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东升]少年如暗》谈翳

4、第 4 章 选择

　　连续几个晚上过去，朱朝阳每晚都来找张东升，但并不做什么，只是和他聊些数理化，偶尔聊些七年里各自遇到的事。

　　张东升看着自己的本子上终于多了另一种笔迹，有些茫然地沉思。

　　他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但至少朱朝阳在数学上的兴趣不是装出来的，那种状态你没法装。所以他或许该接受这份诡异的惺惺相惜？

　　可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甘之如饴了。朱朝阳到底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他就这么和有充分理由杀死自己的对手心平气和地谈论数学么？

　　他陷在沙发里，面前的烟灰缸里戳了六七根烟头。

　　张东升不断告诉自己不该再抽了，身体承受不住。七年前被朱朝阳捅了一刀之后，他的身体并发了感染症，他又不爱锻炼，到了这年纪身体状况已是每况愈下。

　　可他还是又点了支烟，朝着天花板吞云吐雾。

　　真恨自己！想东想西，心思烦乱。怎么生活就不能像数学题一样被他闯关成功呢？

　　突然他脑中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思索了很久，才终于坚定下这个想法。

　　他就该冷血些，像朱朝阳一样。

　　坚定下来后，他感觉一切都释然了，甚至身体都轻松了不少。既然朱朝阳想玩，那他就陪他玩。

　　这时朱朝阳如约而至，张东升笑着给他开了门。朱朝阳进门就被一屋子云烟缭绕住了，重重地咳了几声，猛地摆了摆手挥开自己面前的烟。“你今天怎么抽了这么多烟？”

　　张东升朝他脸上吐了口烟，道：“没什么，想数学题呢。”

　　朱朝阳苦笑：“好吧，这是你家，你想抽就抽吧。”

　　“嗯。”张东升道，“我记得你以前也这么和我讲过。”

　　“是吗？不记得了。”

　　“你个聪明的小混蛋怎么可能不记得？”张东升笑着歪头问。

　　朱朝阳一愣，也笑了：“好吧，我当然记得。就是……我带着普普去找你的那次，你告诉了我你是怎么用毒药杀死徐静的。”

　　“没错，记性不错。”

　　“你知道吗？”朱朝阳摊了摊手，“我只是不想回忆我们以前的事情。”

　　“没必要，”张东升把手里的烟灭了，“你都来找我合伙开事务所了，再说以前的事情根本没意义了。你不说，我不说，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嗯。”

　　张东升清清嗓子，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我这七年过的什么日子吗？”

　　“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张东升叹了口气，缓缓道：“完全成为另一个人、改变一切曾经属于张东升的习惯、尽量少地和他人接触，这些虽然让我很不喜欢，但是我总会习惯的。毕竟以前的我过得也没有好到哪儿去，给徐静做上门女婿还被嫌弃，又被出轨，结婚四年，我能支配的东西几乎一无所有，我在那种环境下反正已经没什么尊严了。”

　　“但是对于离开宁市的我来说，最让我受不了的就是一个人呆在这破地方。已经没有人关心我那么久了，现在整整下半辈子都得过这种日子？我……我早已经身心俱疲了。我不想成为一座孤岛，更不想就这么被浪潮淹没了……至少，至少让我看到我的生活还有有意思的地方啊！但是我不能。”

　　物伤其类，朱朝阳听言抿抿嘴，道：“我以前就一直很想知道，明明能够用杀人解决办法，为什么你还是会劝我不要这么做。我看不懂你，想知道哪一副面孔是你的面具。后来我发现，或许每一个都是。一旦产生了那种念头，这种面具就长在脸上了。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你说可能看到你杀人，觉得你很坏，很歹毒。但现在的我不觉得了，因为我和你一样，所以……至少给你点安慰了吧。”

　　张东升苦涩地笑了笑，有些唏嘘：“我现在还是希望你不要再和我有牵扯。你知道，你现在是等着朝阳东升而醒来，我现在过的日子，是看着旭日东升而睡去。”

　　朱朝阳摇了摇头，咬咬牙道：“其实我骗了你。”

　　“关于你其实早已经暗中观察我这件事？”

　　朱朝阳有些错愕：“你怎么知道？”

　　张东升目光深远地看着朱朝阳，道：“我整了容，做了激光，改了声线和说话方式，我的发型和以前很不一样，也不戴眼镜了，更何况当时我穿得那么低调，你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认出我？除非你早就观察准备好了。”

　　朱朝阳默不作声，露出心事重重的表情，好半晌才说：“是这样，我其实很早就开始暗中观察你了，不过次数不多，我没有那个时间。偶遇也是我特意安排的。”

　　“然后你想说？”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学习生活太累了……真的，你尽管说我歹毒、冷血好了，但我经常感觉到一样的痛苦，甚至扎堆在人群里，会产生一些很恐怖的想法。我找不到任何意义，我只是觉得很无助，想找到像当初被保护着的感觉。”

　　张东升看着朱朝阳许久，叹息一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朱朝阳则视作这是一种接纳，侧过身抱住了张东升。

　　张东升的手僵在原地，一时愣住了。倒不是他在这煽情的时候还在担心朱朝阳是不是随时会掏出一把刀来刺他，但……好吧……他也没想到他会抱自己。

　　“嗯……好了好了……”他不知怎的有些难堪，即使这里没有别人。

　　朱朝阳松开手，微低着头。张东升这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仓促地让他回去。

　　朱朝阳站起来，说：“明天是我和夏露清在封市待的最后一晚了，明晚我还来找你，但是……”

　　“嗯，明天我会告诉你我的决定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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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张东升心里早做好决定了，就在他吞云吐雾的时候。朱朝阳这样，也并没有让他改变想法。

　　最后一天的晚上，朱朝阳觉得今晚的气氛有些奇怪。巧的是，张东升也这么觉得。

　　他盯着朱朝阳的眼睛，朱朝阳也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来一去，室内的气氛变得静默而压抑。

　　张东升先打破了寂静，道：“呃，其实我这几天想了想，觉得……可以试着相信你。你要知道，如果你想耍诈，我随时可以豁出去和你拼了。”

　　“喔，你可以冷静些，”朱朝阳摆手笑了笑，“我没有那想法。如果你愿意相信我那不是再好不过吗？我们两人各自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没必要再破坏掉。”

　　张东升沉默许久，说：“但我不能再回去宁市。”

　　“咱们先不说这个。在这之前……”

　　他坐到张东升身边，表情有些无助地说：“最近有件事一直困扰着我。”

　　“什么？”

　　朱朝阳试探问：“你在这七年里有再杀过人吗？”

　　张东升皱眉：“失踪法则，永远不要在失踪期做出容易暴露自己的行动。”

　　朱朝阳抿了抿嘴：“那你有过那样的想法吗？”

　　“朝阳，你在暗示什么？我不是个冷血无情的杀人犯，徐静一家只是我不想再被囚禁，想要自由罢了！至于你爸、王瑶、还有普普、耗子，那也是迫不得已！我在大城市里很少和人接触，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动杀人的念头！”

　　“好了我知道了，”朱朝阳眯了眯眼，心里衡量几秒，“那如果我说我有呢？”

　　张东升微叹了口气，闷闷地说：“你什么意思？”

　　“是不是年轻人心高气傲，有时候气急了又找不到人发泄，就自然产生了？”

　　“我不懂你。”张东升说了句，又点起一支烟。

　　“即使我这样，你也不怕吗？”

　　“你只要不要让我惹上麻烦，也不要把这股杀意放到我身上就好。”张东升眯起眼睛吐出一口烟，“不过最好还是别这么想了，找个医生吧。”

　　朱朝阳听言笑起来，似乎颇为满意得到这个答案。他说：“如果我说希望我的女朋友去死呢？”

　　张东升心中一震，即便知道面对的是朱朝阳——这个很明显不正常的小孩，突然间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让他觉得有些悚然，背后生起一股寒意。

　　“你说那姓夏的小姑娘？”

　　“当然了，不然我还有其他女朋友么？”朱朝阳眼里一片狡黠。

　　“为什么？”

　　“你要说为什么嘛……”朱朝阳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叩着，幽幽道，“这婊|子和我在一起只看中了我的钱。”

　　“那为什么不直接分手？”

　　朱朝阳冷冷地说：“直接分手那是便宜了婊|子。鬼知道她有哪些亲戚，一个有钱的王老五硬塞过来的，我要分手生意和名誉就都没了，而且我不在她身上发泄我的恨怎么会让她轻易拿了我的钱走？”

　　“那也没必要杀人。”

　　“我不这么觉得。”朱朝阳看着张东升的眼睛认真道。

　　张东升觉得他此刻感受到了七年前朱朝阳给他施加的压力，和一样猛烈的进攻欲。

　　这又会是第二个王瑶吗？

　　他果断道：“那你要怎样？我是不会替你杀人的，七年前的错我不会再犯一次。”

　　朱朝阳眯起眼睛，眼神中迸出冷峻阴鸷的目光，如一块千年玄铁般寒光凛凛。张东升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但知道他在这七年里或许早已经变得铁石心肠了。

　　朱朝阳保持着沉默不语，上身朝张东升慢慢靠近，以一种绝对侵犯的姿态威慑着张东升的私人领地。

　　张东升下意识地往后仰，他几乎可以闻到朱朝阳头发的味道了。心跳得很快，他不禁捏了把汗。

　　幸好这时朱朝阳停下了，脸几乎擦着他的肩膀，沉声笑道：“叔叔，你心跳得好快，这么紧张吗？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他站起来俯视张东升，说：“你不想杀夏露清就算了。明天我和她要去丽水度假区，你既然答应要和我合伙，还有很多事情要商量，我们就一起去度个假吧，免费的。反正住别墅，婊|子不会介意的。”

　　张东升细细地喘着气，他还有些余惊。刚才他以为朱朝阳要对自己做什么……反正做什么他都不会开心吧。

　　他冷静片刻，道：“我有什么选择余地吗？”

　　“嗯，没有。”

　　或许从朱朝阳假意撞上张东升开始，他就已经没了什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