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故事》若小封

11、第十章 寒冷假期 低调的冬天

　　睡在床上的方若涵突然被外面的声音惊醒。他起身走到窗台边。一束束明亮的光正嚣叫着拔地而起，拖着长长的尾巴，划破了那深不可测的黑暗，绽放出硕大的花朵，随后便是一声钝重的闷响扑来。方若涵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热闹的年夜。不过他仍然没有被这样的气氛同化。他突然感觉有些孤单。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孤单，寂寞，无聊之类的话。好象这些东西是他生活中的禁忌；或者是因为它们太过于庞大，言语在它面前显得太卑微。

　　任凭多么强大的人，究竟无法逃离出它——孤单。

　　他很想知道是谁留了这么一身奇怪的基因的给自己。他做事麻利得接近粗暴。他的言语却又显得无比的钝拙。他一直不喜欢改变，做事的风格与着衣的标准，长久以来都是这样。很显然他身体里完全没有他现在的父母的基因。他与他们的形容相距甚大。性格可以说是二个星球上的。他有时会想自己有一个什么样的父亲，什么样的母亲。他们的声音怎么样；行走时是什么样子；发怒的时候又会怎么样。是否喜欢笑；是否总是沉默；是否喜欢改变。一个人这样的去触碰幻觉，是否已经凸显出了深埋在骨髓里的孤单。
　　他记得自己曾经养过一只小狗。那个地方的狗没有精致的名字，毛是黑色的便叫小黑；稍威武一点的就叫什么什么虎或什么什么豹；要是身上缀有花纹的就叫小花或花二之类的。名字相当的土气。他记得李墨把它送给他的时候它只有他的脚那么大。身上的毛是黑色的。眼睛像人工镶嵌的宝石。特别的胖，细小的四肢像超负了一样，它时刻趴在地上。方若涵见它如此的可爱，心想一定要给它琢磨一个别致的名字。那个时候太干硬的东西它还不能吞下去。方若涵只得盛好饭然后加米汤捣给它吃。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它逐渐的强大起来，相对没有以前肥胖。它充满了野性的激情，而且不被喜欢被束缚。方若涵仍旧没有想出他认为合适的名字，结果它便成了村里唯一一只无名的狗。虽没有名字，但不妨碍方若涵与它交流。他们特有的默契是旁人无法看懂的。方若涵只要拍拍手，它就会跑到他身边来，不停得摇动着尾巴，以示亲切。当他要去上学的时候，它还会送上一段路，直到方若涵停下来抚摩一下它的头，它才停下并站在原地看着方若涵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的转身回去。能与一只狗有这样的关系和默契让方若涵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方若涵知道这样的情景终有一天会消失，不过这并不重要——今天，明天，后天，明年，后年……都一样，会无声的消失，终成为回忆——只是它这样的消失方式让方若涵完全不能接受。
　　那天他放学回来。一切和往常并无太大差别。和家里僵化的关系仍然依旧。他放下了肩上的书包，和往常一样，去找爱和自己躲猫的它玩。他心里似乎还想象着它会突然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然后熟练而亲切的摇动着尾巴。他窜了几间房仍然不见它的踪迹，他在房间黑暗的角落里捣腾了许久，仍不见里面有动静。他感觉有些惊慌，于是他就想象它在外面的玩，一时间忘记了回来，以此控制脑子里那些不祥的念头。在家里又等了许久后，他终于按奈不住了。他生硬的声音问她：“我的狗呢，你有没有看到。”他养母若无其事的说：“我们养你就已经够了，再搭一条狗就可不行。”他使劲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到底把它怎么样了。”他的语气有些沉重，他试图让她从他的语气里读出事情的严重。他的反应并没有得到她的重视，她仍然不当回事的说：“它吃我这么多粮食，我吃它来抵还。”其实生活贫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说出的话都显得那样的“贫穷”。
　　她毫不费力的抹杀了他那稚嫩的情谊。方若涵久久的站在原地。他使劲的想着已经过去的一切。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乏力。
　　他冲进自己的房间里。眼泪无端的从眼角落下。他显得有些无助，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找李墨好好的诉说一下自己的无力与苍白；或者把它的皮毛找回来埋掉并永远记得它死于自己的乏力。试图索取到虚无的寄慰。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了，直到他不知觉的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它的日子，同时他也习惯了孤单的生活，也忘记了什么是眼泪。

　　这热闹的年夜对于他并无有太大的差别，只是站在远处观看一场别人的热闹罢了。李墨也从床上起来了。他走方若涵的旁边，沉重的拍了二下他的肩。方若涵随即转过头来。李墨看着他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方若涵也微微的笑了笑。这样没有言辞的对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的意思。
　　随后李墨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走去拿起看到了一条未读短信。打开后便拿去给方若涵看。是苏沐菲发过来的，她在短信中说：“现在我和爸爸妈妈在奶奶家，明天回来我找你们出去玩，记得等着我。”方若涵知道，大年初一都是走亲戚的时间，自己没有地方去便罢了。他觉得苏沐菲这样做有些突兀。于是马上就回复她，他说自己明天有事，没有时间出去。窗外的烟花雨逐渐的停了下来。窗外又恢复了深沉的黑暗。方若涵看了看表。北京时间显示——2004-01-22-00：45。

　　第二天早上。地上到处是废弃的烟花筒，杂乱而不显得狼藉。上面精美的图案实在叫人不忍心把它与污染环境几个字联系起来。路边的店面基本没有开门做生意的。方若涵只得去城市边缘那些常年营业的小店里买上几包泡面回来当作正餐用。路面上很少有行人。就连平常多如牛毛的的士和摩托车都不见了踪影。独自穿行在寒冷而空寂的路上，滋味并不好受。因为不知道目的地在什么地方，这样的行走显然有些漫长而且盲目。风吹得头有些生疼，这样会让人十分清醒，犹如时刻机警的野兽。又由于对这里还不是很熟悉，所以在行走的过程中他尽可能的记清楚周围比较显眼的建筑，以便回来的时候不迷路。

　　李陌在工地上巡视了一番后，回到了出租房里。其实在这个喜庆的时间里，他的巡视似乎无任何意义。这样做只是为了让自己感觉更塌实一些。突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是苏沐菲打来的，她说她正在他们住所下面。李墨挂掉电话后就下楼去了。苏沐菲手里提着鼓鼓的一袋食品。
　　“方若涵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苏沐菲说。
　　“他出去买东西去了，应该很快回来。”
　　“什么，买东西，今天他到哪里去买东西呀，我来的路上都没有见到一家商店开着门。”
　　“你放心吧，我想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结果这句很快一直被延续到中午。苏沐菲有些焦急。方若涵手上又没有可以联系的电话。这盲目的等待显得有些漫长而且不安。四周安静得让人惧怕。寒风吹动枝桠发出的声响也能听得清楚。去年的这个时候之前就已经下雪了。似乎都没有现在这么冷。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快速的消失。苏沐菲一直盯着他走去的那条路。眼神有些坚定。她需要他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依旧用宝剑般锋芒的眼神看着自己。

　　苏沐菲想走出去找他的时候，方若涵正从远处走来。显然该买的东西仍然没有买到。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不过李墨能猜到他一定是迷路了。李墨打小和他一起长大。他知道他是个路痴，别说在这个城市里，就连小时候在山坡上他也经常会走错路。他又不愿意开口去问别人，所以他只有自己摸索着回来。还好他这次并没有走太远，这个城市又不是十分庞大。他能这样回来他已经很知足了。不过李墨以后便不敢随便让他一个人出去了。

　　冬天的大雪终于降临了。一片一片的从天上飘下来，穿过苍穹，然后安稳的着地。这种缓慢的下坠会给人带来无法言喻的安全感。苏沐菲对这种感觉十分的着迷。苏沐菲开门去方若涵那里时，蓬松的白雪已经在地上堆得很厚了。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吱吱声。走在路上并无太冷的感觉。偶尔有风吹过，堆积在枝桠上的白雪唰唰的落下来。有的枝桠因超负折断了。粘稠的汁液在伤口上被冻得僵硬。空气中有木料的清香扑鼻而来。使人时刻处于清醒中。路边有孩童在互相嬉戏，笑声淹没了进入身体的寒冷。冬天仍然没有任何声音。

　　方若涵和李墨看到雪后，没有任何的窃悦。因为在他们童年的印象中，下雪就只代表着会停电，会无处可去，甚至还有房屋被压断的枝桠砸中。他们老家的雪融化的十分缓慢。而且通常堆积得比较厚。会覆盖原本就已经不怎么明显的小路。这种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是比较艰苦的。他们烧干材取暖，取雪烧开做饭，天一黑就趴到冰冷的床上睡觉。唯一高兴的是在自己家门前堆上一个肥硕的雪人。用不同的辣椒做鼻子和嘴。眼睛是眉毛有时用干扁的豆角来做，也有用合适的树叶来做的。然后把一把扫帚插在肚子上，做出一个“招财进宝”的姿势。做完之后有在四周察看一番，是否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最后，非常有成就感的在它面前笑笑。方若涵准备去工地上察看一番。他随即走下了楼，便看到了对面正向自己走来的苏沐菲。

　　“这么冷你来有什么事吗？”
　　苏沐菲笑着说：“我来找你们玩雪啊。”
　　“刘忆玲呢，你可以找她呀。”
　　“她呀，她和玩根本就不能对号入座。”
　　方若涵心想，难道我就和玩的感情就特深厚。但看到苏沐菲干净透明的笑着，他便没有说什么。依然陪着这个可爱单纯的女孩玩着。她试图把一小捧雪塞进他的衣袋里，没想到他竟然故意把衣袋敞开。苏沐菲看着他失望的说：“天呐，竟然有连玩都还没有学会的人。”方若涵看着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方若涵回来后和李墨说了他和苏沐菲玩雪的事。李墨禁不住大笑起来说道：“没想到不怕天地鬼神的方若涵竟然会为这么个事懊恼，你那哪里是玩啊，你太不懂情调了。”说完李墨又是一阵大笑。方若涵争辩着说：“那我总不能把那么冰的雪朝她身上塞吧。”说完便躺在床上。
　　苏沐菲是他的第二个朋友。他原本就不擅长言辞。李墨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苏沐菲显然还没有适应这个化石一样的男孩。窗外的雪越下越小了。外面一片耀眼的白，覆盖了整个城市的喧嚣与狼藉。

　　时间在呼呼的寒风中一天天过去。眼看又要开学了。雪已经开始融化，有的树上挂着细小的冰条，看上去漂亮极了。

　　他们再次回到学校里，一切都还没有改变。机械般稳定的生活又开始继续。可以窥探到明天，后天，再后天会上什么课，会做什么事。在这个拥挤而喧闹的空间里，就连做一个小动作都难逃别人的眼睛。今天某某某给谁写了一封情书，连其中的错别字有哪几个都能给你说出来。前天谁谁谁又和某某某很晚才回来，似乎关系很暧昧。班上的谁谁谁在偷偷的看后面的某某某……生活是这样的透明，难免会让人十分的谨慎。

　　时间行走得是这样的无聊，但是仍然是安稳的，没有大波大澜。

　　平静的土壤中，小草在疯狂的挣扎。
　　突兀的枝桠上，斑驳的树皮里冒出了硬实的芽苞。
　　静谧的天空中，太阳试图升得高一些，再高一些。

　　低调的冬天就这样低调的走完了它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