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张云织

4、张贵妃篇（四） 赵佶

　　赵佶如此明显的表态，宫里都是见风使舵的人物，只一瞬便一边倒将苏淮妃塑造成了一个落水诬陷我的心机之人，赵佶罚了苏淮妃三月的宗人府教育，却没有送我回宫。

　　第二日在请安时皇后将我单独留了下来，我逗弄一会儿皇后养的短腿猫，皇后见我喜欢，便说让我把它抱回去和我宫里的那只巴黎猫一同玩乐，我推辞说不敢让皇后割爱。

　　猫被抱了下去，我啜饮几口茶，等着皇后开口。

　　“翡翠与宝石，不知贵妃喜欢哪样？”皇后滚着手中的翠十八子，缓缓开口。

　　我自然不会相信皇后留下我是为了探讨珠饰，回答不敢怠慢，“翡翠清透，宝石璀璨，两者各有奇特之处，臣妾都很欣赏。”

　　皇后摇头笑了笑，言语中带着亲昵，“你不必紧张，本宫只是问你女眷之间的寻常问题罢了。虽说宝石和翡翠都是用来镶嵌的玩意儿，但是到底其根不同，自然无法拿来比较，只是人心自有偏好，谁又能说喜好宝石的人和喜好翡翠的人好坏对错呢？”

　　“娘娘的话让臣妾茅塞顿开。”我愣愣地听完皇后一段话，仍是云里雾里，只好双手贴腹，坐着向皇后俯了俯身。

　　“幼时有长辈让我在两者中挑选其一做礼物，我虽心系翡翠，却更不舍宝石，于是选了那颗蓝宝石，却一直放不下翡翠，后来我拥有过许多翡翠，却再也不是那时那颗。”语毕，皇后让宫女送上一个长木匣，我打开一看，是一支翡翠木兰簪。

　　闲聊几句后皇后就让我退下了，回到殿内，桃橙想将木匣收进库内，我揉了揉太阳穴，让她将簪子收进我的妆奁中。

　　我已明白，皇后是为了苏淮妃找的我。这也是我近来不安的原因所在，皇后中宫之位无法撼动，除她之外，便只有苏淮妃能勉强和我平分秋色。在无子傍身情况下，苏淮妃能坐到这个位置，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即使她也是西湖派的人。

　　孕期本就嗜睡，加之我愁思过多，一觉起身便到了傍晚，开口唤桃橙，进来的却是小美。

　　“桃橙姐姐也不知去了哪里，一下午都没有回来。”小美边替我更衣边解释。

　　桃橙不在，我心里烦躁，只草草用了小半碗白粥，便被小美扶着在宫内散心。

　　深夜桃橙也没有回来，我让小美去打探消息，却也没有结果。

　　我半夜心慌的厉害，小美连忙去请赵佶过来。赵佶快步走进来，我看见他便扑上去，他扶着我的背柔声安慰几句，让宫人去催太医，我扯住赵佶的袖子，告诉他我只是饿了，赵佶的神色放松下来，无奈地摇摇头，让小厨房做了粥过来，一口一口亲自喂我。

　　“小美都跟朕说了，桃橙御前失仪，被朕黜退了，朕不想你不开心，便想着明日重新择两个宫女过来陪你。”赵佶手环着我的肩膀，将我的头发轻轻拨开。

　　“不要新人了，我不习惯，皇上……”我把头埋在赵佶怀里，眼泪染湿了他的外袍。

　　赵佶一直陪着我到卯时，我后来一直睡不着，便侧着身子对他的睡颜发呆，谁知迷迷糊糊迷了眼，再醒神他已经离开了。

　　宫里没人敢提起桃橙，谁都知道，赵佶一向宽和，不会计较一个小宫女的错责，我也从娟儿处得知，桃橙是在御花园偶遇了赵佶，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无需多言。

　　娟儿又被我调回了身边，她和玉儿都是自我入宫便陪在我身边，玉儿本分，一直替我管着私库，娟儿经常走在人前，除了和府内有联系外，行为礼仪都挑不出错。

　　虞修媛示好以后，我心中便不觉得她特殊几分，只有第一人出来，才会发现第二人、第三人都不足为奇，让第一人担了十分怪罪，其他人便能心安吗？

　　“娘娘，曹郡君有喜了。”娟儿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继续缝制手帕了。

　　“皇上没给她升位分吗？”闻喜夫人董小薰在我一旁问。

　　“公公禀报了皇上，皇上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没了。”娟儿回完话，我便抬手让她退下了。

　　“皇上的心思一天天越发难捉摸了。”董小薰含笑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手中的绣样，说道，“再难琢磨也是皇上的孩子，该有的殊荣不会少，曹氏运气好，只去了一次便怀上了，你也加把劲。”

　　“民羡官、官羡民，我爹只在嘴里念叨，进了宫就是享福的，我干什么要去担心这些！”董小薰笑着向我抛了个媚眼。

　　小薰是我在宫里唯一的知交好友，她是在汴京比武招亲时被赵佶强娶回来的，整日里都在琢磨些新奇玩意儿，和太妃下下三通棋，自己写写戏本子，或者哭一哭自己被摔碎的新镯子。赵佶也说，小薰和我十分合得来，好几次都见我和她在御花园打闹。

　　曹郡君在孕期第四个月还是升成了夫人，怀有龙胎，便瞧见她整日在御花园里走走停停，好几次都和赵佶撞见。

　　听着小美忿忿地讲这些的时候，我心里觉得好笑，让她扶我去御花园散心，正好看见赵佶下朝，他看见我丢下身后跟着的人朝我大步走来，小美向他行礼后退下，赵佶扶住我说话，我却只在想刚才无意一瞥的那张小美面带羞怯的脸。

　　万事开头难，但是只要凿出一个口子，决堤之日还远吗？小薰告诉我，她一个宫女因为见到皇上不恭敬被赵佶罚了两年禁闭。

　　“我当时还奇怪呢，虽说最近御前失仪的次数多了点儿吧，但皇上怎么这段时间就这么较真了，结果我一去打听……噗嗤！”小薰眼珠子一转，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出声。

　　“打听出什么？”我嗔她一眼，对她一向爽朗的举动已经不再惊讶。

　　“咳咳！我给你学学！”小薰喝了口茶，站起来，突然换了一张迷茫惆怅的面孔，只见她含情脉脉地对着窗外，幽幽开口，“唉，在宫中呆了多少月了，这烟雨朦胧、难见远方，我的前路又在哪里呢？”

　　我听她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也忍不住掩面笑起来，接下来她转了个身子，一脸玩味，对着刚才她站的位置说道，“你的前路，就掌握在朕手中！”

　　接着小薰又掉个身，一脸惶恐地看着来人，像是突然惊醒般低头行礼，唤道，“皇……皇上！”然后一脸希冀地往上抬头看着来人的脸。

　　“拖下去。”赵佶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惊得抬头看，看见赵佶笑意盈盈站在门口。

　　小薰恍然不觉，只喜得一拍手，说道，“对！就是这样的！”

　　我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往后看，小薰疑惑转身，眼睛睁大，身子一点点僵硬起来，提线木偶般屈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朕有这么可怕？”赵佶扶起她，笑着看她，手一直扶在小薰手臂下面。

　　“臣妾错了！皇上！臣妾不该在背后学您的！”小薰咬着唇，眉头蹙起，可怜兮兮地看着赵佶。

　　“既然错了，就得罚！”赵佶松开她，坐在我身边，问我，“爱妃觉得该罚什么？”

　　听赵佶说完小薰便将视线转向我，我笑道，“那就罚给皇上敬杯茶吧！”

　　小薰一听喜上眉梢，端起小美送进来的茶杯，双手捧着递到赵佶面前，腰弯得低低的，十分像学生向先生请罪的模样。

　　赵佶接了茶，喝了一口，点点头，对我说道，“这茶心意可真重！”

　　此后小薰便入了赵佶的眼，我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着，明知没有使劲，却仍觉得痛。

　　“董夫人最近得皇上喜爱，都不常来陪娘娘了。”小美在我身边说。

　　我淡淡地瞅了她一眼，“小薰本就是皇上的妃嫔，陪我是情意，你还责怪起主子了”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替娘娘伤心。”小美连忙请罪，语气却没有收敛。

　　“你倒是有双好眼睛，连我的伤心难过都能看出来，想必心思也是好的，是不是侍寝也要帮本宫去做？”我抬起小美的下颚，心里是止不住的失望。

　　“娘娘！”小美就地跪下，发出重重的闷声，她知我这次之后不会再用她，索性放手一搏，“娘娘前朝有太子、中央将军等人帮扶，后宫中却无人可用。您忌惮苏淮妃，董夫人又不是任人差遣的人，曹夫人进宫数日便怀上龙胎，其它妃嫔都各有心思。您如今有孕在身，分身乏术，奴婢只想做娘娘的一柄利刃，报答娘娘这些年的知遇之恩！”

　　我看着小美在我面前不住地磕头，想起她刚来长乐宫的样子，我连堂妹被赵佶提起都会醋，却仍然无法阻止赵佶一个个新人纳入宫中，小美分明看着我这几年如何走过来，竟还是抵不过名利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