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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下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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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活着吗。
爆炸停息后很久,虞秋南都没有感受到预想中脖颈处应该传来的致命疼痛。
他不是很敢睁开眼睛,怕再睁眼眼前就是孟婆拉着自己喝汤了。
虽然很快地便做出了选择,他心里的确还是没办法毫不畏惧地面对死亡,毕竟他还有未了的心愿。
最终他还是颤抖地睁开了双眼,眼前是曾经辉煌雄伟如今断壁残垣的塔南宫殿,巨大的尘灰还未散尽,朦胧地罩在废墟之上。
虞秋南往自己脖间摸去,发现那颈环竟然什么都没发生,瞬间就全身脱力,跪坐在了地上,仰起头大口深呼吸。
他来不及多想,把此归咎为自己的幸运。
随即他赶紧起身,都来不及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朝远处跑去。
这种特殊时期,物资的确匮乏,但有些东西却能在大街上就寻到。
虞秋南找到辆被主人遗弃的车,确认了一下油箱中的油量还足够,便直接钻进了驾驶室。
通过通讯器将自己完成了任务即将返回塞典的消息发出,虞秋南便立马发动了汽车,适应了一会儿便提上了一个略有些危险的速度。
他刚刚亲手葬送了自己多年成长的伙伴,摧毁了自己住了数年的宫殿,甚至斩断了自己与过去的最后一点联系。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失去了自己前二十几年拥有的所有东西。
但他此时心里只有沈予浦。
要快点,要快点回去,要见到沈予浦。
前方的战争还未结束,塔南的士兵本以为还有个杀手锏,于是心高气傲地以为己方必胜,没想到竟然出了岔子,一下子便乱了阵脚。
前面颇有些狗急跳墙的阵势,炮火声密集了很多,大概是打算来个最终的了断。
虞秋南稍微放慢了些车速,即使这样他也不愿贸然往前冲活活丢掉自己的性命。
穿过了这么多艰难险阻,傻子才会再在这个时候冒险。
正想着怎么才能穿越这片火线,传讯器正好亮了。
虞秋南停好车,才拿出来看。
发来的消息里说现在正打响了最终战役,虞秋南直线回来需要经过的地方非常危险,所以给虞秋南指明了另一条绕过火线的路。
虞秋南立马再次发动汽车,打方向盘扭转了方向。
这条方向较之前便不同些了,虽然还是能听见远处不断的爆炸声与子弹声,但有时已经出现了人影。
虞秋南第一反应还觉得有些奇怪这个时候为什么会平民往那个方向走,随即才想起来也许是想趁此逃到塞典,估计是哪里传出小道消息了吧,那估计塞典是真的快赢了。
毕竟塔南的王宫都被自己炸了。
塔南战败后面对的将是国际的谴责与天价的赔款,而这些都是要落在每个塔南人身上的。
这时候他看见背上背着一叠被褥,手里紧紧地抱着一个婴儿的妇女。
汽车的远光灯和轮胎碾压地上沙石的声音促使那妇女回过了头。
看上去那母亲已经四五十岁了。但其实他也不确定,毕竟比起生理上的年龄,还有更多的因素能够催促一个人身体衰弱。
虞秋南极好的视力使他捕捉到女人回头一瞬的慌张,这也算是正常反应。虞秋南没太在意,收回了眼神便打算加速驶离。
结果就在虞秋南单方面结束与女人对视的前一秒,女人抱着孩子扑通地跪在了地上。
孩子本来沉沉睡着,这一下被吵醒立马大哭了起来。
远处的炮火,下跪的女人,嚎哭的孩提。
虞秋南突然觉得头痛欲裂。
他没有刹车,他要去见的那些人怎么可能容忍下偷跑来的非法移民。
汽车驶过了女人。虞秋南努力克制自己,但还是忍不住往后视镜望去。
女人仍跪在那里,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车。没了车灯的映照,女人的眼中顿时失了光,就像绝望了一样。
虞秋南猛踩刹车,挠了挠头发,打开车门下了车。
还没等虞秋南开口,女人便开始苦苦哀求:“求求你了,小伙子,好心人。把我们带去塞典吧,好人有好报。”
虞秋南把女人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听着,我把你们带进塞典境内,但是我要去见的人不一定会允许你们的存在,所以你们必须中途下车,明白了吗?”
女人激动地要哭了出来,虞秋南搀着她往车那边走的同时,她嘴里还不住念叨着“好人有好报”种种。
女人费了好大功夫才把怀里的孩子哄睡着,没过多久自己也不知不觉地歪了头闭上了双眼。
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走来的,又走了多久,才闹得这么疲惫。
现在这个地方距离塞典不远了,几十公里开车只要两个多小时,但若是换一个饥肠辘辘的女人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用两条腿走,那就说不定了。
虞秋南有点后悔自己没从商珩那边带点吃的出来。先不说在路上这两边荒得什么也没有,就算是到了塞典,母子俩下车后怕也是找不到食物。
所以他在考虑能不能在战争结束安顿好之后再去找到他们。
虞秋南清楚战争中这样的人数不胜数,这母子俩只是极小的一个分子,但他没办法以“这样的人很多”的理由见死不救。
拯救世界是拯救世界,拯救一个人也是拯救世界。
他这样想着,心情逐渐开朗起来,忍不住再提高了些车速。
要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了。
要尘埃落定了。
当收到虞秋南要去破坏隐雷基站的消息时,沈予浦心里是有些慌张的。
他知道这短短几个字发出来容易,背后不知道要冒着多大的生命危险。但他,沈予浦,身为塞典的一位战士,并不能回复他,说那太危险了,你不要去。
就像当时他不能阻止虞秋南回到塔南一样。
还好虞秋南顺利地无恙地完成了摧毁,并且即将返回塞典。上面也十分通情达理地帮虞秋南设计好了一条回来的路线。
隐雷已被毁灭,骄傲的塔南士兵们顿时失了阵脚。我方士兵们士气大振,胜利就在眼前。
沈予浦现在没有办法不激动。
身为塞典的一柄利刃,自己的国家即将度过最为危难的时刻,在历史书上光荣地记下一笔胜利;身为虞秋南的爱人,自己的另一半也要载着荣光从最危险的地方回到自己的怀抱。
他觉得二十多年以来,再没有哪个时候比这个时候更让他迫不及待了。
前方不断传来捷报,身旁的人劳累了这么多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还有心情互相开几句玩笑。
沈予浦内心是自豪的。
他开始觉得自己与虞秋南的爱情会很难。自己是塞典的一名高衔军官,而虞秋南是敌国皇帝身侧的一把手,这怎么看都不像能产生除了仇恨以外的其他情绪,怎么看都不像能被外界环境所包容。
但他们两个做到了。
虞秋南给自己的前二十几年报了仇,也用自己的行动获取了塞典的信任。
而自己处于这个尴尬的境界,竟也是不辱了两个身份的责任与使命。
我们真他妈是天作之合。
沈予浦忍不住在心里想。
抬头看了看墙上悬挂着的时钟,现在已经五点多了,天快亮了。
虞秋南也估计要到塞典了。
许易洛挪动了一下头上戴着的耳机,露出了右边的耳朵,呼出了一口长气:“没事了,快了,天亮的时候差不多就能解决,我们只要等就行了。”
“我等不及了,”沈予浦低着头,想要控制住自己稍稍发抖的手,“我要去接他。你们谁有花啊什么的吗?”
这明显不可能,但许易洛这种乖乖的下属还是要接上级的话:“这种浪漫又骚包的东西只有穆部才会有……诶,穆部人呢?”
话音还未落,沈予浦就已经攥着车钥匙冲出去了。
没有花,给个拥抱或者亲吻,虞秋南应该也是不会怪罪的吧。
不同于那边战火纷飞的荒野,上面给虞秋南设计的路线,塞典和塔南之间这边是以河为界。河上修筑的大桥的闸门也因两国间的关系时而关闭时而开放。
这次开战后,这座闸门立马就落下了,但这次为了迎接一个人,为了迎接虞秋南,它高高地升起。
想着虞秋南一辆车独占着这座大桥来到自己身边,这排面还可以。
“操,”沈予浦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孙子说好的横幅呢?!”
算了,横幅回去再拉也行,刚回来的瞬间就属于他们两个人吧。
天的那边逐渐有些泛白,太阳快要升起了。
沈予浦觉得自己的表绝对有问题,跑的怎么这么慢。太阳今天是不是没吃饭,怎么都爬不上来了。
不知等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那辆车,他的虞秋南。
虞秋南并没有告知自己所驾驶的车是什么颜色的,这个时候也并非绝对没有其他车辆驶过,但他就是知道那辆车里坐着的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爱人。
近了,更近了,沈予浦一把跳下了车。
他要站在桥的这边,站在篆刻着“塞典”二字的石碑旁等着他。
砰。
一声巨响。
沈予浦下车的动作顿住了,愣了一秒才往对面望去。
一辆不知何时从斜后方窜出来的车以致命的速度撞上了虞秋南的车,导致虞秋南的车直接撞毁了桥栏,直直的落入了水中。
沈予浦的心脏好像在那一瞬间就停了。
这桥修得很高,但沈予浦立马就是想往下跳,被正好赶过来的人们给拦住了。
“不要,不要,沈部,跳下去会死的。”许易洛和另外一个小伙子死死地抱住沈予浦,即使被两眼猩红的沈予浦打倒在地两次,都没有放弃阻拦。
还有人站在桥边上拦着,生怕沈予浦能挣脱束缚。
沈予浦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哭号,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
他就这样被拦着,硬生生地看着虞秋南的车逐渐地往下沉。
最后一点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