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地域》淙悠闲

5、海洋

　　“当然是不行。”赵究面带笑容，毫不留情地拒绝。

　　“我们的手段你应该知道，假如你不愿意，我们会像对小伟那样对待你。”

　　“你们想强迫？”赵濬的眉头一挑。

　　赵究神情自若。

　　他低头吹了声口哨，倒是没有质疑赵究的话。

　　什么黑皮书，什么繁地，罔论他想不想卷入这莫名其妙的纷争中，自从赵究出现，他似乎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这让他很不悦。

　　他狠狠将脚下的石子踢开：“真霸道。”

　　赵究倒是语气缓和：“赵濬先生，我相信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无妨，我们可以先去海洋馆走一趟，你再做决定。”

　　“你约的同事呢？”

　　“不急，我们可以先去海洋馆。”赵究语气平缓，低头看了眼表盘精密的手表：“现在距离五点闭馆还差十五分钟，我们到的时候应该刚好。”

　　赵濬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济州海洋馆，确切来说，应该叫济州海洋哲学博物馆。”赵究轻击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开始喃喃自语：“这座博物馆新建成没几年，是第七片区一家规模较大的海洋馆，藏品很多，应该还有红鲸鱼。”

　　自从海洋被一群叫做海鬼的生物占领，人类再也无法靠近大海，陆地上建造的海洋馆研究价值重大，有极大一部分的海洋馆不再对普通公民开放。政府调用了全球的海洋生物基因库，试图研究出海鬼的基因出处，具体效果如何并非普通公民可以知道。

　　仅有开放的海洋馆摇身一变，成为了海洋哲学博物馆，对观摩者进行仔细筛选，为了防止海洋激进分子的混入，给人类过多的遐想，将近半数的公民每三至五年有一次进入海洋馆的机会。

　　海洋馆一时成了香馍馍，想在海洋馆找一份工作比在科研院还困难。对外开放的海洋馆每天对人流量有严格的控制，在这种情况下，进入海洋馆不是那么容易的。

　　赵究显然有关系，两个电话一打，轻轻松松就约好了时间。

　　但显然，赵濬对海洋馆不那么热衷：“谢谢，我对红鲸鱼没兴趣。”

　　赵究笑着摇摇头：“那我来说点你感兴趣的。”

　　“哦？”赵濬洗耳恭听。

　　　“这里的路面真是少见，现在人类拥有空中舰队，也拥有地下甬道，而地表的出行几乎不被允许。人类情愿多此一举，是为了建造更多的绿地。”

　　赵濬：“所以呢？”

　　赵究不无遗憾地说：“人类现在依靠光合作用汲取的化合物多态胺甲苯酸，也就是俗称的绿棕油生存。如果没有能源，我们在海鬼面前只能死路一条。”

　　“数百年前，科学家们预测海洋能源将会是陆地能源被耗尽后的替代者，地星表面的绝大部分被海水覆盖，可以说，如果开发得当，海洋将成为取之不竭的能源宝库。”

　　赵究继续道：“可惜的是，地星人没有想到有一天海洋会被异种侵占，并且，异种完完全全地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

　　赵濬：“你没必要给我回顾这段历史。”

　　那种生物被称为海鬼，关于它们的起源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海洋生物蓄谋已久的进化，也有人说是外星生物的入侵。它们占领了海洋，不允许人类再度涉足，至此海陆隔绝，双方勉强僵持着平衡。

　　人类不再被允许靠近海边，甚至自主画起长长的一条围墙线，制造出一段陆地真空地带，这些都是普通公民被隐瞒的真相。

　　赵濬做过特工和雇佣兵多年，对这些秘密常有涉猎，也清楚地知道，人类的底线在哪里。宇宙的黑暗中还存在无数双眼睛，它们正或远或近，严丝合缝地注视着这一切。人类不敢与海鬼内斗，很大程度上是怕这些宇宙外来者借机得利。目前人类正面临着很大的隐患。

　　“地星人与海鬼的战争迟早要爆发，而打仗需要能源。联邦决定进入繁地，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赵究低头叹息，面露无奈之色。

　　“绿棕油在世面上的需求程度，好比千年前的石油。绿棕油因为清洁无污染的优点、可持续发展的性能，是人类目前使用最广泛、也是最好用的能源。”

　　“人们都知道，绿棕油的停产对于地星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它会极大程度削弱地星的实力，微妙平衡一旦被打破，人类可能会被外星攻击，也可能直接被海鬼给生吞活剥。”

　　赵濬表示：“这种概率不大。”

　　“概率虽小，却是致命的。在不能完全排除其可能性之前，我们总要防患于未然。”赵究讲得头头是道。

　　“赵濬，跟你分享一些我浅薄的见解，BRI的存在可以说是一种试探。既试探人类的存亡，也试探人类的底线。”

　　赵濬鼓掌表示：“口才不错。”

　　赵究没有生气，轻笑道：“我们并非要侵略，只是交涉。与繁地人进行交涉商洽，就是我们BRI的主要任务。”

　　不得不说赵究是个合格的说客，赵濬摩挲着下巴，回想起那张照片中繁地人警惕的神态，繁地人不是这么好控制的。

　　这激起了赵濬的兴趣。

　　他们迎面来到济州海洋馆的大门，海洋馆刚刚遣散最后一批参观者，跟赵究预估的时间分毫不差。

　　赵究显然已经提前打点过，在出示BRI身份证件后，馆长亲自前来接引放行。

　　馆长是个中年发福的秃子，见来的两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衣和高帮靴，保不齐会突然掏出把枪来，他笑着打哈哈：“两位请随意参观，随意参观，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赵究礼貌地说：“客气了，我们不会久呆，看看就走。”

　　神他妈看看就走。

　　馆长哈哈一笑，搓手离开。

　　*

　　这是汉谌在这里工作的第三年。

　　他已经做上了经理领班的位置，每天的工作就是巡视馆内，维持场馆秩序，在海洋生物、员工和参观者之间交涉。

　　汉谌的父母并不满意他在舅舅这里混的闲差，但是他喜欢这里。

　　尤其是每天闭馆后的日常巡查，所有的参观者都已经散去，馆内全方位3D立体音响也关闭了，嘈杂的海洋馆重回寂静。

　　汉谌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海洋世界。

　　蓝色水纹斑驳的光影映在走廊上，是天然的动态特效，光影映在年轻人沉默的脸上，仿佛镀上一层柔和的假面。

　　汉谌面色肃穆地仰起头，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过他的头顶，那是一只幼年玳瑁龟，在水中的鳞片五彩斑驳。他轻声说：“七崽，你又长大了。”

　　海龟渐渐游远，成群结队的七彩鲳鱼和小丑鱼纷涌而过，带到远处潜水的同事身边，美人鱼小姐在排演动作，海底餐厅的刀叉碰撞声忙碌匆匆。

　　他不想打扰，径自走向一条偏道。

　　馆内因为要营造氛围开着冷气，汉谌穿着薄薄的员工T恤，制服上蓝白交错的海洋波纹略显陈旧，可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却昭示着热血与活力。

　　他巡视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背靠珊瑚墙蹲下身，抹了把脸。

　　身长近两米的软体水母吸附在对面的玻璃上，散发着玫红色的透明光驳。那是济州海洋馆最广阔的深水区，含括海洋馆所有的楼层，足足两百三十多米深，尽头是模糊一片。

　　汉谌喜欢坐在海洋馆无人的角落里，如果愿意，他可以发呆一整天。

　　这里寂静得过分，深得过分，好像藏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汉谌摇头，甩掉脑中不合时宜的想法，眼前的深蓝海水澄澈地发出立体的白光，有一瞬间他想到了极光。

　　这片深水区里有一只巨大的座头鲸和十几头白鲸，还有许多与他们共生，或不共生的鱼种。不过现在它们并不在这一楼层，此时的深水中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虚无。

　　当他再一次抬头时，却猝然睁大了眼睛——

　　*

　　赵濬独自漫步在狭长幽蓝的海底走廊中。

　　自从一进馆他就很沉默。

　　赵究在他后面，也不知跟没跟上，总之没有打扰的意思。

　　周围珊瑚丛生，五彩斑斓，各色的海底游鱼穿梭其中，显得热闹非凡。

　　赵濬没有因此而停留，他看似悠哉，实则毫不停顿地向海底隧道的深处走去。

　　突然，赵濬顿住脚步。

　　一头憨厚的白鲸凑上前来，赵濬隔着玻璃轻轻抚摸它的脑袋，指尖冰冷的触感令他微微一僵。他的目光向四处晃了一圈，对赵究说：“我们下楼吧。”

　　海洋馆的楼梯也是暗沉的深蓝，显得楼道幽深，赵濬扶着嵌满珊瑚贝类的墙面，沉默地低头，看脚下的影子忽长忽短。

　　他们来到楼下相同的那面玻璃墙，赵濬摇头说：“不是。”

　　赵究好脾气地再次陪他换了一个楼层。

　　这一次，赵濬仍站在玻璃前凝视。

　　里面深得看不到尽头，赵濬甚至有一种自己才是被关在盒子里的错觉。

　　他们站在七十多米高的玻璃巨幕前，变幻莫测的蓝色波纹潜伏在大厅的各个角落，他们显得十分渺小。

　　赵濬知道，曾经有一个人，穿着济州海洋馆的工作服，就站在自己眼前的位置。

　　他把鼻尖拢靠上玻璃，玻璃瞬间起了白雾，感受凉意的侵入，注视眼前细微悬流的气泡，细小的鱼群，斑斓的水草，再到尽头模糊的虚无。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觉得自己幼稚得有些想笑。

　　赵濬放下撑在玻璃上的手，转身离开。

　　赵究正在不远处跟管理员征询员工名册和照片，见赵濬走过来，招呼道：“你来看看有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