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地域》淙悠闲

4、纠葛

　　下飞机后，赵究和小伟确认好北斗导航地点，表示要独自离开去联系舰艇。

　　赵濬戴着墨镜，站在机翼的阴影下抽烟。

　　小伟走过来：“……赵濬。”

　　赵濬吐了口烟圈，没有转身看他：“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伟脸色苍白，似乎是挣扎了一下：“……晓澜，她很好的。”

　　晓澜知书达理，温柔善良，和小伟谈恋爱是奔着结婚去的，两人的感情一向和睦。

　　可是，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小伟发现晓澜的眼神变了。

　　明明是温柔的注视，小伟总感觉背后发毛，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晓澜的眼睛在看他。

　　没错，那实在不像是人类的注视，它很贪婪，也很诡谲，看小伟时仿佛在看一只弱小的动物。

　　她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小伟一开始以为她是神经质，直到她问出那个到底爱谁的问题。小伟才意识到，或许晓澜得了精神分裂症，或许晓澜的身体里真的还有其他东西。

　　小伟发现她在房间捣鼓那本黑色硬壳书，小伟之前听她提起过，那是她太婆留给她的。小伟隔着门偷听，见晓澜在房间里悉悉索索，翻箱倒柜，并且大喊：“不是，为什么还不是！”

　　那绝对不是晓澜在说话。

　　小伟差点被吓尿了，一想到平日里亲爱的女朋友变成了怪物，他就坐立难安食难下咽。

　　他想去联系晓澜的父母，却又不敢，岳父岳母一向对他不大满意，如果晓澜真出了问题，岳父岳母会怪在他头上，更加不同意他们的关系。

　　但恐惧终究占了上风，小伟实在没办法跟这个怪物共处一室。他想办法去找其他人帮忙，结果带人回来的时候，发现家中空无一人，晓澜不见了。

　　小伟提心吊胆地过了好几天，晓澜依旧没有再出现。

　　小伟这下是真着急了，他去岳父岳母寻找晓澜，显然晓澜并没有回家。他们家的老太太正值弥留之际，岳父岳母围绕她几夜没有合眼，就在等个时间。

　　这样的情况下，晓澜失踪，他该怎么跟岳父岳母交代。

　　小伟称晓澜工作在忙，对老太太的房间磕了个头，急匆匆地离开。

　　回到家之后，小伟在网上发帖求助，网友说晓澜可能是着了道，要找专业人士驱邪。他挖尽毕生人脉，终于想起这年头唯一跟驱邪有关的朋友——小时候跟他一起穿开裆裤的赵濬。

　　说起来小伟的爸爸还算一个厉害的公安，平日里圈子广，小伟从他爸那里寻找赵濬的地址，可赵濬的地址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也就是在那时候，安全局找上门，说小伟在网上发布的帖子，涉嫌欺诈迷信，绑架晓澜。

　　小伟再次被吓尿，他大喊我没有，还是被关押起来，紧接着，赵究就接手了他。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先想找我，然后被警察关押，又被赵究接手？”

　　“对。”

　　可赵究怎么知道他是笔记本的主人？

　　真的是小伟指引他发现的？

　　现在有两种可能，小伟指引了赵究，或者小伟在赵究的套里。

　　赵濬摩挲着下巴沉思：“想不到，你这几天经历这么丰富。”

　　小伟再次含着眼泪点头。

　　赵濬掐灭烟头：“当务之急是帮你找到晓澜吧。”

　　小伟喜极而泣，想给赵濬一个大熊抱：“谢谢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赵濬越过小伟的肩膀，视线径直盯向后方，低声说：“小伟，先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我们被盯上了。”

　　小伟：“啊？”

　　此时两人正站在室外的停机坪上，周围还稀稀拉拉地停留着好几个旅客，他们神情放松，多半是在等人期间休息闲聊，昏黄的日光沉下地平线，一缕缕地变黯淡。

　　赵濬不带停顿地对小伟说：“十点钟方向去找赵究，快！”

　　小伟被他一推，下意识踉跄地往前冲，可惜跑了几步腿软，坐在原地不动了。

　　赵濬：“……”

　　他连拖带拽地把小伟拉起来，借机转身一瞥，哪里看得见赵究的影子。无奈之下，他只得拖着小伟钻进反方向的候机大厅。

　　小伟感觉胳膊被大力扯着往前带，疑惑道：“赵濬，我们要去哪里？”

　　赵濬没好气地说：“逃命。”

　　候机大厅的白炽光灯亮如白昼。在昼夜不定的如今，太阳光照射时间越来越少，人类似乎已经习惯了黑暗。自从有了休眠仓，人类可以定期进入长时间休眠状态，睡眠也不再是必需品。

　　候机大厅在任何时候都是热闹的。

　　迎面一群七彩斑斓的女郎向他们奔涌而来，她们身穿各色的比基尼，外面罩着条若隐若现的薄雾轻纱，小伟不由地看直了眼睛。

　　那群女郎径自穿梭过他们中间，小伟耳边留下魔铃一样的笑声回荡。

　　小伟迷糊地示意赵濬：“海边来的。”

　　赵濬：“……”

　　这个年头，海洋已经被怪物占领，哪里有海滨浴场？

　　这群人赵濬以前也听说过，说白了就是拿泳装当时装穿的行为艺术者，属于宣示海洋主权的主战激进分子。

　　赵濬打了小伟的脸：“醒醒，那是魅惑者。”

　　这倒也不能怪小伟，那群主战派精心培育的魅惑者有惑人心智的作用，稍不留神就容易着道，赵濬当年在特工营就做过专门的抗干扰训练。

　　这么说起来，赵濬回想起那个海洋馆饲养员，按理说他不会这么轻易受人影响。绝对是幻觉，只有幻觉里他才会做出不符合常理的举动。

　　赵濬的思路被暂且打断，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胶着视线，对方还在跟。

　　说实话，凭借敏锐的直觉本能，他现在非常不信任赵究。

　　为什么赵究一走就有人盯上他们？

　　在一片杂乱的背景音中，赵濬察觉到身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不可抑制地提起了嘴角。

　　小伟被他拉着心慌得一逼，眼见赵濬带他进入一扇旋转阖门，那是与候机大厅连通的一家巨型购物中心。

　　琳琅满目的各色商品被归整陈列在透明货架，商场特制的物品幻想灯光照得人眼前一亮。

　　赵濬啧了一声。

　　他们此时处于商场的地下一层，小吃美食的店面居多，碍着当代人不一定要进食，有的店面还会做食物换香气，卖同口味的营养剂。整个楼层热气腾腾很有氛围，却不太适合伪装隐藏。

　　赵濬拉着小伟穿过密集繁茂的美食区，中间因为太过着急，小伟绊倒了桌椅，跟食客起了小摩擦，自助选区煮云南米线的师傅放声大骂。

　　赵濬按着小伟的肩膀，打开一道不起眼的暗门，消防通道径直通向地下。这次，是废弃的地下停车场。

　　说废弃是因为这年头没有道路，汽车早该式微，地下停车场一般会被改造为舰艇补给站。按理说这片商场也该如此，却因为开发不完全问题留下了一块废地。

　　暗沉，非常得暗。

　　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建筑表面却融入了荧光材质，勉强可以辨清道路。头顶高处是复杂排布的黑色复合铁管道，散发着黯淡的金属光泽。

　　通讯器的嘟嘟声突兀回响在阴沉空旷的地下停车场，紧接着传来赵究焦急的声音：“小伟，你们在哪里，赵濬呢？他为什么不回——”

　　通讯器被赵濬挂断了。

　　“先别理他。”赵濬说。

　　小伟下意识住了嘴。

　　他听见地下停车场还有其他人的动静。

　　在这种地方，除了他们还会有谁？

　　赵濬带着他伏在一架空车躯壳边作掩护，远处似乎有脚步叩在地上的声音，若即若离。赵濬皱了皱眉，在这种情况下，做最坏的打算，他可能得使用机甲装备。

　　这样一来，动静就闹大了。

　　他转头示意小伟：定在这里，不要动。

　　小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点头。

　　然后，小伟就眼睁睁地看着赵濬……一头钻了出去。

　　小伟感觉不远处传来一闪一闪的光亮，亮点在逐渐变远。一定是赵濬独自引开了目标，小伟感动地想，有这样舍生忘死的兄弟，他这趟没白来。

　　正在这时，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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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脱小伟后，赵濬明显放得开多了，他尽可能地远离了小伟的方向，现在要做的，就是反客为主，引人上钩，要么严刑拷问，要么乃伊组特。

　　赵濬对这块业务还是比较熟练的。

　　引擎的轰鸣声有些烦躁。

　　赵濬躲在一辆破车后面，从个人端中调开机甲压缩包，泛着冷光的黑晶机甲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赵濬不由地无声赞叹。

　　事实证明，每到关键时刻，一旦装逼失败，就会变成傻逼。

　　一只手就要攀上他的肩膀，赵濬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侧身转手一个擒拿虚招。

　　真人？很好。

　　他一拳打上来人鼻梁，猛地将对方推向他身后的同伙，迅速向天窗跑去。

　　以一对十，组个屁啊。

　　小伟同志看来只能自求多福了，赵濬无奈地想着。

　　下一刻，他的步伐鬼事神差打了个转。

　　缓冲只有零点几秒，但是对于赵濬来说足够了，他徒手翻上空地，迅速转身开了几枪。

　　在这个年代消音枪已经真正意义上实现了没有声音。

　　那群人显然早有准备，不带犹豫地反击。

　　赵濬“操”了一声，四处闪躲乱窜的弹花。

　　鬼魅的子弹们如同一群毒蛇没入钢化建筑墙壁，赵濬四下扫了一眼，发现小伟好像没有落入他们手中。

　　这就很尴尬了。

　　那群人不愿意给赵濬换上机甲的时间，赵濬不得不战略性后退，却听见了一声奇怪的轰鸣。

　　敌方明显受制，赵濬意识到，有人在帮他。

　　“是谁？”赵濬问。

　　没有人回答他。

　　正在那群人分心的当头，一架小型舰艇迅速逼近。

　　没错，地下停车场里开来了一辆舰艇。

　　舰艇舱门大开，身穿熨帖西装的赵究探出半边身子，赵濬握住他的手，借力攀上舰艇，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舰艇迅速撤离升空，赵究靠窗持枪，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没有追上来。”

　　赵濬坐下身，直勾勾地看了眼窗外，敌人装备齐全，显然是有备而来。

　　赵究皱起眉头：“什么情况？”

　　小伟在一旁眨巴眼睛。

　　“冲我来的，”赵濬大尬不尬地说，“怎么，就不允许老子有仇家上门吗？”

　　赵究也不知信没信，回到驾驶位，点头说：“万事小心。”

　　晓澜的家人住在距离机场不远的老城区，碰巧的是，济州海洋馆也在这附近。三人商量了番，决定先去老城区的晓澜家，看看有没有她的新线索。

　　因为无颜面对晓澜父母，小伟有些害怕，赵究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我们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不露面的。”

　　小伟顿时感动：“赵哥，没有想到你也是个好人。”

　　赵濬戳穿他：“少来这套，我们的身份不便露面，到时候真有需要，肯定还是你上。”

　　碰巧的是，他们并没有碰到这样的情况，晓澜家今天在操办白事，家门口摆放着许多花圈，去世的正是晓澜百余岁寿终正寝的太婆。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一群穿着丧服的家属沿着小道走过，白色的纸钱在风中呼哧作响。

　　也许是在飞机上受了刺激，赵濬终于换掉了假日风花衬衫。此时的他正裹着的长风衣，在冷风中面无表情地吐槽：“要是城管局的人看见这些纸钱，还不得疯掉？”

　　赵究两手插兜站在远处观望：“百岁老人的丧事，自然是向往他们那个年代的办法。这样的老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赵濬望了一眼送葬长队：“我们怎么说？”

　　赵究环顾周围：“这附近没有可疑情况，你觉得呢？”

　　赵濬没有言语。

　　“那个……”小伟突然出声，“这次是我说晓澜的工作忙回不来……我想留在这里，替晓澜尽孝，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也好，”赵究点头，“刚才我约了同事在海洋馆附近碰头，赵濬，我们先去趟济州海洋馆？”

　　赵濬没有正面回应：“小伟，你先去吧。”

　　“嗯，好，那我们等会见！”

　　小伟转身告别，与两人分道扬镳。

　　赵濬向他挥挥手，注视小伟的背影离开，轻轻叹了口气。

　　济州海洋馆就在附近，他们决定步行前往。

　　这是一片还没被开拓成绿地的老街区。

　　老街区不愧是老街区，还保留着陈旧的马路。没有车的存在，马路是空荡荡的，路边林立的楼房也早已被淘汰。此时天色接近暗沉，道路两边却没有一家亮灯，乍一看有鬼城的氛围。

　　赵濬突然开口：“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赵究此时正逆着光，脸上的神色模糊不清，他反问：“你觉得呢？”

　　赵濬停下脚步：“我和小伟被追杀是你设计的？我到底有什么能耐，值得你们大费周章地插手？”

　　“赵濬，你的想象力很丰富。”赵究笑了，“因为你是被黑皮书选中的人，我们的任务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进入繁地。”

　　赵濬呵呵一笑：“我一直没有来得及问一个问题，请问，我可以拒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