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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无声 “听着不坏 ...

  •   沈予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的了。
      好像是自己晕了过去,也可能是被别人打昏了过去。反正再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在自己家的床上呆着了。
      他没急着起身,盯着天花板出神,也不知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但他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喉咙被自己折腾得又干又疼,嘴唇也有些皴裂的迹象。
      他打算去找点水来喝,但脚刚落到地上却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毛线。
      最后见面的时候,虞秋南把毛线交给了自己,不知道他是不是当时就觉得自己可能会遇见什么情况,出什么问题。
      但虞秋南绝对想不到到头来是塞典害了他。
      此时的毛线也不像跟虞秋南呆在一起时那么活泼,趴在地上蜷缩着一团仿佛真的像是一团毛线。看见沈予浦下床,才用四脚撑起身体,在沈予浦的脚上蹭了蹭。
      如果说当目睹虞秋南的车落入水中再到车被起吊车高高吊起的这一段时间是将沈予浦跳动的火热的心脏冰封,那剩下的这些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小事就是抡起小锤一下,一下地往他已然结冰的心脏敲去,一点一点绽开裂缝来。
      以前他也这么在床上失去意识的时候,是虞秋南在旁边照顾他了数天,笨拙地给他喂水,给他做水米分离的粥。现在他醒来,什么都没有。
      毛线最喜欢缠着虞秋南,对自己高傲得很,转身就对着虞秋南撒娇乱叫。如今毛线也等不到那个人了。
      沈予浦轻轻地将毛线抱起来,放在怀中顺着它的毛发。毛线居然也是罕见地没有扭着头拒绝。
      一人一猫如此互相疗伤。
      报复性地往喉咙里狠狠地灌下几大口水,沈予浦往卫生间走去。
      看到的第一件事物却是虞秋南的水杯与牙刷。
      沈予浦在虞秋南回到塔南后,一直精心将房子保持着虞秋南在时的样子。
      他觉得虞秋南只是短暂地出差一下,完成任务后会披着满身荣光再回到这个家,然后他们两人再也不必有任何隐瞒地拥抱在一起。
      虞秋南不必再买新的生活用品,不必好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或者只是短暂地借宿,打搅了别人的生活。
      他打开衣柜就是自己的衣服,镜子下方也有自己的水杯。
      这里就是他家。
      他们会在这面镜子前开玩笑地互相抚摸下巴冒出来的小胡须,满脸胡须泡沫地交换柠檬味的吻。
      他会挑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浪漫日子,买一对很贵的戒指弥补,然后单膝跪在虞秋南面前。
      可是到头来,虞秋南就连那个玫瑰茎环都没亲自看一眼。
      沈予浦费心维持着这一切,到头来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他没有去上班了,上面说的是自己的心理状态暂时还不适合返回岗位。
      但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去了。
      前二十几年的忠诚与热血,有多信任就化成了多少倍数的刀子往自己捅来。
      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纯粹地当一柄国家利刃了。他害怕再站在那里参与决策时,又会想起之前,这些人是不是也如此这般地围坐一团,冷漠地给虞秋南下审判。

      无论是往窗外看去,还是打开电视机,到处都飘扬着塞典的国旗,依稀还能听见回荡着的塞典国歌。
      人人欢庆,为自己祖国化险为夷反败为胜而欢呼庆祝。
      塔南仿佛沦为了一个笑柄。
      塔南的王宫甚至都不是塞典攻破占领的,据当时在附近的人说是自己爆炸的,塔南的皇帝也被发现埋在了废墟底下,早已没有了生命体征。
      人们都笑话说这是这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说这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说的就像好像真的是商珩造的孽太多,上天开了眼把他带走了,再勾勾手吹了口气就扭转了战争局势。
      塞典在一个人流量比较大的广场树了一块很大的纪念碑,以此纪念在此次战争中光荣牺牲的人们。
      沈予浦开了很久的车,去了那块碑前。
      他花了几个小时,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没有虞秋南。
      当然不会有虞秋南。
      这千千万人,谁都不知道一个塔南人干过什么。

      许易洛打来过一个电话,说沈芊芊想来看他。
      沈予浦沉默了很久。他暂时还没办法扭转心情,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把这种情绪传递到沈芊芊身上。
      他知道沈芊芊很喜欢虞秋南,所以还是不要让她太快接收这个现实。
      毕竟他自己都还不能接受。
      他都能想到沈芊芊得知后会有多难过,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但是还会反过来抱抱沈予浦,要沈予浦不要太难过,虞哥哥只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沈予浦还是拒绝了。
      “沈部,你……”许易洛那边欲言又止。
      “以后都不用这么叫了。”
      沈予浦挂断了电话。
      最近沈予浦的房间里总是静悄悄的,窗帘也拉上,电视和网络也都不开。
      他不是刻意要营造一种颓废的模样,他只是不想听见那些要把天都要轰下来的赞歌。
      他仍然保持烟酒不沾的习惯,不知道干什么就会把整个房子打扫一遍。
      但虞秋南的那些东西他仍然不会去动,仔仔细细地清洁干净后再放回原来的位置。
      本来的目的是为了填满自己那些空虚的多余的时间,但他发现越这么做就越能勾起各种带有虞秋南的回忆。
      但是那些都快要摸不清了,好像没多久,又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连衣柜里虞秋南衣服上带着的气息都要散去了。
      还好当时在摩天轮上两人拍了唯一的一张合照,才使得他不至于害怕自己连虞秋南的模样都会有一天记不清楚了。
      突然门铃响了,沈予浦还没反应过来,往门那边看过去,在想是不是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
      但随即门又被砰砰砰地敲响了,急促且紧张。
      沈予浦开了门,没想到是气喘吁吁的穆池。
      穆池一把揪起沈予浦的衣领,把沈予浦拽过来瞅了瞅,确定尚为完人后松了口气:“你他妈的开门不应,窗户紧拉,半点声音没有,我还以为你想不开了呢。”
      “操,”沈予浦拍开穆池的手,“神经病啊。”
      穆池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说着:“现在,立马,赶紧换衣服跟我走。”

      穆池活生生把车开成赛车决赛,闹得沈予浦都抓着把手有些不适。
      “能不能好好开了?去救灾?”
      穆池瞥他一眼,冷哼一声:“差不多性质吧。我劝你好好跟我说话,等下你就该跪下来哭天抢地地喊我爸爸了。”
      沈予浦懒得跟他斗嘴。
      车稳稳地停在了某独栋别墅外,沈予浦认出了这是庄尔觉不常住的房子。
      穆池反倒没了当初敲沈予浦家门的气势,瞟了瞟沈予浦,然后才挪到门前按门铃。
      “是穆池。”穆池主动对着话筒自报家门,门好一会儿才缓缓开了。
      沈予浦一抬头就对上萎靡不振的庄尔觉。庄尔觉头发乱作一团,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本来白净的下巴也被胡茬取而代之,眼窝下是深深的黑眼圈,眼眶里是一束一束的红血丝,就连那披在身上的白大褂也对不上它的那个“白”字。
      沈予浦大吃一惊:“你……”
      庄尔觉无力地摆摆手,沙哑着嗓子道:“进来。”
      沈予浦一边跟着庄尔觉往里走,一边心里有些隐隐的悸动,但那不是激动,也不是慌张。
      他也不敢直接问身前的人,生怕得不到心里所想的那个答案。
      最终庄尔觉推开了一扇房门。
      沈予浦看见了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的那个人,虞秋南。
      倾塌的地方好像一点一点地拼凑回去了。
      他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而是先捏了自己一下,确定自己下一秒没有从自己家的床上惊醒,才一步一步挪到床边轻轻跪下,小心翼翼地看着虞秋南,生怕自己的呼吸都会惊扰他。
      虞秋南的胸腔还在规律地起伏,睫毛下还是那颗熟悉的泪痣。
      “花了几天才把人从黄泉路上拉回来的。没救回来的话也不敢告诉你,怕你再经历一次受不了。”庄尔觉一下顺着门框滑落,坐在了地上,松了口气。
      沈予浦声音有些沙哑,小声但真挚道:“谢谢。”
      穆池啪地一下把门打开,还差点撞到门边的庄尔觉:“天空一声巨响,爸爸闪亮登场!”
      庄尔觉扶了一下额,无奈解释道:“他知道上面有这个计划,提前埋伏在附近把人救上来送到我这里来的。”
      沈予浦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当下的心情,只能继续道:“谢谢。”
      穆池看沈予浦这样子立马怂了,打了个寒战拍了拍沈予浦的肩膀:“谢什么谢啊!你妈就是我妈,你爸就是我爸,你老婆就,不是,你老婆就是我嫂子。”
      庄尔觉无视穆池的拌嘴:“不久前醒来过一次,但是意识都还没回来立马又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醒。”
      沈予浦点点头:“我等等。”
      “对了,”庄尔觉从床头柜里拿出个颈环,“这是他脖子上戴着的东西,我给他摘下来了。”
      沈予浦定睛一看这东西的模样,一惊:“这不是……”
      “我开始也以为是,我还以为是你给他上的呢,不过拆下来发现其实就是个颈饰,没有杀伤力的那种。”
      “是吗……”沈予浦若有所思,“不是我给他上的,也肯定不是他自己戴的,丢了吧。”
      沈予浦坐在了虞秋南床边。那种醒来之后房间里空荡荡,都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的状态,他不想让虞秋南也经历一次了。

      猛烈的撞击力,猛地呛入喉管的河水,游过来的身影。
      好像有重物压着自己的眼皮。他努力,努力地要将它拿开。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终于。
      即使此时拉着窗帘,眼睛还是有些不适应光线。
      手被人攥着,他往旁边看去,是沈予浦。
      虞秋南全身酸痛,用尽了力气直起上身,不顾手上还吊着水,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沈予浦的胸膛,背部轻微地抽动着,随即沈予浦感觉到自己胸口处好像湿了。
      “我当时,很怕,没有那么怕过。”
      沈予浦像是要把虞秋南揉进自己身体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啦,真的结束啦。”
      虞秋南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沈予浦的怀抱中抽离出来,迟疑了一下问:“……那对母子呢?”
      穆池说了,当时车内不止有虞秋南一个人,还有一对母子,估计是想要逃到塞典的塔南人。
      当穆池好不容易把虞秋南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安全带却好死不死地勾住了虞秋南的脚,是那个母亲伸手将安全带拽开的。
      但穆池再想去拽那位母亲,却怎么也拽不动了,只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接过了她抱着的孩子。
      那孩子也是福大命大,明明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却恢复得比虞秋南还快。
      可无论是当初塞典派出的搜救队,还是穆池之后再派人去找,都找不到那位母亲了。
      “孩子救上来了,没什么大事。母亲的话……可能被别人救走了吧。”沈予浦这么说。
      虞秋南顿时变得有些低落,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不是我不帮他们,不让他们上车会比较好,这样他们至少不必经历这些危险,还能陪伴着彼此。”
      “不,不是的,”沈予浦温柔道,“我们可以帮助那个孩子远离战争,远离饥饿,远离贫穷地长大。我相信他的母亲会欣慰的。”
      虞秋南轻轻地“嗯”了一声,又把头搭在沈予浦的肩膀上,就像家里的毛线。
      沈予浦觉得心里有些酸涩。虞秋南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如果不帮塞典,自己就不会失去那么多之后还要受到生命的威胁,而是如果不帮那对母子的话,他们还能一家团聚。
      “沈予浦,我好像只有你了,”虞秋南闷闷道,“不过感觉不坏。”
      沈予浦轻笑一声,揉了揉虞秋南的头。
      “你……”虞秋南说得迟疑,“怎么办啊?”
      虞秋南本来对于这种东西就比较敏感,自然也猜得到自己为什么会遇上这场事故,也知道沈予浦是肯定不会再在这个职位上呆下去了。
      而且虞秋南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时候穆池还告诉了沈予浦一个秘密。
      穆池当时挠着头,不知怎么开口,犹犹豫豫支支吾吾道:“那个……我前几天不小心听见老陈他们在讨论虞秋南这事。你是不是跟他们提到了以前你做卧底被发现那次啊,听他们的话……好像那次卧底行动是完完全全的自导自演,目的是为了测验你的忠诚。”
      沈予浦闻言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之前被拔掉的指甲早就已经长好了。
      “唔……”从回忆里挣脱出来的沈予浦假装思考了一下,然后弹了弹虞秋南的脑门,“拜托,你老公可跟你不一样,你老公除了你,还有钱。”
      虞秋南还没反应过来。
      “就是至少我们再多活两辈子不工作也不用发愁的那种。所以,你想干嘛我们就去干嘛,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怎么样?”
      虞秋南也笑了,眼角的泪痣还是那么招人。
      “听着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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