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倾塌》绛和千岁

31、倾塌 他觉得自己

　　起吊车来得很快，立马便准备开始作业。
　　罗部等几个协定过虞秋南相关事宜的领导也迅速赶到了现场，毕竟那边再没有什么需要担心，塞典取胜已成定局。
　　几个人都来安抚沈予浦，让他不要冲动。
　　“好像拉到了！现在就起吗？”作业起吊车的工人大声问道。
　　“不然呢？”沈予浦以比对方更大的声音压回去，“等你七老八十走不动了再来起吗？”
　　沈予浦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爆炸了，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但好像又什么都能听得到。
　　“那个……罗部，您看吊起来的时候要鸣笛吗？”
　　“……不必吧，战争要胜利了，这个时候鸣笛……哎，归根到底他还是塔南的人。”
　　他甚至听见了站在桥边看着河里的罗部和旁人的对话。
　　沈予浦突然觉得好累。
　　他推开了围着自己的人，回到了自己的车上，用力地甩上了车门。
　　没人敢过来惹他。
　　他死死地，眼神猩红地盯着一点一点被拽出水面的车。
　　那车已经被水里的压力摧毁得不像样了，正毫无生机地如同死尸般地被拉出坟墓。
　　当车辆最后一点也离开水面，终于全部暴露在空气之中的同时，天亮了。
　　第一束光出现了。
　　同时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与塞典国歌的声音。
　　战争彻底地结束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力拍着方向盘中间的车笛。
　　一下，又一下。
　　与日出、胜利与美好毫无关联的车笛声，长久地凄惨地悲鸣着，与那些快乐格格不入。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没人敢过来阻止他。
　　在沈予浦独自奏响的车鸣声中，虞秋南的车逐渐升高，最终停在了空中，接受了阳光的洗礼。

　　车里没有找到人，落入水中的时候车窗是开着的，所以虞秋南大概率是从车里落了出来。
　　出动了大量的人力捕捞搜救，但除了河底泥沙以外还是一无所获。
　　估计是顺着水流被冲到下游去了。
　　“沈部，结局已经这样了，别难过了。”又有人过来拍拍沈予浦的肩。
　　“不是，”沈予浦整个人处于放空状态，不带情绪道，“你们一个个跑过来排队看偶像葫芦娃救爷爷似地安慰我，以前没见过你们这么积极。你们跟对不起我一样干嘛？”
　　沈予浦现在理智还没回归，还没反应到这句话可能有些伤人，但他却注意到在他话语刚落，在场部分人脸上的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
　　他顿时觉得有些不对。
　　“我操？？”沈予浦不可置信地爆出脏话，“你们不是吧？”
　　没人回答沈予浦，但有人过来拽他的手臂。
　　沈予浦以可怖地力量甩开了。
　　他焦躁地、暴怒地、失态地走来走去：“你们他妈的，不是吧？”
　　有不明所以偷偷观察周围人的人，好像也知道了什么。
　　所有人都好像静止了，除了沈予浦。
　　沈予浦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生疼的太阳穴，声音在破音的边缘游转：“谁他妈的给我说话？！”
　　依然谁都没有做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但是这样答案就已经明晰。
　　沈予浦直接冲到罗部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揪起罗部的衣领，声音有些颤抖地沙哑：“哑了吗？说句话，快否定我。”
　　但罗部悲哀地看着沈予浦：“是我们下的决定，但你看看你这样子，像话吗！还有个军人的样子吗！”
　　沈予浦抡起拳头给了罗部重重的一下，旁人这才醒悟般地过来阻拦他。
　　“我他妈就说呢，车一掉下去你们就立马到了，然后吊车啊搜救队啊全来了。我怎么就没脑子了呢，你们什么时候干其他事有这个速度？！”
　　“你们扪心自问你们还算是人吗？你们晚上睡得着吗？别人冒着生命危险来帮你，你们背地里想着怎么整死别人？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他妈的说的就是你们一堆没心没肺的人渣啊。”
　　罗部严肃道：“沈予浦，注意你的言辞。”
　　沈予浦觉得有些好笑：“好，我注意我的言辞。我请你，不，我求你，你能把虞秋南完完整整地给我还回来了吗？”
　　“老子早就知道你们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东西早就已经冷血得不能再冷血，以前我做卧底暴露的时候你们等到老子快死了才来，但我没有关系，我不觉得有问题，因为这是为大局考虑，为任务完成考虑，这也是我作为军人的天职，我随时可以为了塞典献出生命。但你们凭什么要虞秋南去死？”
　　说到卧底的事情，罗部的眼神又闪烁了一下，稍稍偏开了视线。
　　“说到底你们就是为了你们那点可笑的面子。你们不好意思说出去自己的胜利是凭借一个塔南人取得的，你们觉得不光彩，不能让你们到国际舞台上去炫耀，不能堂堂正正地说这完全是依靠你们的力量取得的胜利。人死了，你们都顾忌着他塔南人的身份，连个最基本的鸣笛尊重都不给他。”
　　“不过我还是真的谢谢你们没鸣，没假惺惺地说整个塞典会记得他的奉献，不然他妈的闹得他死了都不安宁！自己害死的又这么急着捞，是演戏要演足还是怕人没死透啊？！”
　　沈予浦觉得自己快要分裂了，快要崩溃了，上一秒还在愤怒地把自己一辈子要说的脏话全说完了，下一秒又喃喃自语：“你可以直接跟我们说啊……我们不要荣耀，全都给你们，塞典万岁，把虞秋南还给我好不好。”
　　太阳已然高高升起，嘲讽地注视着地面上的这场闹剧。
　　沈予浦觉得这一切都太好笑了。
　　不久以前，他觉得自己是成功的，幸福的。
　　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和合格的军人。
　　但他没想到，仅仅短短数小时，仅仅太阳从地平线到地平线上的时间，他发现自己完完全全地错了。
　　他的爱人不在了。
　　而他还悲哀地发现这是他忠于的国家作出的决定。
　　想着两全，到头来哪方面都输得彻彻底底。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倾塌掉了。
　　他甚至有点极端地想，是不是没有自己，虞秋南就不会如此背水一战，不会放下一切防备地往塞典来，也就不会死了。
　　他大可以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宫殿里继续优渥的生活。那样的话，虽然他被蒙在鼓里，但他至少活着，至少没有多少痛苦。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把时间往前溯流。这样的话沈予浦说什么也要自己去找虞秋南，无论多远自己也要去接他，再也不让虞秋南费力往自己这边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