见桌上那个廉价的绘图板，笔筒里的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用掉了一大半。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相框，里面不是方思杰，而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海，日落时分，颜色温柔得不像话。
这是他写的张元文。
但他从来不知道，张元文是这样的。
霍旻靠在门框上，没进来，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以前……”陆简文开口，声音有点涩，“你来过吗？”
“来过。”霍旻说。
“什么时候？”
“他还在的时候。”
陆简文转过头，看着霍旻。
他还在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张元文还在的时候——那个真正的张元文，那个被他随手写死、连个像样结局都没有的人。霍旻来过这里，见过他，和他说话，看他画画。
而他这个作者，今天是第一次来。
“他是什么样的？”陆简文问。
霍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很安静。话不多。你跟他说话，他会认真听，但很少主动说什么。只有聊到设计的时候，眼睛会亮。”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不做设计，要做销售。他说，因为设计赚不到钱。我说我借你钱，你先做着试试。他摇头，说不行，欠你的还不起。”
陆简文听着，胸口闷得慌。
这是他的角色。
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角色。
可他从来不知道，这个角色是活的。
“他画的那些，”陆简文看向桌上的绘图板，“你见过吗？”
“见过。”霍旻走进来，在桌边站定，拿起那个绘图板，轻轻摩挲着边角，“他画了很多。刚开始很差，后来越来越好。他不敢给别人看，就给我看。我说好，他说我骗他。我说不好，他就闷着头改。”
他把绘图板放下，转过头看陆简文：
“他死的那天晚上，刚画完一张画。”
陆简文愣住了。
死的那天晚上……
他写的那场车祸，是在白天。
张元文是在去找方思杰的路上被撞的。
所以那天早上，他出门之前，还画过画？
“画的什么？”
霍旻没回答，只是伸手从桌上那摞书底下抽出一个素描本，翻开，递给他。
陆简文接过来，低头看。
是一张人像。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线条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那种感觉——那种孤独的、安静的、站在光里却仿佛隔着什么的感觉——画出来了。
陆简文盯着那张画，忽然问：“这是谁？”
霍旻看着他，没说话。
陆简文翻到下一页。
还是同一个人。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孤独，安静，隔着什么。
再翻一页。再翻一页。再翻一页。
一整本，全是这个人。
陆简文抬起头，看着霍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是你。”
不是问句。
霍旻没否认。
“他画了我很多次，”他说，声音很轻，“我说你别画我，画点别的。他说好，然后继续画。”
陆简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元文画霍旻。
不是方思杰，是霍旻。
他追了五年的人，他卑微讨好的人，他用整个青春去够的那个白月光——不是他真正想画的人。
那方思杰算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些剧情。张元文怎么追方思杰，怎么为他发疯，怎么在无数个深夜给他发消息，怎么偷偷存他的照片，怎么为了靠近他拼命工作。
他写得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
因为他觉得，这就是爱情。
卑微的，执着的，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的——爱情。
可现在他看着这满满一本的素描，画的都是另一个人，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张元文真的爱方思杰吗？
还是他只是……以为自己应该爱他？
“霍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霍旻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简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知道。”
“那你——”
“我什么都没做，”霍旻打断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读者。读者不能干涉剧情。”
陆简文愣住了。
读者不能干涉剧情。
所以他明明知道张元文喜欢的是他，明明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张元文去追方思杰，看着张元文卑微讨好，看着张元文出车祸——
他什么都没做。
“你……”陆简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旻回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怨，没有悔，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我不是来改写剧情的，”他说，“我是来替他看一眼的。”
看一眼你。
看一眼这个世界。
然后告诉你——
你不是上帝，你是造物主。
陆简文忽然想哭。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张元文。
为了这个被他随手写死的角色，为了这个偷偷画着另一个人、却从不敢说出口的角色，为了这个死在去找他根本不爱的那个人的路上、真正的喜欢永远没人知道——的角色。
“草。”他骂了一声，把素描本合上，放回桌上。
然后他转身，看着霍旻：
“我有个问题。”
“嗯？”
“你现在，”他一字一句，“还觉得不能干涉剧情吗？”
霍旻看着他，眼神很深。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是作者。剧情怎么走，你说了算。”
陆简文盯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我改。”
接下来的一周，陆简文过得很忙。
他报了个设计班，每天上课画图，画得手腕疼。霍旻借他的钱他没动，存在卡里当备用金，自己找了份兼职——咖啡店店员，离住处近，不累，还能练练和人说话。
魏清隔三差五来看他，每次都带一堆吃的，絮絮叨叨说公司八卦。说他走了之后，销售部清净多了，就是方思杰最近来他们公司的次数变多了，也不知道干什么。
陆简文听了，没吭声。
他知道方思杰来干什么。
因为方思杰已经在他家楼下堵了他三天了。
第一天，陆简文下班回来，看见方思杰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路过，顺便给你带的。”
陆简文接过咖啡，道了谢，上楼。
第二天，方思杰又来了，这回拿的是一盒蛋糕。
“新开的店，买多了，你吃吧。”
陆简文接过蛋糕，道了谢，上楼。
第三天，方思杰空着手，站在那儿，看着他。
陆简文叹了口气。
“上楼坐坐？”
方思杰愣了一下，点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进门，陆简文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往沙发上一坐，开门见山：
“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思杰握着那杯水，没喝，低着头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陆简文挑眉：“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方思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茫然，“你走了之后，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你在我身边转，我觉得烦。现在你不转了，我反而……”
他说不下去。
陆简文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这位白月光，他写的时候可没写这段。
他写的是高岭之花，冷若冰霜，永远站在张元文够不到的地方，让张元文追啊追啊追到死。
他没写方思杰会反过来追。
更没写方思杰会追得这么笨拙，这么茫然，这么像……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普通人。
“方思杰，”他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
方思杰看着他，等他问。
“你觉得你喜欢我？”
方思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为什么？”
“因为……”方思杰想了很久，才说，“因为你不理我了。你以前每天都围着我转，突然不转了，我……”
陆简文笑了。
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方思杰，”他说，“你知道什么叫‘损失厌恶’吗？”
方思杰一愣。
“心理学上的一个概念，”陆简文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散漫得像在聊天，“人失去一样东西的痛苦，比得到这样东西的快乐，要大得多。你以前觉得我烦，是因为我一直在，你习惯了，不觉得珍贵。现在我不在了，你失去了一个一直存在的东西，你觉得难受，你以为这是喜欢。”
他顿了顿，看着方思杰的眼睛：
“这不是喜欢。这是不习惯。”
方思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陆简文说的，好像……是对的。
“那我……”他艰难地开口，“那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
陆简文想了想，忽然笑了。
“你问我？我要是知道，我能写成那样？”
方思杰被他噎住了。
陆简文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这是他写的角色。他给了他人设，给了他性格，给了他一个“白月光”的身份，让他高高在上，让张元文追不到。
他从没想过，这个人后来会怎么样。
被追的人，就一定幸福吗？
被喜欢的人，就一定快乐吗？
如果方思杰真的对张元文一点感觉都没有，那张元文追他五年，他只会觉得烦，觉得困扰，觉得终于解脱了。
可现在他不是这样。
张元文放下了，他反而凑上来了。
这不是喜欢。
这是……他的人设崩了。
或者说，他这个人，从人设里活过来了。
“方思杰，”陆简文忽然问，“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方思杰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
“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现在就是喜欢？”
方思杰答不上来。
陆简文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方思杰不是喜欢他。
方思杰是第一次被人放下。
他活了二十多年，家境好，长得好，能力好，身边永远有人围着转。他习惯了被追逐，被仰望，被当成白月光。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那个追他最狠的人，会停下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
所以他慌了。
他以为那是喜欢。
其实只是他的世界，少了一个固定的存在。
“方思杰，”陆简文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你听我说。”
方思杰看着他，眼神里有茫然，有不安，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期待。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陆简文说，“家境好，长得好，能力强，什么都不缺。但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你缺一个，你自己真正想要的人。”
方思杰愣住了。
“以前张元文追你，你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选项，因为你没想过要选谁。你只是被动地接受别人的喜欢，从来没主动去喜欢过谁。现在他不追了，你觉得难受，因为你的世界里少了一个‘喜欢我的人’。但这不是喜欢，这是——”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
“这是你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东西消失了。你以为是爱情，其实只是失去。”
方思杰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陆简文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
“那我怎么办？”
陆简文看着他，忽然笑了。
“问我？我自己的感情生活都是一团糟。”
方思杰被他逗笑了，虽然笑得有点苦。
“那你……”他犹豫了一下，“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
“没有。”陆简文打断他，干脆利落，“一点都没有。”
方思杰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
只是需要听人亲口说出来。
“那……”他又问，“你对他呢？”
陆简文一愣：“谁？”
方思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试探，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复杂。
“霍旻。”
陆简文心跳漏了一拍。
“霍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你说什么？”
方思杰看着他，慢慢说：
“这五天，我每天都来。每天都能看见他。有时候在楼下，有时候在对面咖啡店，有时候就站在马路对面，往这边看。他从来没上来过，但我知道他在。”
他顿了顿：
“今天他也在。楼下，那棵梧桐树底下。”
陆简文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霍旻。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抬头往这边看。看见陆简文出现在窗口，他顿了一下，然后转身，慢慢往远处走。
陆简文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霍旻从来没有说过，他自己的夙愿是什么。
他帮张元文完成了夙愿，所以可以自由说话。
他帮陆简文看清了张元文，所以陆简文开始新生活。
那他呢？
他的夙愿，是什么？
“方思杰，”他没回头，“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方思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往下看了一眼。
“他走了。”
“我知道。”
方思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
陆简文转头看他。
“张元文身边一直有个人，我知道。但我从来没认真看过他一眼。”方思杰的声音很轻，“现在想想，他好像一直都在。不管张元文在哪儿，他都在旁边。”
他看着陆简文，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他是谁？”
陆简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他是我这辈子，写得最烂的一个角色。”
方思杰没听懂。
陆简文也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想着那个慢慢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一个问题，一遍一遍地响：
霍旻。
你的夙愿，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陆简文没睡着。
他躺在张元文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霍旻。
霍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写《白月光的那些事》的时候，根本没想写这么个人。是写到第三章，觉得张元文太惨了，连个朋友都没有，随手加了个工具人，出场三次，台词十句，纯纯背景板。
可这个背景板，现在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是你的读者。
他是怎么进来的？
他进来干什么？
他的夙愿，是什么？
陆简文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点微弱的月光。
他想起霍旻说的那些话——
“我不是来改写剧情的，我是来替他看一眼的。”
“我相信一个人可以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给他一个结局。好好的结局。”
还有那句——
“你看着我。我穷吗？”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霍旻在这个世界，穷得只剩钱了。
钱他有的是，想要什么都能买。可他真正想要的，买不到。
他想要张元文好好活着。
他想要张元文画他想画的人。
他想要张元文，不用再追那个根本不爱的人。
他想要……
陆简文忽然坐起来。
他想到了。
霍旻的夙愿，不是他自己想要什么。
是张元文想要什么。
他穿进这本书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张元文。
他帮张元文完成了夙愿——有尊严地放下——所以陆简文可以自由说话。
他带陆简文看张元文的画，看张元文的家，看张元文真正喜欢的东西——所以陆简文开始新生活。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张元文。
不是为了他自己。
那他呢？
他自己想要什么？
陆简文想起那个素描本。满满一本，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张元文画霍旻，画了无数遍。
可霍旻知道吗？
霍旻说他知道。
他知道张元文喜欢他，但他什么都没做，因为“读者不能干涉剧情”。
所以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张元文去追方思杰，看着张元文卑微讨好，看着张元文出车祸，死在他写的烂尾里。
然后他穿进来了。
不是为了改写剧情。
是为了看一眼。
看一眼这个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
看一眼他长什么样，说什么话，过什么日子。
看一眼就够了。
陆简文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这个傻子。
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霍旻，还是在骂自己。
第二天一早，陆简文出门的时候，看见霍旻站在楼下。
还是那棵梧桐树底下，还是那件浅灰色的外套。
他走过去，站定，看着他。
霍旻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好几秒。
然后陆简文开口：
“你吃早饭了吗？”
霍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
“走，请你吃早饭。”
他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管霍旻跟不跟。
霍旻跟上了。
两个人走进街角那家早餐铺，陆简文点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一碟小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他往霍旻面前推了一碗：
“吃。”
霍旻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叫我下来，就为了吃早饭？”
“不然呢？”陆简文咬了一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说，“你站楼下那么多天，不累啊？进来坐坐不行？”
霍旻顿了一下：“你知道我每天来？”
“方思杰说的。”陆简文喝了一口豆浆，“他说你每天都在，有时候楼下，有时候对面咖啡店，有时候马路对面。”
霍旻没说话。
陆简文放下碗，看着他：
“霍旻，我问你一个问题。”
霍旻看着他，等他问。
“你的夙愿，是什么？”
霍旻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陆简文差点没抓住。
“我的夙愿，”霍旻慢慢开口，“已经完成了。”
陆简文皱眉：“完成了？什么时候？”
“你开始为自己活的那天。”
陆简文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门口，他说要学画画，霍旻笑了，说“这是我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的”。
原来是这样。
他的夙愿，就是看到张元文开始为自己活。
不是为了方思杰，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
“那你呢？”陆简文问，“你自己想要什么？”
霍旻看着他，眼神很深。
“我想要什么，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是读者。”
陆简文盯着他，忽然有点生气。
读者怎么了？读者就不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读者就不能喜欢一个人吗？
读者就不能——
他忽然顿住了。
喜欢一个人。
霍旻喜欢张元文吗？
他穿进这本书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张元文。他做了那么多事，每一件都是为了张元文。他站楼下那么多天，就为了看一眼张元文过得好不好。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可张元文喜欢他吗？
那个素描本，满满一本画的都是他。可那是张元文画的，不是陆简文。
陆简文现在是谁？
他是张元文，还是他自己？
“霍旻，”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霍旻看着他，没说话。
“你喜欢张元文吗？”
霍旻的眼神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喜欢。”他说，“但那是我自己的事。”
陆简文愣住了。
他没想到霍旻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那你——”
“我没有告诉他，”霍旻打断他，“因为他喜欢的是方思杰。那是剧情，那是设定，我不能干涉。”
陆简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个素描本。
张元文画的是霍旻，不是方思杰。
可霍旻不知道。
他以为张元文喜欢方思杰，因为剧情是那样写的。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着，看着张元文去追别人，看着张元文出车祸，看着张元文死。
然后他穿进来，看一眼，就够了。
陆简文忽然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都是他写的。
是他把张元文写成追方思杰的舔狗。
是他把霍旻写成出场三次的工具人。
是他让这两个人，一个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一个以为自己不能喜欢谁。
“霍旻，”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如果我告诉你，张元文画的那些画，画的都是你呢？”
霍旻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陆简文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惊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仿佛听错了的——
“什么？”
陆简文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那个素描本，翻开，递给他。
“你自己看。”
霍旻低头，看着那一页一页的画。
每一张都是他。
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孤独，安静，隔着什么，却又那么认真。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像是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画的……”他的声音有点哑，“是我？”
“是你。”
“可剧情……”
“剧情是我写的，”陆简文打断他，“我写错了。”
霍旻抬起头，看着他。
陆简文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清晨的早餐铺里，隔着两碗凉掉的豆浆，对视了很久。
然后霍旻笑了。
那个笑容，陆简文第一次见。
不是复杂，不是试探，不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笑。
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暖的、亮的、好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什么的笑。
“谢谢你告诉我。”霍旻说。
陆简文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现在，还觉得不能干涉剧情吗？”
霍旻愣了一下。
陆简文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他的眼睛：
“剧情我写的，我说了算。我现在告诉你，你可以喜欢他。可以告诉他。可以——你自己想去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读者怎么了？读者就不能有自己的人生吗？”
霍旻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你呢？”
陆简文一愣：“我什么？”
“你现在是他，”霍旻说，“你是张元文。你问我喜欢不喜欢他，那你呢？”
陆简文被问住了。
他？
他是张元文吗？
他是。
他也不是。
他是陆简文，穿进了张元文的身体里。他继承了张元文的记忆，张元文的生活，张元文的画，张元文偷偷喜欢的人。
那他该不该继承张元文的感情？
他喜欢霍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见霍旻站在楼下的背影，他会想追出去。
看见霍旻说“那是我自己的事”，他会难受。
看见霍旻翻那些画时的表情，他会想——想抱抱他。
这是张元文的感情，还是他自己的？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霍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慢慢想，”他说，“你有的是时间。”
陆简文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行，”他说，“那你就等着。等我慢慢想。”
霍旻没说话，但那个笑，一直挂在嘴角。
两个人吃完早饭，走出早餐铺。
阳光正好，街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
陆简文踩在落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霍旻。”
“嗯？”
“方思杰那边，我还得去开导开导。”
霍旻挑眉：“开导什么？”
陆简文想了想，慢慢说：
“他以为他喜欢我。但其实不是。是我不追他了，他不习惯。正常人是不会被人纠缠几年、别人不纠缠了就犯贱上去喜欢的——那是人设，那不是人。”
他顿了顿：
“我得让他明白，他是活人，不是设定。”
霍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你想怎么开导？”
陆简文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有办法。”
三天后。
陆简文约方思杰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方思杰来的时候，有点紧张。他不知道陆简文要说什么，但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谈话。
陆简文看着他坐下，给他推过去一杯咖啡：
“尝尝，这家的拿铁不错。”
方思杰接过来，喝了一口，等着他开口。
陆简文也不急，慢慢喝着自己的美式，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方思杰，你这几天想清楚了没有？”
方思杰愣了一下：“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不习惯。”
方思杰沉默了。
陆简文看着他，也不催。
过了很久，方思杰才开口：
“我不知道。”
“还是不知道？”
“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方思杰慢慢说，“但我控制不住。你不理我，我就难受。你对我客气，我就更难受。我想……我想你像以前那样对我。”
陆简文挑眉：“像以前那样？天天围着你转，给你发消息，存你照片，为了见你故意弄丢文件？”
方思杰的脸红了。
他知道那些事。以前他觉得烦，现在想起来，却有点……
有点怀念。
“你知道那叫什么吗？”陆简文问。
方思杰摇头。
“那叫被爱。或者说，被追求。你享受的是那种感觉，不是那个人。”
陆简文放下咖啡杯，认真地看着他：
“方思杰，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有另一个人，像我以前那样追你，天天围着你转，给你发消息，为你做各种事——你会喜欢他吗？”
方思杰愣住了。
他想了想，好像……会？
又好像……不会？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陆简文笑了，“因为你在乎的不是那个人是谁，而是有没有人追你。”
方思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反驳不出来。
“我帮你捋一捋，”陆简文说，“你从小到大，身边是不是一直有人追？”
方思杰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拒绝过多少人？”
“……数不清。”
“那你有真正喜欢过谁吗？”
方思杰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
“没有。”
陆简文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这不是他写的人设。
他写的方思杰，是高岭之花，白月光，被追的人，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缺。
可他从来没想过，被追的人，也有被追的人的困境。
一直被追，就一直是被动的。
从来没主动过，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方思杰，”他放轻了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放不下我，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我是第一个，主动离开你的人？”
方思杰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一直锁着的那扇门。
第一个主动离开他的人。
从小到大，身边永远有人围着转。同学、同事、追求者、暗恋者——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他从没缺过被喜欢的感觉。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主动离开他。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我不追了，我放下了，我不要你了。
张元文是第一个。
所以他慌了。
所以他难受。
所以他以为那是喜欢。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不知道。”
陆简文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关系，”他说，“不知道就慢慢想。你有的是时间。”
方思杰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呢？”他问，“你以后怎么办？”
陆简文想了想，笑了。
“我啊，我学画画。然后看看能画成什么样。”
方思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画的那些……能给我看看吗？”
陆简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等我能画出人样了给你看。”
方思杰被他逗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客气的，不是勉强的，而是一种——轻松的，好像放下了什么的，笑。
“张元文，”他说，“谢谢你。”
陆简文挑眉：“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陆简文看着他，忽然说：
“方思杰，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要什么？”
方思杰愣了一下。
“不是别人给你什么，是你自己，真正想要的，”陆简文说，“不是追你的人，不是别人对你的喜欢，是你自己，发自内心，想要的东西。”
方思杰沉默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别人喜欢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他只知道被追的感觉，不知道主动去追是什么滋味。
“你可以去找找，”陆简文说，“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方思杰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去找找。”
两个人喝完咖啡，走出咖啡馆。
阳光正好，街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
方思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张元文。”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谁——我会告诉你的。”
陆简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等你的好消息。”
方思杰点点头，转身走了。
陆简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就看见霍旻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还是那件浅灰色的外套，还是那个安静的、等着什么的姿势。
陆简文走过去，站定，看着他。
“你都听见了？”
霍旻没否认。
“偷听别人说话，不道德。”
霍旻笑了：“那我下次站远点。”
陆简文也笑了。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踩着满地的银杏叶，咯吱咯吱响。
走了一会儿，霍旻忽然问：
“你真的觉得他能找到吗？”
陆简文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他开始想了。”
霍旻点点头，没说话。
又走了一会儿，陆简文忽然停下来。
“霍旻。”
“嗯？”
“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霍旻看着他，等他开口。
陆简文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关于你，关于我，关于张元文。”
他顿了顿，看着霍旻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陆简文，还是张元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霍旻只有半臂的距离：
“你站在楼下的那些天，我看不见你，但我知道你在。方思杰说你每天来的时候，我心里那个感觉，不是张元文的，是我的。”
霍旻的眼神动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陆简文说，“但我想试试。试着自己想清楚，自己搞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看着霍旻，一字一句：
“你愿意等吗？”
霍旻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复杂，不是试探，不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笑。而是一种——暖的、亮的、好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什么的——笑。
“我等了很多年了，”他说，“不差这一会儿。”
陆简文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满地的银杏叶里，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落了一身。
远处有车流声，有人语声，有这座城市所有的嘈杂和热闹。
可他们站的地方，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陆简文忽然开口：
“霍旻。”
“嗯？”
“你第一次看我的文，是哪本？”
霍旻想了想，笑了。
“《白月光的那些事》。”
陆简文一愣：“那本不是烂尾了吗？”
“烂尾了，”霍旻说，“但开头很好。”
“哪里好？”
“开头写张元文第一次见方思杰，”霍旻慢慢说，“写他心跳加快，写他偷偷看，写他不敢上前。那种感觉，写得很好。”
陆简文听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确实是他写的。
虽然他后来写烂了，但那一段，他写的时候，是认真的。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一直追，”霍旻说，“追到烂尾那天。”
陆简文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晚上。他写不下去了，随手写了个车祸，把张元文写死，然后关机睡觉。
他不知道，有一个人，追更追到深夜，等更新等到心碎，最后等来一个烂尾。
那个人后来穿进他书里，替他完成角色的夙愿，带他看张元文真正的样子，告诉他——你不是上帝，你是造物主。
那个人现在站在他面前，说：我等了很多年了。
“霍旻，”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对不起。”
霍旻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烂尾，”陆简文说，“对不起让你等那么久。”
霍旻看着他，眼神很深。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简文的头。
“不用对不起，”他说，“你现在不是在写了吗？”
陆简文抬起头，看着他。
“写什么？”
“写张元文的新结局，”霍旻说，“写他自己选的结局。”
陆简文愣住了。
他自己选的结局。
不是车祸，不是烂尾，不是任何人替他写的。
是他自己选的。
是他陆简文，以张元文的身份，选的。
“那我得好好写，”他忽然笑了，“不能又烂尾。”
霍旻也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踩着满地的银杏叶，咯吱咯吱响。
阳光很好。
风很好。
这座城市很好。
这个世界，也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