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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鹰虎战 鹰虎战是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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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冬月初十,百越都会举办一场盛会,名为鹰虎战。鹰虎战是百越最高学府——世阳府和高熙府之间的文武竞技,世阳府的学徽是虎,高熙府的学徽是鹰,因此被称为鹰虎战。
溯其源,世阳府和高熙府已有一百五十年历史,鹰虎战也已有百年历史。百年以前,吴王主越,王族吴氏的旁系中有一位爵爷,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个叫吴世阳,一个叫吴高熙,两人天资聪颖,才思敏捷,能文善武,名声斐然,越国上下尊为神人。二人被任命为学监大人,起初只是在贵族学府任教,而后耗费数十年心血,分别创立世阳学府和高熙学府,历经几代人努力,成为百越最高学府,所有王公贵族子弟都在此求学。后来,平民通过考试也能进入学府求学,这也成了百平民入仕的唯一途径。听说吴世阳和吴高熙自幼习武,一个学虎拳,一个学鹰爪,二人创学后,传给门下弟子的武艺,也分别是虎派和鹰派的功夫,这便是两个学徽的由来。
吴王朝开创鹰虎战,两府学子要在三个项目上一争高下,分别是夺旗、乐艺和马术。然而,末代吴王被叛军勒死在百越王宫,吴氏王朝覆灭,百越经历了二十年混战,先后有七人自立为王,鹰虎战也一度中止,甚至有流寇入侵学府,屠杀师生,焚毁书籍,拆卸神像,聚集奸盗杀人者不计其数。江湖帮派中最大的秦帮,曾占领两府十多年,并将两府的名字改成了黑鹰堂和白虎堂。十多年间,黑鹰堂和白虎堂中走出了各式武林高手、江湖刺客。直到於氏一族,横扫各军,重掌百越正统,重建二府,世阳府和高熙府才恢复昔日光景。
按照传统,鹰虎战中,乐艺这一项,胜负应当由王后及王后挑选的两位乐师评判,往年都是李妃代行此权。但是扶焕从未经历过鹰虎战,如今离冬月初十还有半月,於璋琏令李夫人、宣夫人、曾夫人前往宝合殿,听候王后差遣。
於璋琏的女人千千万,人尽皆知,百越王宫里称一声夫人的有几十人,算上沾过雨露的女侍官,不知道有多少人。这些女人中,李夫人虽然出身平民,却是於璋琏心里第一人,育有两子,地位无可撼动,另有宣夫人和曾夫人,母家都是上虞大族,就在这之前,宣夫人刚刚生了一女,曾夫人当时也即将临盆,不幸的是诞下一个死胎。於璋琏还有一个女儿,是越王殿里一个姓卢的女侍官生的,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后十分害怕,生绢缠腹隐瞒身体的变化,每日还要照常干活,过得非常辛苦,直到於璋琏得知,让她陪同李夫人前往百芙台,生下孩子之后,母女两人都留在了百芙台。
因此,诸如此事,都是这三位地位更高的夫人出面,这次宣夫人还带来了乐艺府两位技艺超群的女乐师。
宝合殿中早已备好茶点,迎接几位夫人。扶焕虽然性子野,但毕竟是辛月的公主,从小在宫里长大,周身礼仪无一欠缺。
“扶焕从小生长在辛月,对百越习俗知之甚少。这次鹰虎大战,劳烦几位夫人前来,为扶焕解惑,辛苦大家了。”
“王后厚爱了,这是我们的本分,算不得辛苦。”宣夫人说。
扶焕一向有事论事,少言客套,待几位夫人入座,直接问道:“竞技大概,我已知悉,其他项目,好好观赏便可,最费心的应当是乐艺这一项了,请教几位姐姐,应该怎么个评选法?”
三位夫人稍稍对视,仍是宣夫人答道:“届时您和挑选的乐师坐在奏台中央,以丝帛蒙眼,盲听琴音。两位乐手席地左右,先后抚琴,以音为语,互应互答,一方抚完,另一方须马上回应,以琴音相争,直至您敲击面前的铜锣,表示心中已有决断,二人方停止。”
扶焕皱皱眉:“若让我决断,还要乐师作何?”
“您和乐师可言语商谈,各抒己见,换句话说,乐师就是您的智囊。”
“这是你带来的乐师?”扶焕瞧了瞧后面两位女官打扮的女子。
“是,这是乐艺府最出众的两位乐师。”
扶焕虽然从小也在宫里受教上课,但天资一般,又不受重视,作为辛月的公主,百越的王后,诗书乐艺这些是真的拿不出手,反倒是骑射还能出彩,让她做乐艺评选,实在是太为难了,当然,扶焕不能让他人知晓这短处,她想起赞图尼所说,她和於王荣辱与共,她更不能让於璋琏瞧不起自己。
“你二人近日便留在这里,我许久不闻音律,生疏不少,你们可为我指点一二。”扶焕故作镇定说道,挥手让宫人带着两位乐师下去安置了。
扶焕又问了问其他事宜,最后,四人略略闲话几句,就这样散了。
送走三位夫人,扶焕心烦意乱,脑袋涨疼。二人斗琴,绵延不断,她只怕都得听睡着了,还得装模作样地评选,敲锣之后,必然要说几句品评一番,她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两个乐师,是宣夫人送来的人,不敢让她们知晓实情,她一个异国人在这里,无故无亲,连个讲真话的人都没有。想到这儿,她突然想起了赞图尼。
没有李家阻碍,赞图尼常常住在宫中,扶焕屏退其他人,命丫头风儿请他过来。风儿是从辛月带来的丫头,相伴多年,是扶焕身边仅有的自己人。
“见过公主。”
赞图尼今日穿了件苍色绣松直裾,显得年轻许多,不似以往那般沧桑。
“大师请起。请大师来,是有事请大师相助。”
“可是因为乐艺赏评一事?”
“正是。大师如何知道?”
“王后看上去,不像通晓音律的人。”赞图尼柔声说。
扶月一下变得很难过,自言自语道:“原来都能看出来,那大王一定也看出来了。”
赞图尼微微有些吃惊,没想到扶焕这么在意於璋琏对自己的看法。
“王后不用失望,大王在意的,是王后在鹰虎战中的表现,至于王后曾经是否通晓音律,并不重要。”
“离盛会还有十日,现在学可来不及。”
“王后需要的是一个能替您说话的乐师。”
“刚刚宣夫人带了两个乐师来,说是乐艺府最好的。”
赞图尼微微摇头:“宣夫人的人,您要慎重。”
“宣夫人不好么?”
赞图尼轻轻一笑:“不是好不好,而是您能不能信。”
扶焕想了想说:“不能。”
“您在宫中,相信谁呢?”
“我信大王。”扶焕说,“信风儿,还有大师您。”
听见她说相信自己,赞图尼心中很欣慰,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扶焕说的第一人竟是於璋琏,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看来这位新王后,对自己的夫君很是满意。
“既然公主信我,明日我就带人过来,供公主差使。”
冬月初十,百越王公贵族,朝堂众臣,两府学子齐聚王宫,当日的项目是夺旗,第二日是乐艺,最后一日是马术。
今年鹰虎战,鹰府虎府各有不少风云人物,早就名满王城。人人都知晓,鹰有於静姝,虎有王攸宁。
王攸宁出身于没落贵族王家。自吴王时期起,王家就是文豪世家,后因朝堂政变受到牵连,废弃头衔,贬为庶民,举家牵入往复里为农。但幸运的是,王家也因此躲避了七王时期的战乱,成为为数不多的延续下来的世家大族。
直至於朝,於王复请王家入朝,主治监学。王攸宁的祖父是三代元老,如今已经八十二岁,虽然他早已退朝养老,朝野上下无不敬重。王老先生虽只有一妻,却养育了十个子女,王攸宁的父亲排行最小。王家还朝以后,寡于朝政,专心学问,只任闲职,不受爵位,到了王攸宁这一代,因为不愿为李家驱使,连闲职也不要了,几乎又回到平民状态。由于王家在百越无论是朝堂民间,极受敬重,地位非比寻常,即使没有半分权势,曾经的李家也不敢不敬重王家。
於静姝的爷爷与於璋琏的爷爷是亲兄弟,当年七王战乱,辅佐於璋琏的爷爷,平定叛乱继承王位,因此,於静姝和於璋琏是实打实的血亲。然而,整个於家都面临人丁不兴的问题,家族势力逐渐衰落,才有后来的李氏专权。於璋琏的兄弟相继去世,如今只剩他一人,於家另一支传到第三代,也只有静书一个独苗。他今年才十九岁,是於家最年轻的后人,十六岁封侯,武艺名扬天下,在高熙府众多学生中,称得上第一人。
据说於静姝刚出生的时候,身体瘦小,体弱多病。一位云游四海的方术之士恰巧经过於家,对於夫人说,这个婴儿须得取一个女孩儿的名字,方能摆脱病魔,身体强健,这便是小侯爷起这么个名字的由来。
百越虽整个位于大陆南边,但也有越北越南之分,於家、李家、王家都是越北大族,上虞人多生于越南。越北靠近辛月,不少人从北方迁徙而来,南北文化交融,多接受正统文化,说通用语,尊崇礼法,重视文教。越南的人却更有南蛮遗风,断发纹身,说本地土语,尚武好斗,放浪粗犷。於静姝虽出生越北贵族,衣着打扮、言行举止却像极了南边人。他从不束发戴冠,而是在脑后留了一条小辫,颈左有刺青。他不仅会说通用语,常常跟南方人厮混,南边一带的土语也说得不错。粗言俗语常常挂在嘴边,没有一点王族子弟的样子。
第一日的夺旗和最后一日的马术都是重头戏,尤其是夺旗,备受推崇,格外精彩。夺旗是从吴越时期流传下来的军中游戏,相传每年鹰虎战,夺旗获胜的那一方,一定会获得全胜,因此夺旗又叫□□。
夺旗双方各十三人,旗手十二人,旗将一人。每个旗手背插一旗,每支队伍有十二旗,旗字分别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先夺得对方十二旗的队伍获胜,夺旗过程中,所有旗手可以攻击旗将,旗将也可以进攻所有旗手,但是只有旗字相同的两方旗手可以互相搏斗,旗手不可以触碰其他旗字的旗手,而旗将只能打斗不可夺旗,例如鹰队的旗将要获得虎队的丑字旗,只能由鹰队的丑字旗手夺得丑字旗,再交给旗将,两队旗将双方可以互相攻击但不得夺旗,对方的丑字旗手仍可回攻,从旗将中抢回丑旗。所有人不得使用兵器,只能肉搏,旗将先得到对方十二旗并回到己方旗台的获胜。
鹰队的旗将当然非於静姝莫属,虎队的旗将名叫司陈厉。司陈祖上是南方草莽,后被於璋琏的爷爷收复,在此以后,历任镇南军首领都由司陈担任。百越南部多崇山峻岭,部落繁多,行事野蛮,难以开化,镇南军职责在于稳定南方各部,司陈熟悉南部,在南方威名远播,是适合统管镇南军的不二人选。
司陈常年镇守南方,已经数十年不曾前来王城樊阳,司陈厉是司陈家第一个送来学府念书的子孙。
君后二人盛装而席,下手坐着李夫人、宣夫人、曾夫人等人,以及於璋琏的王子公主。左右两边的席位是王公大臣的,安迟侯、平安侯、宣伯、马伯、封池将军等都在此列,扶焕四下看了看,不见赞图尼的身影。
“殿下在辛月可见过这个游戏?”於璋琏侧身问扶焕。
扶焕轻轻摇头:“不曾见过。辛月宫中常见蹴鞠、比剑,不及夺旗激烈有趣。”
“殿下不觉得无聊就好。”於璋琏象征性地搭完两句话,便起身去逗他的儿子女儿。
扶焕还想与他多说说话,只见他急急起身,心中有些失落。好在夺旗游戏确实吸引人,扶焕本来就喜欢这些激烈争夺的比试,聚精会神地观看比赛。
而这一切,下手的曾夫人都看在眼里。曾夫人与表姐宣夫人几乎同时怀孕,不幸胎死腹中,而且是一个男婴。看着於璋琏与儿女逗乐,曾夫人虽然脸上一片温柔艳羡,心中则悲痛难过。
场下鏖战正酣,鹰队着深蓝衣,虎队着暗红衣,红蓝交汇,旗帜飘扬,二十六人,如风如电,腿臂碰撞声砰砰作响,看得人眼花缭乱。比赛开始不久,於静姝腰间已经别上三面红旗。他一马当先冲进人群,一手对两臂,抽筋压腕,将两人原地拨了个旋儿,反手一掌,直下后颈,手太重竟然将红方的丑子旗手打晕了。己方的旗手反应迅速,刹那间拔下子丑二旗。於静姝撑住队友的肩头,借势回身仰面,将身后的申字旗手踢到在地,丑字旗手顺势将刚夺得的红旗插入於静姝腰间。旗将旗手配合默契,动作行云流水,看台上的扶焕抑制不住兴奋之情,站起来拍手称好。
“这…”世阳府的程先生神情为难,“打晕旗手,岂不违规?”
“怎算得违规?既是搏斗,搏斗便有死伤,可不是正常!”扶焕看得兴高采烈,心早就偏向那个身手飘逸的於静姝。
“荒唐。”於璋琏正在逗儿子,听见扶焕的话,扭过头不屑地说了一声。他声音不大,扶焕只顾着看,完全没有听见。
“咱们的小王后,是个性情人。”安迟侯一边吃酒,一边对身旁的平安侯说。
“可惜不讨咱们大王的喜欢。”平安侯懒洋洋倚着,张嘴吞下侍女喂来的水果。
时间过半,於静姝腰间背上,已经插了十一面旗。司陈厉却是不疾不徐,不慌不忙,身上才插了六面旗。眼见於静姝已夺得全旗,回程途中,司陈厉突然拦住於静姝,於静姝夺旗之时,鹰队的其他旗手挨个被司陈厉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最后一步,司陈厉只要打倒於静姝,旗将无法夺旗,此前他夺得十二面旗也全都白费了。
旗将对决,是所有人等待已久的。观众纷纷站起喝彩鼓劲,场内喧嚣一片,好不热闹。於静姝身边能站起来的,还剩两个人,司陈厉身边却还有五人,虎队将鹰队团团围住。
大家一下都坐不住了,以往旗将对决,都是一对一的决斗,高手过招最是精彩。司陈厉竟然先收拾了蓝队的旗手,再用围攻计策,实在打扰了各位看客的兴致,场下唏嘘声一片。不知是谁叫唤了一句:“单打独斗!”
“单打独斗!单打独斗!”众人纷纷跟着应和。
“你们让开!”於静姝横眉冷目,命令两个旗手。
“小王爷!”司陈厉叫於静姝,他盈盈而立,面带微笑,气质清秀,倒像个儒将,“夺旗自古以来就是军中游戏,两军斗法,斗勇斗智,拳脚固然要漂亮,更讲究排兵布阵,策略谋划,这才是夺旗的乐趣所在。”
“耍花招便是耍花招,说辞一套一套的!”
“在下就是耍花招,奏效就行!”司陈厉答道。
“你想以多胜少,对爷爷我不管用!”於静姝纵身一跃,踢倒两个旗手,欲冲出包围,司陈厉身影晃动,迅速拦在他面前,两人纠缠起来,引得一片叫好,旗将打起来,又有得看了。
於静姝勇猛,出手又狠又准,司陈厉攻势明显弱了一截,但胜在速度快,步伐灵巧,身形敏捷。司陈厉当然伤不了於静姝,但於静姝也摆脱不了司陈厉。
司陈厉的身法极其精妙,一击一会,於静姝明明觉得自己一直占上风,却总是寸步难移,好似周身帷幔缠绕,重重阻隔,又似脚下群蛇聚集,挪动无地。司陈厉紧紧环绕在他周围,於静姝几次突围不出,又找不到正面相击的靶子,又焦又躁,百爪挠心。正当此时,剩余的红方旗手找准空隙,从身后偷袭,一把抽出了系在於静姝腰间的腰带,插在腰间的旗帜散落在地。
“背后偷袭,胜之不武!”扶焕站在看台上大声叫道。
这下於静姝完全发狂了,他嘶吼大叫,怒火攻心,双眼充血,青筋暴起。回击数拳,这些旗手比不得司陈厉躲闪快,有两个立马被打趴在地上,吐了一地血。
於璋琏坐在一旁,瞧着他的王后,喜怒尽显于色,一开始的端庄仪态荡然无存,他面怒愠色,却连提醒一下她都不愿意了,就这样让她失仪众臣面前。君王对王后的厌恶,人人都看在眼里。
连李夫人都看不下去了,给风儿使了个眼色,风儿才敢走到扶焕身边,耳语几句,让她安静下来。
另一边,於静姝是真的失了理智,招招致命,司陈厉的旗手倒地大半,於静姝大叫道:“莫说十人,百人也拦不住老子!狗屁排兵布阵!老子这儿通通没用!” 他一边叫着,同时一个横扫,只听喀嚓一声闷响,被他踢中的那个旗手,听声音,好像腿骨都裂开了。而虎队的旗手又十分顽强,倒了再起,尽管身上伤痕累累,就是不放於静姝。於静姝发起疯来要杀人,他右肘向后击中戌字旗手的胸口,戌字刹时喷出一口鲜血,而更加有劲儿的左手橫劈卯字旗手的头盖骨,於静姝揪住卯字旗手的领口,正要劈下去的时候,司陈厉冒险主动进攻,两臂相击,他疼得龇牙咧嘴。司陈厉将旗手护在身后,喊道:“小侯爷手下留情,切莫伤人性命!”
“这下知道爷爷的厉害了!”於静姝呼出的气都带火光。
於静姝再次挥拳,直冲司陈厉面门,只听见一个威严的声音:“静姝!”
於璋琏站起身,走向赛场,身姿挺阔,双眼不怒而自威严,“今日是两府学子竞技,你还想杀人不成!”
於静姝不敢违抗君命,恨恨收回了手。
最精彩的夺旗变成了一场闹剧,看客们啧啧不已,顿时都失去兴致,情绪不满。
司陈厉躬身行礼,对於静姝说道:“今日是虎队冒失,谋划有余而实力不足,请小侯爷原谅。”
於静姝橫他一眼,冲席上的於璋琏喊道:“那这局怎么算啊!谁胜谁负!”
於璋琏抿着嘴,没有说话,他一整日都心情不畅,根本懒得理这个讨人嫌的弟弟。曾夫人见状,立马插嘴说道:“我看今日王后殿下观赏得最用心,不如让王后殿下决断,王后心如明镜,谁胜一筹高下立判。”
此话一出,便有不少人附和。
扶焕听到这,竟觉得非常欢喜,她微微转身,瞧着於璋琏,希望得到他的许可。於璋琏仍是不喜不怒,让扶焕看不明白,他淡淡说了一句:“就依王后说的算。”
扶焕快活地转身,向两人招手,示意他们上前来。二人上前行礼,恭谨而立,扶焕手持象征胜利的红缨带,指着於静姝,声音欢快:“小侯爷,你过来!”
於静姝走上前,又行了个礼:“见过王后嫂嫂。”
扶焕笑容灿烂,示意於静姝低头,将缨带挂在他的脖间,说道:“侯爷身手,大家有目共睹。纵使他人诡计多端,也不敌侯爷武功盖世,英勇坦荡!”
“好!好!”众人纷纷喝彩,鹰队更是激动万分,司陈厉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向鹰队道喜,不见半分恼怒,谦谦君子,气清质韵。
李夫人看了一眼於璋琏,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晚上回到宝合殿,侍女禀报扶焕,赞图尼正在等她。
“大师今日没去观战?”扶焕问。
“我去了,只是不便见人。”赞图尼答道,“也请王后,尽量不要在人前提起我。”
“可是你经常来往宫中,众人皆知。”扶焕不解。
“旁人只知道我是伏门的和尚,给陛下讲经的师傅。”
“你前往辛月,带我南下,他们也不知道吗?”
赞图尼摇摇头:“李家现在已经知道了,其他人并不知晓。不过,即使李家现在知道,也晚了,大厦倾覆,时日无多。”
“大师今天来,还有什么要嘱咐我吗?”
“是。明天的斗琴,殿下准备好了吗?”
“嗯。”扶焕点点头,“我都记住了。两位乐师悉心教导,虽然短短数日,我竟然学到了不少东西。”
“明日,请殿下务必让王家公子获胜。”
“王家公子,是谁?是与大师交好吗?”
“王家公子王攸宁,是虎府的学生,身兼数艺,卓尔不凡。”
“为何一定要让虎方胜?难道你们暗中有猫腻?”扶焕打趣道。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殿下您。”
“跟我有什么关系?”
“殿下有没有发现陛下今日的不满?”
“似乎是有些懊恼,但是扶焕愚钝,不知道陛下为何不满?”
“於静姝言行粗鲁,空有武力却无智谋,陛下并不喜欢他。”赞图尼说,“陛下推崇北方礼教,讨厌南蛮的粗野行径,他心里,更欣赏司陈厉这样宠辱不惊,足智多谋的人。”
“我这个野蛮的王后,他也不喜欢吧!”扶焕的愤怒一下被点燃,“他不喜武功,到头来还不是借了辛月的武力,才坐稳王位!”
“公主切莫这样说,公主是辛月的公主,怎么能说是野蛮呢?”
“因为他不喜欢於静姝,就非得让王攸宁获胜吗?”
“鹰虎战不仅仅是竞技,对陛下而言,每件事都包含为君之道。他刚刚铲除李家,需要平衡局势,否则,上虞就是下一个李家。於静姝虽然姓於,但和上虞人颇为密切,鹰府的学生大多也是上虞人,而在虎府,王家是古来的名门望族,极具声望,受人尊敬。司陈厉所在的司陈氏,是南方后起之秀,镇守南方,可与上虞人抗衡。若是明日鹰府胜了,三局胜了两局,后日的赛马也就没什么意思,於静姝也会成为新的王宫禁卫统领,这是陛下不想看到的。”
“禁卫统领?”扶焕问道。
“这是传统,禁卫统领每年更换一次,从鹰虎战的胜方中产生,防止禁卫统领长期接触各宫主人,被某一家收入麾下。”
“若是明日斗琴,王攸宁技不如人,又该怎么办?底下多的是行家,难道让我睁着眼睛说瞎话,遭人耻笑!”
“宣禾最多能追个平手,他的琴艺绝不可能在王攸宁之上,到这种程度,底下的人也就不能分辨太多。您的乐师,我已经嘱咐过了,她知道该怎么说,请您明日,务必要记住乐师的判词。”
“大师放心,我记住了。”扶焕虽然答应他,但心中闷闷不乐,语气低沉,脸色也没有刚刚那么精神。
“殿下,”赞图尼见她不高兴,问道,“殿下还记得,来的路上我说的话吗?”
“记得。”扶焕说,“大师说,从今以后,我是王后,不是公主。再不能随心所欲,任性恣睢。欲戴后冠,必承其重。当严于律己,砥砺德行,恭俭勤勉,温良贤淑。”扶焕越说越气馁。
“赞图尼今日还想劝诫殿下,您是王后,君王才是您唯一的依靠,一切皆以陛下的利益为先。获得陛下宠爱,您的地位才能稳固,生活才能无忧。再者,喜形不露于色,临危镇定自若,才是王后仪态。”
“大师,”扶焕讽刺地笑笑,“您说的,不是王后,更像是那些,被卖到客佐的奴隶!”
“殿下!你这是胡言乱语!”赞图尼也怒了。
“大师之前说的,我都记在心里。从来没有人教我这些,扶焕深以为然,感激不尽。但是今日大师说的,扶焕丝毫不能理解。我是陛下的妻子,却要为了苟活在宫中,舍弃生而为人的尊严与人格!”
“凡事为陛下着想,就有损了殿下的尊严吗。那殿下的尊严,也太贵重了!”
扶焕摇摇头:“他是我的夫君,从第一眼看见他,我就喜欢他,爱他。我愿意事事为他着想,我帮他铲除异己,为他改变自己,想要做一个好王后。可是他呢,他瞧不起我,他从心底嫌恶我,不给我任何变成他喜欢的样子的机会。於璋琏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我姿色平庸,远不及妹妹扶樱,也不及李夫人,单就这一点,即使我修炼成神仙,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殿下竟然这样想,实在是大错特错了!”即便赞图尼情绪激昂,他在说这话时,自己也有些心虚。
他太了解於璋琏,扶焕说的没错,要让於璋琏喜欢上扶焕,几乎没有可能。而这个扶焕,也太敢说了。
“我爱他,但他不爱我。我不怪他,”扶焕声音有些抖,“但我绝不会低三下四地求他爱我!这样他只会更加轻视我。”
扶焕啊扶焕,於璋琏怎么会轻视你呢,他喜欢的就是卑微顺从,低声下气的女人。这个人的品位,也真是差极了。赞图尼当然不敢这样说,他只是说道:“殿下是辛月公主,天之骄女,脾气大些也属正常。但是出嫁从夫,讨夫君欢心,夫妻恩爱,与尊卑无关。”
“大家嘴上说着夫唱妇随,心里其实怎么想的?王后不得君心,想尽办法邀宠争宠,摇尾乞怜,机关算尽,还不如长一张李夫人的脸…呸,什么恶心话说不出来,何必自欺欺人。”
赞图尼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宫廷多是非,多口舌,没有几个心理健全的人,都被这浑浑噩噩折磨得变态而扭曲。扶焕说的,一点儿不错。
“我累了,大师请回吧。大师说的话我听到了,也记住了,我知道大师是为我好,我会再想想。”扶焕说。
赞图尼走出殿门,眼前是一片巍峨的楼宇。
“大师请留步,”身后的风儿叫住他,“小人有话想对大师说。”
赞图尼回过头,见是从小陪伴扶焕的风儿,说道:“姑娘但说无妨。”
风儿道:“公主在辛月王宫生活了十年,那儿的水不比这里浅,所以形势利弊,恩怨纠葛,她心中其实是明白的。但是,她没见过真正残酷的斗争,加上本身的性格,才会说出那些话。”
“我明白,也请姑娘劝劝殿下。”
风儿摇摇头:“不能劝,小人正想告诉大师,不能劝诫太多。公主是匹烈马,更是一头犟驴,只能顺着毛捋。她自己能想明白的,就让她自己想,旁人不能劝,说教多了她就会烦。公主那个脾气,即使她想通了,认可了,她也可能故意对着干。”
“哈哈哈,”赞图尼笑了两声,“姑娘真是提点我了。公主正是十几岁的年纪,不禁让我想起我的三个徒儿,那个时候,他们也是这样。”
风儿也报以一笑,二人互相谢过,赞图尼便离开了。
今晚,於璋琏照例没有来。
大婚之后,於璋琏每晚都宿在晚山苑。偶尔,他白天会来看看扶焕,扶焕想和他多说话,他也只是淡淡回应几句,这段时间,干脆白天也不来了。
晚山苑。
李晚山刚刚沐浴完毕,披着一头秀发,额上还带着残留的水汽,肌肤光彩照人,她仅仅穿着抹胸和亵裤,外面披一件薄薄的纱。她躺在於璋琏怀里,露出纤细的腰,修长的腿,瘦削的肩。於璋琏这个好色之徒,“茶书”是他最喜欢的床笫游戏。先是把李晚山剥得精光,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胸膛上,然后在她肚脐上放一盏茶。於璋琏闭着眼,摇头晃脑地哼曲,用手指沾茶水,在李晚山的身上写字,腰上,胸上,腿上,能在哪儿写就在哪儿写。李晚山刚进宫的时候不识字,於璋琏就用这个方法教她,当天学过的字,每个都要在身上写一遍,每写一个,李晚山就得回答是个什么字,都答对了,晚上可以睡个安稳觉,答错了,於璋琏就会想方设法收拾她。这个於璋琏,如果他不是於家的儿子,百越王位的继承人,他应该去妓院当教导师傅。
现在,李晚山早就能读书识字了,於璋琏也不再打她了。只是他已养成这个习惯,没事儿便会放一盏茶,然后在她身上画来画去。
“你今天,”於璋琏问她,“让荷花给风儿说什么了?”
荷花就是李晚山身边的那个侍女。
“我猜了半天字,陛下也猜猜。”
“猜什么猜,你去提醒她了。”於璋琏冷哼一声。
“陛下看着小王后玩儿疯了,也不吱一声,我提醒她,你还要怪我?”
“她失仪,难道还是我的错,你又充什么好人。”於璋琏说。
“我充好人?”李晚山从他身上爬起来,“是,是我错了,我再也不自作主张了。”说完她就躺下,躲进被子里,也不看於璋琏。
於璋琏掀开被子,把她搂在怀里:“你不知道我的心思,我不喜欢她,凡事随她去吧,扶焕那个样子,终有一天她会犯大错,到时候我要废了她。”
李晚山抬起身子,问:“她是辛月公主,你要废了她?”
“百越不能永远受人摆布。”於璋琏目光坚定。
“她这么小,还是个孩子。”李晚山说,“这样对她太残忍了。”
“我会让她好好活着,其他的,我管不了。”於璋琏低头看着李晚山,“你还不懂吗,我要立你为后!”
“我,我”李晚山依偎在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我早就知足了,就算我这辈子只是一个你身边的侍女,我都知足了。”
“我可没有知足。”於璋琏说,“你知道吗,扶焕今天在赞图尼面前骂我。她说我是伪君子,好色之徒。”
突然,於璋琏神经质般地笑笑:“说得真对,我就是好色之徒。”他低下头,狠狠亲吻李晚山。
宝合殿,夜半。
“风儿,”扶焕叫她。
“欸。”风儿从外间进来。
扶焕并没有睡,她抱膝坐在床上,满屋灯火通明。
“过来陪我说说话吧。”扶焕拍了拍身边的被子。
风儿也坐上床,挨在她身边,从小到大,她们一直都是这样。
“我不想当这个王后,我想离开这儿。”她双手托腮,仰着脸说,“我们跑吧,悄悄逃出去。”
风儿扑哧一下笑了:“逃?逃去哪里?”
“我们回客佐吧!”扶焕转向风儿,每次一提到客佐,她都格外兴奋。
“怎么逃?”
扶焕没有吱声。
“公主,现在说这些没有用。”
扶焕呆呆愣了半晌。
“我的尊严真的太贵重了吗?”扶焕喃喃自语,扶着额头,泪水瞬间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