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悲歌》鸣蜩肆时

3、第 3 章

　　如果说高中的暑假是得上各种补习冲刺班的噩梦，那大学的暑假就是开启社畜第一步——打工——的修罗场。

　　柴歌从大一暑假开始就趟进了这个修罗场中，今年的暑假是他第二份暑期工，在西都市信达通手机商场做临时促销员。这份工作不像之前大一他在KFC时一样有早晚班，从时间上来讲十分规律。

　　但有得必有失，手机临促虽说除了活动以外，大部分时间也是在柜台里等客人咨询，但最近手机更新换代十分迅速，从最早的绿屏纷纷变成了彩屏，容量和电池续航也提高不少，甚至还出了许多高配置大屏幕的商务高端机，于是咨询者数量异常地多。这样一天站下来，柴歌回到家中往往嗓子都会有些不适，腿也累得够呛。

　　倒不是柴歌家里多么缺钱，他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算是书香门第——父母是同一所大学的老师——整体算是小康水平，他的计划还是老老实实当一个好学生，保持优秀的成绩和社会实践，毕业之后多少也有些助益。

　　一般来讲，手机卖场到了周末时便会人头攒动，咨询量也随之大幅上升。柴歌从早晨到中午快午休时已经口干舌燥。但人来人往，他没什么机会休息喝水，只得看看时间，想着还有半钟头，就硬忍下来。

　　很突然地，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邱易水一脸生无可恋地跟在骂骂咧咧地张丽娜身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

　　邱易水一路听张丽娜数落自己，心里暗道倒霉。这两天接二连三衰神附体似的，先是被甩之后还要被塞狗粮，再是到水世界钱花了泳没游成，接下来是去医院过于慌乱以至于把手机丢了，他甚至产生一种找个大仙儿看看命数的冲动。

　　张丽娜一边左右挑选手机品牌，一边恨铁不成钢地骂邱易水：“你说你也是个成年人了，怎么长个半脑？啊？公交车上一直都提示你，带好随身财物，你倒好，挺有个性啊，不信邪啊！”

　　邱易水垂头丧气：“我也没坐公交……”

　　张丽娜冷哼：“呵，和我顶嘴倒是简单粗暴，长本事了哇？那行啊，买手机别拉我啊，自己拿钱硬气去吧！”

　　邱易水小声嘟囔：“嘴长本事和钱有啥关系……”

　　张丽娜停下脚步扭过头来死死盯着邱易水。

　　邱易水连忙满脸堆笑：“妈，亲爱的母亲，伟大的母亲，我多嘴，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哈，别为我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张丽娜咬牙切齿边转身边教训道：“完蛋玩意儿也不知道随了谁，丧门星一个。”她骂完回头看到正前方索爱的柜台，想起最近索爱出了一款新机K700，据说好像是还获了个什么设计奖，想给儿子看看，于是拉着邱易水向柜台走去。

　　“啊？是你？”邱易水还没走近柜台就看到了站在里面的柴歌。

　　柴歌心想这都什么眼神儿，自己已经看到他好久了，包括他被骂和狗腿的全过程。但想归想，自己毕竟还在上班时间，也不得不被迫营业，带着僵硬的假笑冲邱易水招呼：“嗯，我在这里上班，你有什么需要咨询的吗？”

　　张丽娜倒很意外，在她印象中，邱易水除了和自己宿舍的几个大男孩比较亲近以外，由于沉迷游戏也少有其他社交，这个新朋友她不仅没见过，更是听都没有听儿子提起过。她打量柜台里干净清爽的男孩儿，又瞟一瞟自己人高马大十分壮硕的儿子，怎么都想不通这样两个人居然会有什么社交关系。

　　张丽娜：“诶？你们认识呀？”她冲着邱易水道：“你这个同学没有来过家里吃饭呢。”

　　邱易水和柴歌面面相觑，因为张丽娜的话而同时想起了他们昨天下午的乌龙，一时间尴尬不已。柴歌感觉自己耳根子有点开始发烫，十分窘迫，他从未处理过这样尴尬的时刻，被逼无奈之下不得不向邱易水投去求助的目光。邱易水立刻会意，指着柴歌给母亲介绍：“喔，他叫柴歌，是我们……呃……暑期游泳队的。”

　　柴歌听他这么一解释，满头黑线。张丽娜反而不觉有他，点点头，开始专注地问起手机的问题。

　　咨询过程对于邱易水来说很漫长，他对手机要求不高，只要能打电话能发短信就成，至于那么多其他有的没的的功能他不甚在意，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从来想不起用手机拍照，而且手机游戏，呵，PC端游戏玩着不香？所以在你来我往的关于手机问题的咨询，都是张丽娜和柴歌在一问一答。

　　邱易水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昨天也没看够，今天再多看看。他假借盯着手机，实际偷偷看柴歌的侧脸。柴歌认真讲解的样子很认真，隐隐流露着一丝学霸的气息，穿着工服的柴歌比昨天更添了稳重，眉眼之间反而倒和汪蓉的少年气脱离了一些。

　　他仔细想一想，柴歌更像高中时期的汪蓉，也是一样眼睛小嘴巴大，意气风发，但也有不同。眼睛的大小形状和嘴唇的弧度都不同，不过最主要的，是柴歌若有似无的酒窝，本来相对平面的脸因为这两个酒窝就变得突然可盐可甜了起来，十分生动。

　　柴歌觉得心累，张丽娜是非常谨慎的人，于是关于手机的问题也非常多，而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下班时间5分钟了。但这不是最难熬的，最难熬的是旁边邱易水奇怪的眼神。柴歌觉得邱易水真的脑子不好，他看出邱易水故作姿态假装在看手机实际是在偷瞄他的伎俩，而这不是因为他的余光发达，是因为邱易水实在离他太近了。

　　他在心里暗骂邱易水是个神经病，后悔自己昨天的好奇心，顺便也在祈祷自己可以早点儿结束与张丽娜的对话，好让他美美地喝一大口水抚慰一下已经开始有点嘶哑的嗓子。

　　终于在一番协商后，张丽娜掏出钱包给邱易水买了一台K700，并严厉叮嘱邱易水一定好生看护。趁张丽娜去交费的功夫，柴歌默默地将新手机给邱易水装好，递在邱易水手中，心想总算要送走这个瘟神了。他看看时间，距离午休结束只剩下半个小时，饭是别想吃了，只能趁空多喝几口水。哎，邱易水究竟是个什么灾星啊！

　　邱易水倒觉得柴歌或许因为与汪蓉少时相似的缘故所以显得十分可亲，便有了接近的意图，他凑上去问：“嗨，下午你还要上班吗？”

　　柴歌只当邱易水在奚落，没好气地回：“要不然呢？”

　　邱易水没听出来柴歌话里的不满，他从看见柴歌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全然忘了昨天的倒霉，不自觉地心情大好起来。他想和这个大男孩多聊聊，看看除了感觉像汪蓉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相似之处：“哎，我下午没什么事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们这儿能聊天吗？下午和你聊5块钱的？”

　　柴歌气不打一处来：“工作时间禁止闲聊，要扣钱的！”

　　邱易水浑然不觉：“喔……那我等你下班得了，下班可以聊5块钱的。”

　　柴歌望天，心说我怎么命比黄连苦，这家伙不仅是个灾星，还是个泼皮无赖。但他原本嗓子就不舒服，心情也不怎么好，再加上平常就是一个稳重话少的样子，就很懒得理邱易水，自顾自坐下闷头喝水。

　　邱易水见柴歌不搭理他，十分理解地想到一定是一早上上班很累了，倒不如自己先去营业厅补卡，把手机调试好了再来找他。恰好这会儿张丽娜交费回来，邱易水便跟在张丽娜身后往出走，一边走一边冲柴歌说：“下午好好工作喔。”

　　邱易水的鼓励在柴歌耳朵里听起来更像嘲讽了。

　　下午的工作依旧和早上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来咨询的客人更多了。柴歌心情有些烦闷，嗓子疼、肚子饿、邱易水，这三大罪魁祸首让他一整个下午都没法以一个很好的状态来面对前来咨询的人们。他认为把情绪带到学习或者工作上是不成熟的体现，也认为自己从来不会如此，可是今天他就破功破得彻底。

　　往常也不是没有嗓子疼和中午来不及吃饭的时候，那些时候远没有今天这么让他不开心。但他这个时候并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感觉是自己犯冲，而邱易水就是那个让他反冲的人。

　　终于到了下午6点，柴歌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向领导招呼了一声便往出走。他快要饿疯了，只想赶紧找到一个随便可以吃的东西垫垫五脏庙。他三步并两步地向外走，刚出商场大门，就又见到了邱易水，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邱易水仿佛有什么心灵感应似的，猛地一回头看到了柴歌。他咧嘴笑，冲柴歌招招手：“嘿！我心想着你应该6点下班，果然是啊，快来吃点儿，饿坏了吧？我妈呀她就那个样子，你可别往心里去！”

　　柴歌看到邱易水喜笑颜开的脸，再看了看他手里拎着一兜子零食，以及零食袋子里装着的金嗓子喉宝和西瓜霜含片，顿时心中五味陈杂起来。他一时半会儿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定在原地，不自然地也冲邱易水招了招手。

　　“哟呵，装矜持是不是，那你不吃我可吃了啊？”邱易水装模作样地要从零食兜里拿薯片。

　　柴歌终于笑了笑，向邱易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