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倾塌》绛和千岁

6、少男

　　一个合格的主人应该让宾客享受宾至如归的待遇，应该对宾客的爱好与习惯给予接受、认同与包容，充分理解不同的生活习惯，扰人清梦非君子所为。
　　沈予浦明白，所以他忍。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虞秋南一口气睡到十一点，且仍然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一点点让步，虞秋南就一天天更放肆，起床时间一天一天往后挪，而且似乎没有底线。
　　他从九点半就搬来椅子守在虞秋南的旁边，怎奈自己身上散发的寒意丝毫不能影响与周公结交了深厚友谊的虞秋南。
　　他甚至有心地将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开，让窗外射入的阳光能够毫无阻碍地打到虞秋南的脸上。
　　虞秋南睡相无可挑剔，以童话中标准的睡美人双手交叠抱在腹部的姿势沉沉睡着，当光线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扑闪了几下，在光晕的渲染下显得有几分美好的脆弱。
　　然后，他还是没有醒。
　　沈予浦最终忍无可忍，就在他准备去捏虞秋南的鼻子的时候电话响了。
　　沈予浦下意识地捂住手机，跑出去接电话，还顺带关上了门。
　　来电的是许易络。
　　“干嘛大清早扰人清梦？”沈予浦说完才发现自己也被带跑了，轻轻扇了自己一耳刮子。
　　“……？”对面那边还没反应过来。
　　沈予浦抓了把自己的头发：“行吧，你说。”
　　“芊芊今天吵着问我能不能找你，她说好久没见你了。”
　　“嗯……”沈予浦往虞秋南的房间瞥了一眼，“行吧，那你下午把她送到我家来吧。”
　　这时虞秋南的房门突然打开了，虞秋南睡眼惺忪满眼朦胧地赤脚走了出来，看见沈予浦便刚要出声，又看见他耳边的电话，乖乖闭上了嘴。
　　沈予浦也被突然响起的开门声惊了一下，又跟许易络交代了几句匆匆挂掉了电话。
　　还未等虞秋南开口，沈予浦便先发制人：“怎的？舍得起床了？”
　　虞秋南没睬他，反问道：“有人要来？”
　　“是。”
　　“女的吗？”
　　沈予浦不知怎的噎了一下：“是。”
　　虞秋南点点头，看不出情绪：“我需要回避吗？”
　　沈予浦手不知不觉就放在虞秋南头发上揉了几下，无奈道：“哪能啊，你可是贵客，哪能有比你重要的啊？。”
　　虞秋南抿了抿嘴，不知道是在隐藏什么情绪，想把他的手拍开，但并没有成功，沈予浦反倒推了推他：“快去刷牙洗脸。”
　　这一推并未使多少力气，也自然没把虞秋南推动，虞秋南好奇地追问：“你的女朋友吗？怎样的？形容一下吧。”
　　沈予浦思考了一下：“嗯……漂亮，可爱，善良，但是有点爱耍小性子。”
　　虞秋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去了洗手间。
　　拥有一副好皮囊，心地善良，但是偶尔也会玩一玩调情似的娇纵。
　　虞秋南等了整整一个上午，虽然他的上午从来不剩多久。
　　神秘的女人终于按响了门铃。
　　虞秋南缩在开门的沈予浦身后，努力装得没那么好奇。
　　“哥哥！”一个身高还没进入虞秋南视野的身影一把抱住了沈予浦。
　　“好久不见啦，芊芊。最近有点事，不好意思噢。”沈予浦面对沈芊芊语气也不由得软了许多。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虞秋南虞哥哥。”
　　虞秋南一时失语。
　　沈芊芊缩在沈予浦怀里，这才看向虞秋南，和虞秋南对视了一眼便匆匆低下了头，以肉眼可见的红了耳根，支支吾吾道：“虞哥哥好……”
　　虞秋南情绪收回的很快，弯下身子揉了揉沈芊芊的脑袋，微笑道：“你好呀，小朋友。”
　　许易络在旁边无奈道了一句：“芊芊死活说要来找你，怎么哄都没用。”
　　“她想来就让她来嘛，”沈予浦不甚在意，“都进来吧。”

　　“几岁啦？”虞秋南坐在沈芊芊旁边，将手肘支在大腿上撑着下巴凑近问道。
　　沈芊芊抬头看了一眼虞秋南，又躲开视线：“十岁。”
　　虞秋南无奈地觉得有点好笑。
　　在厨房里辛勤劳作的沈予浦再也忍受不住年仅十岁的女孩与虞秋南近距离接触。
　　“芊芊，过来。”沈予浦招呼道。
　　“哥哥怎么了？”沈芊芊坐在沙发上大声答道。
　　我以前叫你来的时候你有丝毫犹豫吗？你问过我要干嘛吗？你哪次不是扑腾扑腾地就跑到我旁边了吗？沈予浦捏了捏拳头，咬牙切齿地心想。
　　“叫你来就来！多学学哥哥做饭。”
　　沈芊芊“噢”了一声便跑到厨房去了，也不知她甘不甘愿。
　　虞秋南看着沈芊芊的背影笑了一声，又问旁边的许易络：“他什么时候还有个妹妹了？”
　　虽然虞秋南现在在许易络面前的身份是沈予浦的表弟，但虞秋南偏偏就敢这么问，因为他早就对于沈予浦的相关信息烂熟于心，没有一条是提及到他有一个妹妹的。
　　果然，许易络没有感到丝毫奇怪：“这个啊，芊芊不是部长的亲妹妹来着，表妹也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虞秋南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许易络朝厨房看了一眼，确定两人没有在注意这边，压低了声音道：“这个事不好怎么讲，其实我是福利院长大的，前几年回福利院捐了笔钱，也算对福利院的回报。”
　　“我跟沈部长请假，结果沈部长听了也同我一道去了。当时在福利院就看见芊芊一个人坐在角落，不知道是不是被孤立了，沈部长上去逗了她几句，就觉得这女孩比同龄人都要聪明许多，就把她领了出来，出钱资助她读书什么的。正巧她也姓沈，好多人都以为是亲兄妹呢，也算是有缘了。”
　　虞秋南点了点头：“没想到他这么有善心。”
　　“对对对，”许易络颇为赞同。
　　“你也是。”
　　“什么？”
　　“你不也提到了你前几年去给福利院捐钱吗？”虞秋南反问道。
　　“噢……”许易洛有些恍惚地回忆起那天。
　　远处的火烧云热烈地叫嚣着，室内都被染成了昏红的格调，走廊上的钟滴答滴答地一下一下响着，更显得此处安静。
　　办公室的门开了，沈予浦大步走了出来，晃了晃手中一份已经签字盖章了的文件：“成了，去找那个女孩。”
　　许易络追上沈予浦：“部长。”
　　沈予浦看他欲言又止的，停下脚步直视他：“有什么想说的吗？”
　　“部长，这里这么多孩子呢，你只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时候许易络还是一个嘴笨加心直口快的闷头青，不是很会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他也发现自己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用合理的说法表达出来。
　　“懂了，”沈予浦打断他，看着他带着些犹豫与挣扎神色的眼睛，“很多人总觉得拯救世界才是拯救世界，这没错，但我觉得拯救一个人也是拯救世界。”
　　“……懂了。”
　　沈予浦用力地拍了拍许易络的肩膀：“走吧，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们都继续加油。”
　　许易络看了看此时在厨房里与沈予浦嬉笑的沈芊芊，又摇了摇头笑了笑：“沈部长虽然有的时候很凶，但的确是温柔的人呢。虽然他那么说了，但之后又给福利院捐了一大笔钱。”
　　虞秋南挑了挑眉，不明白他突然这么没头没脑一句是什么意思，但也没什么追问的意思。
　　“拯救世界是拯救世界，拯救一个人也是拯救世界。”许易洛低声自言自语。
　　“总之，”许易络跳开了话题，“也算芊芊和部长有缘吧。芊芊这姑娘也挺好的，部长没看错。当时部长跟她聊天，问她名字和年龄，然后问芊芊长大想干什么，芊芊不假思索地说想当医生，不要让福利院里再有人因为疾病变成星星了。部长听了这话就去找院长了，现在芊芊出来了这么久，这个念头也没有改变。”
　　虞秋南心有一动：“医生？”
　　“虞哥哥吃饭啦！”沈芊芊双手捧着一碟菜往餐桌上放，稚嫩的童声十分甜美。
　　许易络先站了起来，开玩笑去抓沈芊芊：“好啊你，有了虞哥哥忘了许哥哥，真是看脸的小白眼狼。”
　　沈芊芊尖叫着躲避，差点撞到往桌上端菜的沈予浦。
　　“乖乖坐好。”沈予浦按住了沈芊芊的脑袋。
　　沈予浦很体贴，考虑到了虞秋南不会使用筷子这一点，准备的菜肴都是豆子肉丸这种用勺子可以吃的菜，还递给了虞秋南与沈芊芊一样的勺子，眼神中还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大字“我懂的”。
　　“……”
　　饭吃到一半，沈芊芊突然开口叫了一句哥哥，结果正好噎到，开始剧烈地咳嗽。
　　沈予浦赶忙放下碗筷，从旁边的抽纸扯了张纸拭去沈芊芊嘴边的饭粒，一下一下地拍着沈芊芊的背：“都跟你说过吃饭的时候别说话，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
　　沈芊芊眼神里有些委屈，却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只得乖乖地点了点头，闭上了嘴。
　　虞秋南看见这一大一小，莫名其妙就勾起了嘴角。
　　“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沈芊芊闻言吃饭速度都加快了许多，甚至端起碗来扒饭。
　　好不容易等到大家都吃完饭，沈芊芊就那么呆站在沈予浦旁边，却一句话也不说。
　　沈予浦刷了好几个碗，最后终于忍不住，弯下腰与她平视：“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沈芊芊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对折了好几次的广告纸，上面赫然是最近刚开业的游乐园。
　　“哥哥，你想去吗？”沈芊芊小声地问道。
　　不知是不是从小丧失父母缺少体贴与关爱，很少有愿望被满足的缘故，沈芊芊很少直接表现自己的渴望，如果真的憋不住了也只会小心翼翼地问一句“你想要吗”。沈予浦不会哄女生，更别说哄小女生，和沈芊芊说了几次如果想要什么的话可以提出来，但沈芊芊只是嘴上应着，并不实践。
　　沈予浦擦了擦手，接过广告纸，装模作样地朗读了几段，然后很惊喜地说：“看上去很有意思的样子。”
　　沈芊芊笑得很开心：“是吧是吧。”
　　沈予浦心突然一动，想起了虞秋南：“你出去问问外面的那个哥哥想不想去。”
　　沈芊芊扑哧扑哧地就跑出去了，没过多久就扑哧扑哧地跑回来：“虞哥哥说他去！”
　　“我还没跟你说是许哥哥还是虞哥哥你就知道是虞哥哥了？”沈予浦捏了捏沈芊芊的脸。
　　闻言，沈芊芊又要跑出去，沈予浦赶忙拉住了她：“行了，许哥哥没空的，咱们明天去怎么样？”
　　“好！”沈芊芊习惯抿嘴笑，这回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冲了个凉快的冷水澡，虞秋南换上了印满海绵宝宝的睡衣出了浴室，还哼着不知名小曲进了房间，带上门。
　　转过身，沈予浦穿着睡袍抱着枕头站在自己面前。
　　“？”
　　沈予浦看见他疑惑不解的表情，解释道：“哦，这个，因为芊芊今天要睡我房间，你也知道嘛我也不可能跟个小女孩一起睡觉。”
　　“你要是介意，我就去睡沙发。”沈予浦会这么说吗？不会。
　　他是这么说的，说得坦荡且具有说服力：“有床谁想睡沙发呢？”
　　“……”虞秋南表示同意，所以也并没有装模作样地提出自己出去，把床让给沈予浦。
　　沈予浦家的床还算大，两个人睡上去不会感觉太过奇怪。
　　虞秋南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轻轻甩下拖鞋，又以那种标准睡美人的姿势睡下。
　　沈予浦也跟着躺下，伸手把台灯给关了，左右翻滚了几下又觉得毫无睡意，出声道：“你难道不想和我聊聊天吗？”
　　没有回应。
　　沈予浦以为他睡着了，还心想着怎么能有人一分钟入睡的时候，虞秋南居然回答了。
　　“聊什么？”
　　沈予浦这可来劲了，声音都忍不住大了几分：“聊人生理想啊，聊人间琐事啊，聊明星八卦啊，都行，只要别聊国家机密，我也是不会告诉你额。要不你跟我说说你的少男心事也成？”
　　“……我哪里像有少男心事的人。”
　　“行吧。你知道吗，哦，你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只知道是塔南人，虽然我也知道有点难，但你能不能……”
　　沈予浦向虞秋南看去，但虞秋南已经闭上了双眼，胸前上下起伏十分规律。
　　“……成吧。”
　　沈予浦直起上身伸出手跨过虞秋南帮他把翻起的被子一角捋好，虞秋南的呼吸打在了他的手臂上。
　　像是触电般立刻缩回，沈予浦有点惊慌失措地看着睡熟的虞秋南。
　　眼睛已经适应黑暗，沈予浦能看得清他优越的脸部轮廓，隐藏在黑夜诱人的暗影里。
　　神经病，这么大反应。沈予浦暗骂自己一声，又躺下，脸侧向虞秋南一方，十分有仪式感地闭上了双眼准备再见周公。
　　怎奈周公迟迟不肯露面，沈予浦一想到虞秋南就睡在自己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就忍不住睁眼瞅一瞅。
　　有病！
　　沈予浦一气之下转了个身，将虞美人抛在身后，以示自己的坚定决心。
　　过了许久，沈部长才与周公会晤。
　　不知是几点，只知道天很黑，夜很沉，星月皆隐匿，天地间唯一的声音只剩下了辛勤工作的空调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环境音。
　　一个身影在沈予浦身旁站了很久。
　　身影的手里攥着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