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神》走示

108、亭羽 师兄，别心

　　越城醒过来的时候，旁边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果然闻竹没过多久就来了，他告诉越城，长泽去青要山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越城并没有太大反应。
　　闻竹对他道：“他去青要山，其实是件好事，阅风只会更加坚信。但是，我阻止他，是怕青要山能进，难出。”
　　越城毫不客气地对他道：“上神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不要再来插手我们的事。等明日长泽回来，上天庭必须撤兵，你可以对外宣称他是下一任水神，我也会配合。但若你真想实施那个禁术让他成为伽蓝封印的载体，那你就是踩了我的底线，到时别怪我毁你师尊的计划。”
　　“万一他回不来呢？”闻竹问他，“他要去师尊的墓里，即便阅风不会杀他，难道不会阻止他？”
　　“那就与上神你无关了。”越城直接摆出了送客的态度，“请回吧。”

　　人间。
　　墨阁里有几个稀稀疏疏的客人在买纸砚，虽然元旦刚刚过去，但今年刚好赶上了春闱，各家备考的公子自是不敢松懈，所以墨阁也稍微有了些生意。
　　在那几个客人之后，店里进来一位一袭白衣的男子，男子面色看起来十分不好，苍白地像是得了病。
　　有些人忌讳这种事，赶紧买买东西就躲远了，掌柜的也出去，挂上了停业的招牌。
　　“如今生意正好，你干什么来扰我？”掌柜的擦了擦刚才拿纸砚的手，“你脸色不对，做什么了？”
　　“我不准备等了，你继续玩吧。”渊兮对他道，“师尊的尸身取出来了？”
　　阅风毫无波澜地点点头，“嗯。”
　　渊兮道：“让我看看。”
　　阅风带他去了偏僻的山洞，但那个洞的外围全部用冰覆盖着，像一个天然的冰窟，墨冰的尸身被他安置在那里。
　　毋庸置疑，就算现在是冬天，也没有冷到能让一个冰一直不化的地步，更何况这几天天气格外好，太阳几乎连人都能晒化。所以这整个冰窟，都是阅风用法力维持的。
　　墨冰就躺在正中间的一个冰床上，那个男子，好像从几万年前就是这个样子，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即便是死了，也让人觉得风华绝代不敢亵渎。而阅风，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一副模样，他非要把这个人拉下神坛踩在脚底，折磨他侮辱他，看他对自己求饶！只要想到那个场面，他就激动地浑身战栗！
　　他可以等那一天，他都等了一万多年了，也不在意这一时半会儿的，当初自己为了不让那人死，明里暗里做了多少恶心事儿，那人看在眼里，却说他不思悔改性子恶劣，以至于觉得自己活着是世间的祸害，死前也不忘将他拉入地狱……
　　师尊啊……
　　当初救我怜我的是你，现在毫不犹豫抛下我的也是你。我在你面前跪下苦苦哀求你别死的时候，你竟是觉得我后患无穷对我起了杀心，真是可笑啊，我当年所受的耻辱若是不让你偿回来，我就是挫骨扬灰，也死不瞑目啊！

　　渊兮在墨冰的床前跪下，行了三个标准的大礼，他拱手抬起，袖子遮住了半边脸，缓声说：“师尊，徒儿亭羽，前来领罪。徒儿一生太过痴嗔，犯了许多业障，有愧师尊从前的教诲。到这一步，徒儿不怕业报，也不悔，徒儿理解闻竹师兄的难处，知道他比我们过的都苦，但徒儿贪念太重，自与阅风师兄为伍时，徒儿就知道这是条怎样的路，是非对错，徒儿很清楚，只是这条路上，欠了一个人太多。徒儿知道往日不可沉溺可还是没能抽身，心智不定，做了错事，望师尊责罚。”

　　说完，他深深地弯下腰，叩首。

　　渊兮，原名亭羽，墨冰赐名，收其为徒。
　　他的母亲是个蛇妖，父亲是一介凡人，自他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因与凡人相恋被逐出家族，三百年后母亲去世，他被墨冰带到了上天庭，拜其为师。
　　他有两个师兄。
　　大师兄闻竹，虽不苟言笑看似严肃，却十分细致待他极好。
　　二师兄阅风性子跳脱，老爱作弄他。
　　这是他唯一过过的，不用饥寒交迫露宿荒野，有朋友有家人的日子，他非常喜欢，十分珍惜。

　　但几千年后，物是人非。他在阅风面前发誓：从今往后，改名更姓，世上再无亭羽，我叫渊兮。

　　现在，最后一天，临近期限，师尊，作为亭羽，我来赎罪了。

　　渊兮站起身，出了洞门，面对上掌柜的，他笑了，近万年来的第一次，像亭羽那样，单纯的笑了。
　　他歪歪头跟那人说：“师兄，我走了。”
　　掌柜的：“……”
　　“站住。”掌柜的忽然拉住了他，不由分说地就要将瓶子里的药塞进他嘴里，“没到时间，谁允许你死了？”
　　亭羽挡住了他的手，面上是苦笑，“师兄现在舍不得我了？”
　　掌柜的懒得理他，准备拿开他的手，却被亭羽叫住了，“师兄，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别心软啊。”
　　掌柜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甩开他的手，“滚！”
　　说完转身就走。
　　亭羽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地弯起了嘴角，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师尊，阅风他竟是难得地，跟以前一样，怕孤独呢。”

　　越城嘴上跟闻竹说的轻松，但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他最后的期限是明天早上，若是到明天早上长泽还没回来，他一定要进青要山。
　　但是长泽不出两个时辰就回来了，回来后，长泽第一个见的人不是他，是闻竹。
　　青要山墨冰的墓已经空了，里面除了三盏灯就剩下一个空棺材，有人将他的尸体带走了。他之前从黍离那里知道了大致的经过，不出意外的话，尸体一定是阅风带走的。
　　而他出青要山的时候受到了埋伏，受了不少伤，但伤他的人没打算将他置于死地，估计也是阅风的手笔。
　　“你知道阅风的下落吗？”长泽问闻竹。
　　闻竹摇头，“他很聪明，我找不到。”
　　“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长泽逼近他，“你也想看着墨冰复活是吗？所以你纵容他！”
　　闻竹平静地回了句：“不是。”
　　“那去找啊去想办法！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毫无动作？你想看他死吗？！”长泽对他吼。
　　“长泽，冷静一些。”闻竹拿出来一瓶药放在桌子上，“你治好伤再去见越城。”
　　长泽看都没看一眼他放在桌子上的药，“你不说我也会找到他。”
　　“找到也没用。”闻竹直接了断地跟他说，“这个禁术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即便越城现在死了，该进行的还是会继续。”
　　长泽盯着他，“这个禁术的受体是墨冰的魂魄，只要我能毁了墨冰的魂魄，它就可以解！”
　　闻竹从这个小少年的眼里看见了不可拒绝的坚定，但是没用，这个禁术的受体，根本不是墨冰的魂魄，是整个包裹着地下与地上的中间的这层土地，是与伽蓝封印覆盖地区一样的无边际的整个世间。
　　渊兮劝他：“别做这些无用功了，有时间不如多陪陪他”
　　“难道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长泽问他，“说实话我甚至能理解阅风的做法，但是我理解不了你，你师尊死的时候，你也是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吗？”
　　“……”闻竹走到门口，“这是他的选择，我无权干预。”
　　然后闻竹转身，看着长泽，“这种生死大事，我们作为旁观者不能轻易做主。你说要做这做那让他活着，你何曾问过他的意思？进青要山之前你用自己的性命逼过他一次，现在还要来第二次？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让他陪着你？”闻竹毫不留情的话就像一根刺，正中长泽的软肋。
　　长泽顿时脸色苍白，他不再多跟闻竹辩论，错过他就走。
　　“等等。”闻竹大步追上他将药瓶再次给他，“他看见你这副样子肯定要给你找医仙，别为难他了。”
　　长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那地下棺材旁边的三盏灯，分别代表三个人的性命？”
　　闻竹点头，“准确来说，是魂魄。”
　　“……亮了两盏。”长泽看见闻竹先是愣了几秒，忽然后然转身就往外跑！
　　闻竹从未失态过，但这次端不住了。
　　长泽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不是说是别人自己的选择吗，你为什么要跑？你不是也在意的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