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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他其实最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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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决明轻咳一声,欲起身,张云起在她肩膀上轻按了一下,她只好不动了。吹风嗡嗡不停,吹出的热流让她感觉整个脑袋暖暖的,脸也热热的。张云起挽着衣袖,一只手握吹风,另一只手轻柔地爬梳着她的长发,专心致志,一言不发。发尾吹好了,吹发根。赵决明感到他骨节分明的手一次次缓缓划过自己的头皮,过电一般酥麻。
良久,张云起关掉吹风,放到一旁,还是那副冷峻面容:“以后吹干头发再睡。”
“我看书,不小心睡着了。”赵决明一张脸绯红,轻声辩解。她想坐起来,但全身丁点力气都没有。
外边的雨声淅淅沥沥,落在安静的夜里,敲在人心上。
张云起目不转睛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一点警觉性也没有。”
家里进了人,还兀自酣睡。
——拜托,你有钥匙,又不是砸门进来的。
赵决明腹诽,但不好和他理论,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来了?”
张云起又不说话了,或者说他用行动做了回答。
他俯下身,吻住了赵决明。
正如马文心的评价,张云起确实是个大美人。同他生母一样,他肤色极白,眉如春山,一双眼睛秋水般清澈明亮。气质清冷了些,但教养极好。
然而赵决明很清楚,他其实最是心冷无情又霸道的。
卧房没有开灯。遮光窗帘只拉了一半,不夜城的光亮透过纱帘投入室内,灰蒙蒙的。漫漫长夜令人欢愉,亦令人痛楚。夜深了,外头雨声渐消,一切终归宁静。赵决明被张云起抱在怀里,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稳健的心跳。
“你应该知道,”张云起的嗓音少有地温软,“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张家在云海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父亲猝然去世,本地不少媒体都有报道。
赵决明“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她心里多少有些奇怪。他俩虽然睡了很多年,但一开始定的约法三章,二人只是互不干涉的性伴侣而已。可她被折腾得太狠,连思维都是散漫的。
“她叫明月,生下来就很黏人,走哪儿都要跟着。”张云起无意识地捋着她的长发,发丝在指尖一圈又一圈地缠绕,“我从没见过我的亲生母亲。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明月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
赵决明心惊。
张云起第一次对人说起身世,竟也不是很难,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对自己那么厌烦,为什么妈妈总是很客气。后来,明月出生了。我看着她看明月的眼神,才隐约明白。去问老太太,我奶奶,她说,我的生母和我父亲离婚了,去加拿大了。高考那年暑假,我才知道她一直在国内,一个精神卫生中心,离云海只有六百公里。”
他察觉胸前一片湿热的东西在流淌,紧了紧手臂,继续说道:“也许是看女儿那么喜欢我,阿姨后来真心地很疼我。她们母女对我一直很好。我记得,那天暴雨,我走得太急,两手空空,阿姨追了我一路,浑身湿透了,塞给我一张卡。半个月后,明月从夏令营回来,在家大闹一场,半夜跑来找我。她比我好,她至少抱着个枕头。”
赵决明破涕为笑。
张云起抬起她的脸,用拇指慢慢揩去她眼角的泪水,力道很重,弄得她疼。他问她:“明月很想认识你,你愿意见见她吗?”
——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没来由地,两句戏文从赵决明脑海里冒出来,被他这样看着,尽管心中警钟长鸣,她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她这副夹杂着委屈的温柔模样,十分罕见,看在张云起眼里,可怜又可爱,不禁叹道:“原来要看你哭,这么容易。”
赵决明顿时脸热,蹦出俩字“睡了”,然后翻身把被子卷走,背对着他裹成蛹状。惹来一阵低沉笑声。张云起伸展长臂,连人带被一起抱住。她不情愿地挣扎,嘟哝着“不要抱着”、“睡不好”。再次以失败告终。
她总是拿这个人没办法。
清晨,闹钟才响了三下,就被赵决明按掉了。浴室传来水声。桌上放着蒸蛋、煎饺和刚沏好的红茶,香气扑鼻。
据她长时间的观察,张云起对做饭也没兴趣。他下厨纯粹是能者多劳。
牛逼的人,无论做什么,都像模像样。赵决明的一位大学同窗就是这样的女神,不仅长得漂亮,年年拿奖学金,而且能歌善舞,书画双绝,甚至,连跑步都是最快的。
不服不行。每次思及此人,赵决明都忍不住感叹。她本质有点慕强。否则不会和张云起牵扯这么多年。诚然,美色也是原因之一。
比如眼下,同样是衬衣西裤,裹在好看的皮囊上,格外赏心悦目。
她夜里睡眠差,人就没什么精神,披头散发地盘腿坐在沙发上发怔,脑子里信马由缰,随着张云起打转的眼神空茫茫的。
张云起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对她说:“先吃早饭。一会儿凉了。”
“嗯。”赵决明心不在焉地不知在想什么,直到他拉开房门时,才突然喊住他:“张云起,有件事我想跟你——”
张云起回头,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眉宇间的神色有些复杂。张云起立在门边耐心地等,腕表上的秒针“嘀嗒”走过一轮,她踌躇再三,泄气似的开口:“没事。你走吧。”
张云起“啧”一声:“有事联系我。”
“好。赶紧走吧。我来关门。”赵决明起身,趿拉着凉拖走到门边。
把人撵走,赵决明一脸郁闷地开始吃早饭。
张云起是高她一级的大学校友,院系不同,念书时交集有限。她大四时,两人的关系才发生了变化。睡了几次之后,她主动约法三章,张云起欣然采纳,成了不定期上床的炮友。也许是身体契合,这种关系竟然一直持续了好几年。从去年开始,张云起不知抽什么风,频繁来她这里过夜。有一天,她旁敲侧击地表达了一下不满,就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这个人发起疯来,令人发憷。没到暴力的程度,但少不了赵决明苦头吃。她关掉花洒,擦干身体,抹去镜子上氤氲的水汽,转身扭头望去,镜中一片红紫痕迹,看着渗人。穿裤子时,两个膝盖乌青。
有很多事情她想和张云起说清楚,又不知从何说起,时机也总是不对。张云起父亲新丧,忙得不可开交。她今早看着他,都觉得他清瘦了不少。虽然只是莫得感情的炮友,毕竟睡了那么多年,她还是心疼的。
——她心疼他,谁又来心疼她。
她可没有时间顾影自怜。自由职业者,其实很不自由。与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相比,自由职业者需要更强的自控力。
历经二十余年上学和上班极度规律的生活之后,初获绝对自由的赵决明,很是放飞了一段时间,深夜熬着不睡,早上起不来,三餐不继,作息紊乱,精神和身体状态大幅下滑。
那时,赵决明看到一个外国小说家的散文集。在书里,作者详细叙述了自己的职业作家生涯,写小说是艰辛的苦工,如长跑一样枯燥寂寞,非得惊人的自律和严苛的日程不能坚持。她以前读过这位作家的小说,故事里的主人公总是潇洒随性,任外面的世界如何崩毁,他们永远保持着内心的自由。原来,随性自由都是严于律己创作出来的。赵决明迷途知返,拨乱反正,虽达不到小说家那般严苛,到底走上了自由职业者的通途。
每次接到委托,先制订严格的工作计划,并雷打不动地施行。作息比以前上班还要规律。洗完澡,一身清爽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正好九点。
她手上正在翻译的一批稿件半个月后要交付,清明节她还得回一趟岩城,时间委实不算宽裕。
下午她正埋头苦干,接到快递员的电话,有一份快件给她放在小区保卫室了。于是她换了鞋,支着伞下楼去取,顺便呼吸下新鲜空气,换换脑子。
细雨霏霏,潮气弥漫。最后一茬木棉花也被雨打风吹去,零落在地,英雄碧血一般。她一路惜花一路琢磨最近并未网上购物,好像也没有工作文件需要接收。
快件到手,小小的一个盒子,保密发货,神神秘秘。回家拆开一看,竟是两盒软膏,霎时觉得十分烫手。
之后,张云起又失了音讯。赵决明习以为常,他一向是要睡自己才会联系,甚至要睡自己也可能不联系,招呼都不打一个径自登门,譬如这次。她亦安于现状。她与他之间,其实是没多少话可谈的。
日复一日地凄风惨雨,清明节如约而至。正节前一天,一大清早,赵决明上了开往岩城的长途车,给张云起发了条短讯。
——我去一趟岩城,明天下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