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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即使对没有 ...

  •   她把长柄雨伞扎起来,倚在车壁上,湿着手从背包口袋里找纸巾,手机响了。她擦干了手,才接电话。
      张云起没有不耐烦,问她在哪里。
      “长途车上。”她说。
      “回老家?”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回乡扫墓,张云起是知道的。
      “嗯。”发车了,旁边空座,赵决明把背包扔到上面,等了一会儿,张云起又问她,“明天下午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地铁很方便。你在家好好休息吧。”
      张云起没在这件事上纠缠,叮嘱了她几句,挂了电话。
      长途车空气不流通,容易造成大脑缺氧,赵决明一路昏昏欲睡。午后抵达岩城。赵决明一身酸软地从汽车站出来,在站旁一堆小吃店里挑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她还不饿,但之后要去的地方很荒凉,在这里先把肚子填饱是明智之举。
      食不知味吃完一盘炒饭,赵决明搭地铁去安陵墓园。岩城的地铁是近些年施建的,线路仅三条,好在她要去的两个地方都有站点,很方便。从地铁口到墓园,还要走十几分钟。路旁搭着雨棚,都是卖花的小摊贩。赵决明买了两支白玫瑰。
      正日子没到,安陵墓园里来人稀少,雨雾霏霏,空旷寂静。赵决明在管理处做好登记,来到骨灰堂里熟悉的灵位前。她将白玫瑰插入瓶中,端详了一阵,人比花娇。相片里的姑娘双十年华,秀美清雅,远比她记忆里那个女人年轻,脸上还没有病气和愁苦。
      ——老板,我来看你了。
      她探手贴壁取出一个比巴掌略大的扁平漆盒,又自背包里取出一本硬壳书,将夹在其中的一张相片放入盒子,再把盒子放回去。
      然后,在灵前肃立良久。
      离开墓园后,赵决明搭地铁去了岩城一中。细雨如织,沿着地铁口往一中走,路边店肆林立,正值放学,学生们欢声笑语,撑着伞蜂拥而出。
      赵决明驻足在一家咖啡店门外。
      茂盛的爬山虎几乎覆盖了整座白墙,雨水中绿得鲜亮,墙根一溜无精打采的盆栽小花。淡雅的木质牌子悬挂门边,其上行云流水镌刻着“一朵云”。
      赵决明收了伞推门而入,青春洋溢的店员立刻露出微笑:“欢迎光临。”她轻车熟路登上二楼,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西班牙海鲜饭和红茶。
      店里上座率十之六七,多是穿校服的少男少女,令人不禁感慨现在的小孩真有钱。
      厨师打死了卖盐的,海鲜饭咸得很,赵决明吃了一半,放弃了。她啜饮着红茶,向外俯瞰。街灯一盏盏点亮,照出雨丝风片,家家小店灯火通明,散发着热腾腾的烟雾。这条街原本是岩城一中的后门,几年前地铁通到这里,进出的人流量随之大增,远比当年她在这里读书时热闹。
      当晚宿在附近一家连锁快捷酒店。被子冷冰冰、潮乎乎的,她想用风筒吹一下,可风筒固定在浴室,只好作罢。夜里睡不踏实,一宿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又都忘记了。
      早晨,赵决明乘中巴车前往岩城下辖的荷花镇。
      她生在荷花镇,十二岁考上省重点岩城一中,申请住校,一住就是六年。收到云海大学通知书后,她卖了家里的房子,用那笔钱支付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天下大同,和美剧中时常出现的绝望小镇一样,荷花镇的天色永远灰蒙蒙,风景秀丽,但色调冷凝。除了安眠在此的母亲,赵决明对荷花镇了无牵挂。她的母亲,王淑萍女士,在她十五岁那个夏天,横穿马路被车撞飞当场死亡,由她这个女儿做主,安眠在镇外的孝光寺。
      清明时节雨纷纷。赵决明在伞下戴上了兜帽衫的帽子。虽则荷花人口以十万计,碰到熟人的机会不大,但她疲于和人寒暄。
      叫了一个小电动车载她去孝光寺。庙里正举办法会,香火缭绕,诵经声绵绵不断。赵决明在佛堂为王淑萍上了三炷香,对她说,又一年过去了。
      荷花汽车站有直达云海的长途车,一天一班,下午一点不准时发车。她看了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就在候车室的小商店买了一串鱼丸充饥。
      不知是否昨夜受了凉,一路上浑身乏力,苦挨到云海,夜色中风雨如晦,她舍弃地铁,排队上了出租车。到家勉力支撑着洗头洗澡,头发吹到一半,实在撑不住,倒头睡下。

      南山公墓远在东郊外,从白鹭湾驱车过去,几乎是横跨了整个云海。
      相邻的两块墓碑,一块属于张建平,一块属于张旭东。一个是情深爱笃的丈夫,盛年而逝。一个是备受宠爱的独子,意外亡故。人生最苦莫过于中年丧夫,老来丧子,余氏无一幸免,止不住落泪。明静撑伞搀着她,一脸凄然。张云起与张若水并肩静立雨中,俱是面无表情。
      回程,明静和老太太同车,若水上了张云起那辆。张云起说:“我不回白鹭湾。”
      若水拉过安全带系好:“我也不回。在榕江二桥找个地方放我下车就行。”
      “你要去河南?”张云起不经意地问。
      榕江从西向东将云海分成两半,南北城区由数座大桥连接。本地人习惯把北边称为河北,南边称为河南。
      “去宝珠图书馆。”张若水应道。
      张云起侧头看了他一眼,启动车子。论长相,张云起是三兄妹中最好的。论才智,他和明月都不及老幺。他这个弟弟三岁上还不开口讲话,明静特别着急,担心他发育迟滞,带他去做智力检测,结果测出来智商极高。
      可惜他才十五岁。难道自己还得辛苦十年才能把诚创交出去?张云起苦笑。
      经过榕江二桥附近,张云起放下若水,驱车回到自己在上林区的公寓。
      入夜时分,雨势渐大,他给赵决明发了一条短讯,问她是否归家。一直未收到回复。鉴于每年此时赵决明的心情都肉眼可见的差,他没再打扰她。
      直到第二天午后,他在窗前抽烟,从金碧花苑二十层的高处俯瞰烟雨中的城市,越发觉得不对劲。赵决明这个人,性子冷,又古怪,没事绝少联系自己,但这么久不回短讯还是头一遭。
      张云起立刻给她打电话,提示音响了好一阵,听筒里传来赵决明有气无力的沙哑嗓音:“有事?”
      “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心中升起不祥预感,张云起蹙起了眉头:“生病了?”
      “有点感冒。”
      张云起当机立断:“我现在过去。”
      “不严重,不用——”
      电话被挂了。赵决明的头更痛了。
      张云起来得很快。一进卧室,赵决明脸红扑扑地在被褥里昏睡,枕边压着体温计。地板上扔着一盒拆开的退烧药,两块湿漉漉的毛巾,三个矿泉水瓶,两个空了横在地上,还有一瓶剩大半水立在床边。
      张云起从五斗柜底层翻出赵决明的病历和医疗卡,把人抱起来,换好衣服,塞进车,开往医院。诊断结果是流行性感冒。体温三十八度。赵决明已经醒过来,打起精神向医生交代病情。医生夸她处理得当,提醒张云起,虽然病人吃了退烧药体温降了一些,但接下来两三天可能会反复,跟他详细说了注意事项,然后开了方子,让去缴费取药。
      赵决明被张云起带回金碧花苑。之前吃了退烧药,出了一身的汗,赵决明内衣湿透了一身难受,进门就说想洗澡。张云起放了满浴缸热水,看着倚在浴室门框上的她。
      赵决明病中思维迟钝,稍后反应过来,说道:“我自己可以。”
      张云起点点头,出去了。等她脱下衣服,颤颤巍巍爬进浴缸,他手里拿着她的干净衣物再次进来,嘱咐:“浴室的门不要关。我煮点稀饭,喝了好吃药。”
      泡澡后,赵决明感觉轻松了一些,趴在餐桌上,看着面前脆口清爽的凉拌西芹和水米比例堪称完美的白粥,虽然全身都在痛,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云起奇道:“病傻了?”
      赵决明由衷地赞叹:“张云起,你可真能干。”
      饭后至少得过半小时再吃药。张云起问她要不要先去卧室里睡。她说睡了一晚上加大半天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无精打采地在屋子里踱步。
      这里她这两年很少来了,还是印象中的样子,非常“张云起”,质感清冷。但她又想,张云起的心其实并非他显露出来的那么冷。起初几乎都是她到这里来,由于她不习惯和人睡一起,完事了她就跑去睡沙发。过了俩月,张云起一声不响给书房添了张沙发床。等赵决明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再抱她去卧室床上,然后自己去书房睡。即使对没有感情的女孩子,他也有很温柔的一面。
      又比如,约法三章第一条,她当时怎么说来着,“你如果要和别人上床我没意见,可我不想染病也不想怀孕,所以请做好保护措施”,非常不客气,但张云起也遵守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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