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94、迷茫彷徨之人 ...

  •   是夏,无人注意的烟花在夜空炸开。

      小乙看着晶莹的火花化作灰烬消失,愣了愣神,如同不相信似的重新装填子弹又发了一排。还是没有任何结果。

      她的念能力失效了?这不可能。

      停止无意义的重复,她在院子里安静地想了半分钟。

      仆人也诧异地看了她半分钟。随后这个家的年轻女主人才扭头回到房子里,“报警。向疗养院挂电话报告给妈妈。”

      简短地交代后,小乙抬头即见到楼梯上向下俯视的黑发青年,他们也就几分钟之前才刚分别。他也在审视小乙,于是后者右眼能力自动触发,她又在他身边看到了含混不清的宿命。

      “警察到之前,不许任何人上楼。有事到客房找我。”她说完之后就离开了,留下一头雾水的仆人不知要告诉警察什么、又要告诉公爵夫人什么。

      目送故作平静的少女匆匆向客房走去,仍是管家的他不慌不忙对仆人讲清“少爷不见了”,留下其他人一脸惊慌失措,他又追随少女的轨迹向客房来。

      -

      “没找到?”合上背后的房门,他张口便猜。穿着鞋便躺在床单上的少女没有答声,于是他又说:“流了那么多血,或许已经死了。”

      “不可能。”她想都没想就否决,“就算是死人也一样能找到。”

      “唔。”他没开灯也很快就找到了她的位置。

      “你敢发誓看到他跑出去了?”少女的眼睛就像猫科动物那样聚光,在床幔之间莹莹发亮。

      “你现在想怀疑是我杀了他?”

      她将目光调转开,“那倒没有。”

      “很显然,你希望你弟弟下毒是出于别人的‘教唆’,而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你也希望是别人杀了他,和你无关。”

      “蜘蛛”的首领冷静地做着分析,戳穿听话者的虚伪,也戳穿人性的逃避与软弱。

      小乙深吸一口气。

      “对于第一件事,我向你郑重道歉。你大概是真地没有发现沙路米对你不再信任,是因为其他人对你有所忌惮,他们私下告诉了沙尔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关于你和我正在勾结谋划陷害他。我不知道沙尔是否相信了,不过他的确猜到了‘我们’做的那些事……我是说做(隔)爱。”

      少女与旅团的团长说起话来直来直去,即便偶尔委婉也多半是彼此挖苦,这明显不是什么健康的关系,但不否认交流起来会很便捷。

      库洛洛听到最后便也明白了沙路米对他的戒心从何而起——结合少年的偏执——这很合理。

      “我记起来了,”她说下去的同时又叹起了气,“你仿佛说过‘如果下毒会用玻璃杯而不是银杯’这样的话……我现在已经明白你在提醒我今天下午那杯鸡尾酒有问题了。”

      对于她记性不是太灵光但是脑子还不太蠢的表现,青年简洁地回应到:“嗯。”

      “为什么是玻璃杯?”她总算表达了疑惑。

      “你弟弟迷信银杯可以检验是否有毒。”

      “……唔。”

      迟缓的回应令人起疑。他看了看她,“你也相信,是不是?”

      小乙不动声色地维持在床上挺尸的状态,再开口时却说:“总之,你看起来很擅长偷抢拐骗,何况长着一张惑众的脸,但似乎又不会为毫无意义的事情撒谎或随便答应明知不会去做的事,而你答应过不会伤及我的家人。”

      “嗯。”他再次应答。

      “还包括仆人。”她重复着那天的话。

      库洛洛打量着床中央的“睡美人”,(只不过她头脑清醒地让人占不到一丝便宜。)“嗯。”

      她向床的一边挪了挪,随后用手拍拍身侧空出来的一席之地,道:“请。”

      他想叹息,但苦笑了一声,想起别的事来:“我去厨房。”

      “做什么?”她侧首看看。

      “……重新调酒。”他解释到,“使你弟弟加了太多弱女罗才搞坏了味道,这次你重新品尝。”

      她呆了两秒,先是觉得这种情况下她怎可能有心情喝鸡尾酒,又觉得对方的思路令同为成年人的听者无法理解,“就为这点事?你是我家的‘管家’,又不是厨师,犯得着……库洛洛,你是小鬼吗?”

      她最终还是提高声调对青年人的幼稚心理表示疑问。

      怎料他首次反问:“你以为27岁到底有多老?”

      约等于半截入土?——19岁的小乙识相地咽下了这句反问,没再继续这段无聊至极的对话,摆摆手说下次再喝,随后便遮住脸庞表明不想再交流。

      不多时她感觉到床垫的另一侧微微下陷,标志着另一个人总算放弃了立刻证明自己是出色的“调酒师”。

      他安静地躺在另一侧,她在另一侧放下手。“我没觉得你杀了我弟弟会更好。”

      库洛洛听见她空灵地讲出这句话,这次几乎不需要理性的思考就接受了。

      他想她的意思应该是压根不希望少年遇害。“我没想到你弟弟会突然决定对你动手。”

      “你也没想到的其他人会越过你,向沙路米说你的坏话吧?”她指出他的另一重失算。

      身为危险盗贼团伙首领的他想了想,“我认为这应该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小乙听后于黑暗之中似乎微微一笑,她诧异于出身“传闻中的”流星街的人对于旁人的嫉妒竟丝毫不敏感。难道那个地方不存在嫉妒这一人类最根本的原罪吗?

      她翻了个身,调整为如同枕在旁人手臂上的姿势,“库洛洛,你不会不知道该隐正是出于嫉妒而杀了他的兄弟吧。”

      他沉吟了片刻,“你想说你家里的仆人嫉妒我。”

      他的理解没错,她再次弯起唇角,又将秀发在他臂弯里轻轻蹭了几下,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便停下来。

      “我认为教典里的这一故事隐喻的正是人类会因嫉妒而彼此残杀。”

      “而亚当与夏娃只是为了解释人类的原罪从何处来,又为何神爱人类却还是令人间充满疾苦——‘因为伊甸园已经被永久地被封锁起来’。”

      “这些本质上都不是有关兄弟姐妹的故事,而只是对人性的阐释。”

      她娓娓道来的语调在客房中散漫出去,听起来空旷而恬静,仿佛黑夜在这个有范围的房间里无限延申出去,仿佛月亮无视砖石墙壁播洒下无边的柔光。

      原来除了欢爱的时候,她还是会在其他时候表现出温柔的。

      库洛洛也立即明白这是她迟来的辩白——关于亲兄弟对她的情愫。

      “我们每个人都希望与神同行,因为每个人都经历过迷茫,希望有个全知全能的圣贤解答一切。沙路米正在经历他人生中一场漫长的改变,改变理所当然地伴随各式迷茫,他选择那幅画作为他的收藏,一方面是因为信仰对他的影响,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内心渴望智慧。”

      库洛洛安静地听着,也在同时默默思索,他承认她所言有符合逻辑之处,“但这也只是你的理解。”或许真正的理由只有消失的男孩自己清楚。

      “是。”她叹息着承认。又问:“库洛洛,你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在额头上纹‘十字’纹吗?”

      他沉思了一下,决定回答:“这不是我纹的。”

      小乙抬起头看了看他,但没有看到被易容术藏起来的刺青。“你不知道这就是教典中描述的上帝给该隐的印记吗?”

      “后来知道。”他承认到。

      “这样啊。”她重新低下头。“那我大胆猜测你或许也是‘该隐派’的后裔——猜错了的话请见谅——我记得上学时老师讲过有一些所谓的异端流派,称诺斯替教与摩尼教,崇拜的是教典中具有‘反派’特质的人物,其中就有该隐派。”

      她回忆起来,“嘛,其实也很好理解吧,因为上帝为了惩罚该隐而令他流离失所,却又在该隐哭诉时向他保证‘凡杀该隐的,必遭七倍报’。于是就有人解读为上帝对该隐有偏私,甚至认为上帝爱该隐更甚于爱他那惨死的兄弟亚伯。”

      “那你是怎么认为的呢?”青年低头注视着自己臂弯间的头颅。

      而少女就这样错过了他眼中点燃的狂热。

      “旧约中原本就有很多模糊的表述,比起后来的故事更具‘自然状态’,既有善也有恶。就连上帝本身也会有些难辨善恶的举措,譬如诺亚方舟故事中的大洪水,还有我想巴别塔变成‘烂尾楼’也能算作一个例子。”

      青年不禁来回揣摩起巴别塔的“别称”。

      “上帝会爱献上血淋淋的羔羊的亚伯,或许他也爱着被嫉妒蒙蔽的该隐。该隐离开之后,建造了一座城,并以第一个儿子的名字命名它,这个故事里也存在着矛盾:为何流离失所之人却要建一座城池。这些都是旧约的混沌之处,又或称‘神秘’之处。”

      “你也认为上帝爱着该隐?”他以掌心轻抚少女的秀发,干燥而温暖的手掌没有引起她任何反感,她也依旧倚靠在他旁边,显得温顺可爱。

      “至少从旧约的描述来看是这样的吧。但我不会像该隐派那样认为神就更偏爱他。”她回答,想了想又弯起唇角:“呐,库洛洛,说不定给你留下这个十字纹印记的人,其实也想告诉你即便身陷迷茫也别忘了神是爱你的,‘凡杀该隐的,必遭七倍报’。”

      他未回应她的玩笑,客房中便静了片刻。

      过了一阵他才迟迟表达自己的看法:“圣经中没有明说亚当与夏娃的子孙除了该隐和亚伯之外还有谁,假如亚伯就那样死于非命,你不认为所有人都很有可能是该隐的后代吗?”

      他逗她笑出了声,“我可不敢这样揣测。”

      “——不过至少,会有一些该隐的后代隐藏在当今的人类之中,躲过了一次‘大洪水’。或许还会活过‘末日审判’,成为永生。”

      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罪人总是在争斗中活下来的那一个。她默然想到。

      库洛洛缓缓地摩挲着倚着他胸膛的女人秀发与头皮,渴望琢磨透除自身以外的另一个人似乎又多了另一重意义。她以玩笑和闲聊的口吻讲出了长久以来令他心境激荡的话,让他差点误以为她比他自身更理解他。

      他想知道为什么小乙会这么理所当然地接纳她自身,明明她这颗脑袋里装着令其自身根本不可理解的思想与创意。

      无论如何,他想,他要拥有她,而目前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她带往旅团。

      =

      一夜又一天过去,警察也没能找到沙路米-娅鲁的踪迹,他们在宁静平和的安格林上城区甚至找不到一块沾着血迹的碎布,少年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小乙提出要看那一晚所有的监控记录,但这次没有志恩那样的技术官为她放行,她也无法强行读取记录视频。

      而身为和少年失踪前最后一个相处的人,(或许再加上一些其他人提供的不利证词,)她也理所当然受到了怀疑,虽然警局出于没有确凿证据逮捕她,却还是堵在了家门口以确保这位嫌疑人无法“潜逃”。

      天晓得如果她打算逃……罢了,她还想指望着借助本地力量找到沙路米,况且也不想逃走后坐实了罪犯的嫌疑。

      小乙又想起了猎人考试中考官的断言,她“有83%的可能成为十恶不赦的罪犯”,这句话就像宿命一样尾随着她。

      而她很快就迎来了要替她定罪的人。薇纳斯塔回家了。

      公爵夫人的不满如暴风雨落进娅鲁别墅,小乙立即想起了10年前被少年伊尔迷带来的那一场父母的剧烈争吵,只不过这一次直接面对怒火的不是已过世的父亲,成了小乙。

      母亲将手边可能碰到的东西砸向她,多亏小乙具有躲避的本能和绰绰有余的实力。

      库洛洛早已躲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在薇纳斯塔疲惫时才出现,语气凉凉地对小乙说他知道她的放出系特质是继承谁了,听到这话的人没打算理会他。

      薇纳斯塔也听不进有关沙路米可能还活着的辩白,自然也无视了小乙想要出门去寻找弟弟的请求。她亲自将等在家门口的警官领进门,指着衣冠整洁却狼狈的少女,要将其直接交给警察局。

      小乙放下手,不打算再当着外人的面辩解。如今她终于成了十恶不赦的罪犯。

      但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库洛洛突然站了出来。

      他说诸位一定没想到你们所认为的受害者才是这个家的罪人。他从厨房取来沙路米这些年使用的慢性毒,告诉薇纳斯塔公爵的真正死因,以及公爵夫人很快也将不治身亡。

      小乙尝试阻止无果,库洛洛继续当着众人的面,“拆穿”少年其实一直渴望得到爵位、继承家族财富,并囚禁姐姐。

      “事实上,”管家说,“少爷是在伤害大小姐的时候,被我发现并在争斗中失手杀死的。大小姐那时已经失去神智,在我替她紧急催吐后才得以解毒。她会承认伤到少爷,这是因为她根本记不清中毒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乙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站在警官之间瞪着这个闯入搅局的人,既想不通库洛洛为什么要替她承担罪责,也想不出阻止他说下去的理由。

      警官审视着从未见过的年轻人,问清楚他的来历后,质问这名“卡金国的男学生”为什么之前不说这些,以及少年的尸首此刻藏在哪里。

      于是青年演技充沛地表达了不愿逃离娅鲁家族、不肯离开安格林的理由。这里的一切都令他无法割舍,他说。

      他分明是抢了小乙的台词。后者为他的厚颜无耻而默然无语。

      警方显然没有接受他离谱的话,正要再接着对峙,这时歇斯底里的母亲却要赶走警察,同时也绝不允许逮捕有嫌疑的管家。

      小乙腕上还未捂热的手铐解开了,外人纷纷从这栋疯狂的老宅中离去。暂时无人敢挑战公爵家族的真正势力,也无人找到失踪的少年,案子被断为家务事。

      那之后,病中的公爵夫人便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公爵小姐立即安排仆人将母亲送回房间并请医生,可这名38岁的贵妇人到底是未等待她的女儿能为她请来的最好的医生。

      她唯一的希望便只剩活着时亲历一场子女的葬礼。

      如此,沙路米-娅鲁便可体面地告别于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94、迷茫彷徨之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