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地域》淙悠闲

8、草木

　　赵濬再次清醒的时候，发现整个世界是颠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依稀回忆起自己在那辆古董越野车上。

　　身体后知后觉地恢复，顿时感到一片酥麻，他发现自己正以一个非常清奇的姿势倒扣在副驾座椅上。

　　“……”

　　这就是上车不系安全带的下场？

　　赵濬双手着力，在车厢狭小的空间内缓慢挪动身体，终于一点点回正过来，重重坐在座位上喘气。万幸的是没有伤到头，就算历经洗衣桶式的翻滚，他也仅仅是蹭破了皮。

　　相比之下赵究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的脑袋正磕在方向盘上，整个人昏迷不醒，姿势相对于赵濬来说稍显文雅，额头上却缓缓渗出血迹。

　　赵濬将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脸：“喂！”

　　赵究没有丝毫要醒的意思。

　　赵濬探下鼻息，这才松了口气。

　　也许是他们命大，越野车才得以安全着陆。此时，他们正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金色低矮茎状植物，乍一看像成熟的麦田。但是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玩意儿是没籽的空响炮。

　　前方的天空是水洗的碧蓝，赵濬直觉感觉不大对，因为太蓝了，反而不像天空，而是像清澈海水的蓝。天上干净得没有一丝云雾，没有飞鸟，甚至没有太阳。

　　赵濬再次确认了一下，没错，这是白天。

　　难道这里不依靠太阳作为光源？

　　他再次抬起头，天空中的碧蓝居然在隐隐浮动，有点像海水的波纹。

　　哪哪儿都透着一股假。

　　赵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用无比虚弱的声音说：“快走……”

　　赵濬问：“这是繁地？”

　　对方挣扎着打开个人终端，前方显现出一张地图，指示着赵濬所在地和另一个未知的位置：“长夜到来之前，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

　　赵濬愣了半秒，随即笑道：“把我骗到这里，只能听你的了是不是？”

　　赵究显然没有多说话的精力，敷衍地笑了下说：“知道还不快走。”

　　赵濬识时务道：“你能不能下车？给我腾个地？”

　　赵究的伤确实不轻，也不知他是不是对赵濬过于信任，他主动到后座躺着，有当甩手掌柜的架势：“遇到不懂的情况随时问我。”

　　赵濬冷哼一声，跨进驾驶位，启动越野车：“这就是欺骗你赵爷爷的下场……这玩意儿怎么开来着，跟舰艇应该差不多吧？”

　　话音未落，越野车就嗖地冲了出去，引得赵究倒吸一口凉气。

　　赵濬哼着小曲儿，满意地一路疾驰，车轮在金草地上压下两道不深不浅的褶皱。

　　“哎，你伤没事吧？”

　　“死不了。”

　　“刚才那个踹车一脚的男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

　　“我们要去BRI的人吧？”

　　赵究顾左右而言他：“这里是繁地的危险地带，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我们要去找一个人。”

　　“谁？”

　　赵究没有回应。

　　赵濬通过后视镜看过去，只见赵究闭眼入定似的一动不动，大概在进行身体自我修复。

　　赵濬习惯性戴上墨镜，重重拍了把方向盘。墨镜遮住他的眼睛，显出几分正经的味道：“你给老子快点恢复，老子不接受病残搭档。”

　　他关闭导航的自动驾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开车。在一望无际的草原驱车很简单，只需要把着方向盘踩油门就够了，更何况车中还有便利小贴士，好像生怕赵濬不会开。

　　赵濬摸索着古董车内的小按键，整了首华尔兹放出来，车中飘扬着安详的乐曲，与静谧的外界形成一种和谐。

　　他想起那个叫程力学的汽车维修师，猜测是BRI的同事，并且跟赵究的关系不错。

　　电子终端显示他已经开了二十九个小时，四万多公里。越野车经过改装后是电动的，赵濬推测需要光能或者风能自主供电，短期内不用考虑耗能问题。

　　而天空依然是白昼。赵濬暗自琢磨起赵究口中的长夜。显而易见，繁地虽与地星环境相似，却仍然存在着很大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赵濬察觉周围的植被种类多了起来。越野车轮胎压过的地表趋于柔软，周边生长着一丛丛近一米高的硕大芦荟——如果那可以称之为芦荟。除了底色是微微的绿，整个大芦荟是莓色的暗红，尖鞘泛黄，修长茎叶散发着幽幽的光。

　　它的身旁是三角形的树叶，其上长满拳头大的青绿色果实，形似橄榄，尖头两端却微微开裂，又像石榴。

　　此外还有很多低矮植物，被赵濬驱车疾驰着统统压倒。赵濬看见一种类似风铃草的小型株被，藤状茎叶蜷曲成一个圆盘，微微泛着露水，在色彩鲜艳的众植被中优雅地舒展。

　　“还挺好看。”他调侃道。

　　赵究慢悠悠地说：“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它们的可怕之处。”

　　仿佛是为了印证赵究的话，一株硕大的丑陋花正在不远处徘徊，糜烂艳红的色泽，隔着车窗都能闻到它的恶臭，无数蠕动的微小口器组成一个直径三米的花盘。

　　“……尸香魔芋？”赵濬的眼睛一扫而过，又在后视镜上停顿片刻：“喂，那玩意儿不是在跟着我们吧？”

　　赵究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

　　赵濬猛踩油门，越野车硬生生在茂密的植被中轧出一条粗糙的宽路。

　　尸香魔芋吃人？他怎么记得尸香魔芋是吃虫子的？这么说起来，他好像还没在繁地看过小动物。

　　这里微小的虫类应该有，只是他因为车速关系注意不到罢了，可是——前面那个站着的是谁？

　　赵濬再缺德也不能把人轧到车底下去，他仔细辨认那个身影，猛地打偏方向盘，迎面被一个重物垂直撞上挡风玻璃。

　　那是个变种人，眼睛深深凹陷，嘴巴咧开到人类难以想象的弧度，露出细密尖利的牙口，莹莹的绿色黏稠物在不断下淌。

　　他的脸紧贴在玻璃上，清晰可见层叠皮肤上扭动的蠕虫，他尖锐的爪子一下一下刮拉着玻璃，发出难听的刺音。那个难听的音调非常急促，变种人的面色绝望而惊恐，盯着赵濬不停地喊救命。

　　赵濬还没来得及骂娘，只见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变种人蹿上车头。越野车受到阻力，被迫降速。

　　赵濬火上心头，对身后道：“姓赵的，你管不管？”

　　后座上的赵究正望向窗外，与一张大白脸大眼瞪小眼，他闻声回头，不紧不慢地说：“手边那排小的，第五排第十一个键。”

　　赵濬：“靠！这怎么数？！”

　　“砰”的一声，簇拥在车身的十几个变种人被击飞，像放炮一样简单。赵濬心满意足地收了手，奈何周围的咆哮声不绝于耳。

　　“第二排第六个，开启六级防御罩。”

　　赵濬照他说的操作后，仍心有余悸，面上装作不动声色地问：“喂，你这车够牢固吧？”

　　“放心，我们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丧尸？生化危机？”

　　“繁地人的习俗，亲人死后，为了寄托心中念想，他们会把尸体做成活尸放生野外。”

　　这什么鬼习俗？

　　赵濬满头黑线：“活尸会攻击人吗？”

　　“当然，活尸丧失了原有神志，相当于以另一种方式实现永生。”

　　“那他们就不怕自己跟活尸自相残杀？”

　　“所以他们将活尸放生在圈外。”

　　“圈外是什么？”

　　赵究不太愿意回答：“等会你会见到的。”

　　还卖起了关子，赵濬在心中对繁地人的脑回路啧啧称奇——

　　每死一个人，活尸队伍就增员一人，活尸大军一直在增加，那早晚有一天他们岂不要自掘坟墓？

　　这是一个有自毁倾向的种族？

　　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不过这些赵濬并没有说出来，他猜测圈外大概有什么禁制，活尸不得入内。他目前对繁地还很陌生，也许繁地人还没有开发出神志，他们的脑回路就是跟地星人不一样。

　　出于之前被赵究摆了一道的心态，赵濬认为他的话并不值得全信。

　　这会，赵濬猜测他们已经离繁地人的边界很近了，因为他偶尔会看见从繁地出来的猎尸人。

　　赵濬一开始还很奇怪：“活尸既是繁地人放生的，为什么又反过来捉尸？”

　　赵究抿了抿唇：“繁地总有那么一群亡命之徒，他们或被动或自发地出圈抓活尸做研究。”

　　“被动和自发怎么解释？”

　　“繁地曾经出现过活尸袭击的案例，起初繁地人心生不解，派人去调查，发现活尸是从圈子切口偷跑进来的。同时，他们意外地发现，活尸身上已经进化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等一下，”赵濬打断，“你怎么会知道繁地人的想法？”

　　赵究无语：“因为我们在繁地有暗探。”

　　“繁地的统治者称为浮屠门，浮屠门的权贵很慌乱，生怕这些活尸对他们造成威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捉活尸观察它们的变种程度，这视为被动。”

　　赵究似是叹了口气，继续道：“至于自发，繁地的每户百姓都要给生灵献祭，活尸是他们最好的祭品。传说如果取悦了神明，那户人家就会得到神明的眷顾。”

　　赵濬：“什么眷顾？”

　　赵究摇摇头，显然不想说。

　　赵濬认为，可能是自己问得太多了。

　　猎尸人分为官方组织和民间自发的两类，官方的可以理解，可民间的猎尸人该怎么解释？

　　将自己家的活尸放生圈外，又顺便去捉别家的活尸，这想想都觉得离谱。

　　赵究刚才说活尸是“最好的”祭品，但也没有说非献祭活尸不可。

　　看赵究的样子，是不想再多说了。赵濬觉得BRI也不简单，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立场绝对不单纯。

　　地星再不济，好歹还没有到跟海鬼鱼死网破的那一天。仅仅为了绿棕油，BRI承担如此高的风险来到繁地，值得吗？

　　也许，另有隐情？

　　赵究指着前方树荫说：“我们稍微休整一下，可以下车活动。”

　　此时，两人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赵濬心中藏着疑虑，独自来到溪边洗脸。

　　那是一条水质干净的小溪，赵濬推测小溪的上游在繁地境内。溪水清浅，可以看见水底椭圆形的扁状陨石，溪中有布满彩色鳞片的鱼类，远远龇着獠牙。

　　距离上次那顿难吃的机餐，赵濬已经蛮久没有吃过正经饭，虽然不需要进食，他看见鱼群，后知后觉得有点反胃。

　　他汲水的动作突然顿住。

　　周围太安静了。

　　他敏锐地抬起头，溪的另一侧对岸，一只全身布满黑紫鳞片的怪物正无声地盯着自己。

　　赵濬面无表情，掏别在后腰的枪。

　　当怪物向扑过来时，他的身体本能先于机理智，就地一滚拉开了距离，对着怪物用激光枪扫射。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激光没有进入怪物的身体，而是反射向另一个方向。

　　赵濬：“……”

　　这符合常理吗？

　　一定是假象，假象。

　　他当机立断向怪物扔了个炸弹，迅速撤退，心中暗自揣摩：那家伙要是真的刀枪不入……

　　那倒霉玩意儿真的从爆炸烟雾中出来了！

　　赵濬又向后连甩两个炸弹，想要迅速与赵究汇合，不料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赵究和车却不见了。

　　简直是天要亡他赵濬。

　　赵濬一边骂娘，估算着自己如果跟怪物肉搏能不能存活。

　　正在这时，那紫色怪物突然不动了。它六对复眼齐齐盯着赵濬，四支触手摩挲着地面，似乎在忌惮什么东西。

　　赵濬感到莫名其妙，周围都是低矮的灌木，泥土湿润，其上覆满了紫红偏绿的藤蔓，看上去没什么危险，只不过不远处有一丝隐隐绰绰的白光。

　　那白光从虚幻的泥土中，一点一点地凝成实体，变成一个周身散发着白光的虚影。

　　虚影毫无声息地坐在树上，微弱的实体忽明忽暗。它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没有对赵濬这个闯入者多加在意。

　　虽然能让紫鳞怪忌惮，这个虚影却意外得虚弱。赵濬想出声询问，又担心惊扰到它，会打破这一触及崩的和谐画面。

　　正在踌躇时，却听一个低哑冷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是属于成熟男性的低沉磁音，却好像带着一些疲惫。

　　赵濬转过身，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长发男人。男人面部肌肉紧绷，在光影中呈现出好看的线条，挺直的鼻梁上挂着一副无框眼镜，这使得他在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同时，又流露出几分克制的斯文。

　　与他的装束格格不入的，是那人右手举着一把银色老式冲锋枪，枪筒很长，枪身布满黯淡的流心纹，黑洞洞的枪口赫然指向赵濬。

　　海洋馆饲养员？

　　这他妈的……怎么哪哪儿都是你？

　　赵濬干脆席地而坐，隔着墨镜歪头看向来人：“我是为你而来的。”

　　长发男人闻言轻笑一声，凌乱的发丝拂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形成一种无关性别的美丽。

　　他并没有被赵濬冒犯到，而是话中带着有些好笑的冷意：“我们认识吗？”

　　赵濬举起双手，语气坦然中又透着无赖：“那这样吧，你抓我走，我让你抓。”

　　一来一往不就认识了吗？

　　可惜的是，有人打断了他们。

　　另一个下属模样的人跑过来，对男人小声耳语了几句。

　　男人淡淡看了赵濬一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