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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辛越联姻 百越之主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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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风很大,烛火不住地晃动。
扶樱坐在榻上,双腿蜷起,而仁德则跪坐在地,两手扣住双膝,背脊微弓,低着头。看他的样子,就好像在聆听师傅的训导一般,然而这时师傅并没有在他身边。
扶樱胸襟前被泪水打湿一片,眼泪不住地淌下,却没有哭声。她不停地揉眼,鼻涕快要流进嘴里,她又用手揩去。坐累了,她又躺下来,弓着身子,把头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扶樱溜下床,走到仁德跟前,盘腿坐在地上,脑袋钻进仁德弓着的背下面,仰起头,她的脸对着他的脸,从下向上仰望着他。她的泪珠里映着他的泪,两个人四行泪水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她的眼睛里照出他的眼,一个眼含悲愤,一个眼里充满孤独。
“你能教我杀人吗?”
“你学杀人做什么?”
“我要报仇。”
“好,我教你。”
百越王抱着刚出生的小公主,在宣夫人榻前来回转悠,夫人累得几近虚脱,满头大汗,无力地看着越王。
於璋琏将公主交给乳母,走到床边,夫人微微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璋琏便对她说:“你好好休息,安心养身体,我得空再来看你。公主的乳母是我的人,你放心吧。”说完於璋琏匆匆离去。
宣夫人无奈瘫在榻上,看着於璋琏头也不回的离去,也没有力气再叫他了。
“这下她又高兴了!”於璋琏一拳捶在案几上。
赞图尼沉默不语,在房中踱步。
於璋琏虽然有两个儿子,但他们的生母李夫人出身低微,因此於璋琏并没有立储君,他一直在等待更好的人选。
宣氏是上虞大族,上虞人素来与李家不和。於璋琏日盼夜盼,就盼宣夫人能生一个男孩儿,无奈这一胎是个公主,於璋琏大失所望。
“还有两个月,曾夫人也要生产了。陛下仍有希望。”赞图尼宽慰他。
曾夫人是宣夫人的表姐,曾家与宣家联系甚密,虽然曾家力量较弱,也能算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近来我总是心慌,预感此事一定不顺,只怕曾夫人这一胎也不好。”
“你别不信我。”於璋琏接着说。
“我信陛下,人能通感,并非玄虚。有的事,的确是能感应到的。既然如此,陛下当早日履行婚约,迎娶辛月的公主,与辛月重修于好。”
“老李狗断然不会同意,使臣都派不出去,如何迎娶公主。况且,我们已经得罪了辛月,扶月还会答应吗?”
“赞图尼愿为陛下走一趟熊甘。”
“你去?”
“再过一日,为陛下讲经的时间就结束了。我出宫后,会带着陛下亲笔写下的国书北上熊甘,另请陛下修书一封,我会传往岷关。至于扶月王,有鬼方人绊着他,他绝不愿意看到李氏篡权,控制百越,再给南边添麻烦,陛下不必忧心。”
“即使辛月答应,李家也会百般为难。”
赞图尼凑近了些,在於璋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於璋琏抬头看着赞图尼,眼里燃起一阵兴奋,又有一丝疑虑,他久久思索,终于下定了决心,“就按你说的办!”
岷关北风呼啸,黄沙漫天,扶月穿着裘皮袄,身披狐毛大氅,独自坐在帐中读书。
“陛下,百越於王来信了。”
“呈上来。”
月王吾兄,辛月百越两国,百年交好,百越国运坎坷,全靠辛月多次相助,越国上下感激涕零,无以为报。今李氏专权,一家独大,为除此毒瘤,璋琏倾尽所能,无奈势单力薄,天不眷顾,迟迟未得储君人选。此信一来表明百越之忠,对辛月绝无叛逆之心。至于联合且兰兵逼冉駹,乃李氏与雎王私自结盟。二来百越愿与辛月重修姻亲之好,璋琏请求早日迎娶公主,使臣赞图尼已秘密前往熊甘,此人忠诚可信,望晓谕扶斤殿下与王后殿下。辛月公主是百越唯一的王后,有朝一日诞下王子,王后之子即刻立为百越储君。李氏擅自毁约,本当严惩,然其手握大军,璋琏自身难保,走投无路,恳求兄长相助,借迎亲之际,铲除李氏,诛灭全族,以消公主后顾之忧,还百越朝堂以清明。
扶月读完来信,将信纸卷起,夹在指中来回捻着,“借迎亲之际,铲除李氏......”他喃喃自语着。
“是於璋琏亲笔,我认得他的字。” 扶月自言自语道。
“封的是桐花章,想必不会错。” 延乙说。
桐花是於璋琏母亲家族的族花,一般对外国书,都用象征百越的双蛇印章封印,越王私信便用桐花章,以示私密,未为李氏诸人所知。
於璋琏并非扶月的什么兄弟,他幼时被百越王送去辛月为质,与辛月诸王子在一起生活,那时扶月是储君,辛月宫中有不少人常常欺负於璋琏,扶月比他年长许多,不曾为难他,不时还会加以照顾。要说深厚的兄弟情谊,确实是夸大其词,扶月当然明白他并不是来追溯什么兄弟情义,只不过是两方相帮各取其利。看眼下的形势,不得不帮这个小弟一把,李氏野心之大,何止于百越,且兰更是狼子野心,辛月急需控制住南方的局面。
此前,朔玉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远嫁,极力要求将扶樱嫁去百越,於璋琏是什么德性,人尽皆知,扶月当然舍不得扶樱。况且,现在的情况,冉妃刚刚去世,百越的冉女之祸骇人听闻,就更不可能是扶樱了。而扶满是王后嫡女,身份高贵,嫁过去太抬举百越了。不追究毁约之罪已是仁慈,不可让他们得寸进尺。何况扶满这个孩子刚满十岁,年幼无知,呆板愚钝,不可能是李家的对手。
扶月思前想后,还是送扶焕去最为合适。扶焕是扶月的长女,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扶焕的母亲来自鬼方东边的一个蛮族部落,扶焕的母亲出身卑微,不要说名分了,连辛月的国土都不曾踏入过。尊卑是对等的,这无疑是表明辛月为尊,百越始终为卑,而且非常卑微。扶焕不像个娇滴滴的天朝贵女,血液里有着北方蛮族的无拘无束,坚强勇敢。她爱憎分明,恩仇必报,毫不手软。
将扶焕嫁过去,叫於璋琏和他一屋子的女人知道一下厉害。扶月这样想,不自觉笑出了声。
“百越王说了什么,陛下这样开心?”
扶月笑着摆摆手:“备纸笔。”
辛月王宫。
“……与百越重修婚书,不日百越使臣将到达熊甘,届时择选良辰吉日,下嫁公主扶焕,封越王后,主百越内宫。其他事宜,一切应百越所需,切勿吝惜,谨记。”
听扶斤念完扶月的书信,玉后大为不解:“刚刚还说要诛伐李氏,现在又要将扶焕嫁过去。”玉后摆摆头,最近她被扶樱的事搞得疲惫不堪,便不再多想,“嫁就嫁吧,总归嫁的不是扶满。早点把那个野丫头嫁出去,宫里能清静不少。”
“百越出尔反尔,损害公主名誉,本应诛伐之,这样做实在有损我国威名。”朔君道。
“北方动乱,南方不能再起波澜。父王的意思是,扶植百越王,对抗李氏与且兰。”扶斤虽然年纪小,却很有头脑,是可以掌控大局的人。
“殿下言之有理。联姻不但不是妥协示弱,反而是震慑那帮花皮鬼的机会。” 巫马说。
百越的人有断发纹身之习俗,因此被人称作花皮鬼。
“巫马侯有何良方,可以震慑百越?请讲来听听。”朔侯问。
正在此时,外侍通报,说百越的使臣到了。
“请进来。”扶斤道。
赞图尼身穿麻灰长袍,束发戴冠,手持国书。他面色沉着,步履轻健,风姿挺拔。伏门寺的主人,竟然不是个光头袈裟的和尚,也不是个断发纹身的花皮鬼,众人都这样想。
玉后倚靠在软榻上的身子也直了起来,她盯着眼前这个谋臣模样的和尚,全身打量。莫非是因为常年看着扶月这张老脸,玉后已经有些厌烦了。
赞图尼躬身行礼道:“赞图尼奉百越王之命,请罪于辛月上国,吾王愿谨遵两国婚约,迎娶公主。国书在此,奉于扶斤殿下。”
“此前百越撕毁婚约,现在且兰王靠不住了,又转而迎娶公主。出尔反尔,小人行径。”朔侯说。
扶斤看了一眼外公,没有说话。
“从始至终,於王都是诚心诚意要迎娶公主。李氏私下勾结且兰王,攻打冉駹,擅自撕毁婚书,破坏两国联姻,罪同谋逆。若因此坏了两国姻缘,岂不是随了逆臣的意。”赞图尼答道。
“既然如此,李氏不除,公主嫁过去,怎能安心呢?”朔侯接着说,他转向扶斤,“殿下觉得呢,百越不给一个交代,如何证明於王的诚意?”
扶斤微微点头,他说:“赞图尼,李氏犯上作乱,失信于辛月,如今仍忝居朝堂之上,一手遮天。於王不处置李氏,已是对辛月不敬,还妄想迎娶公主。” 扶斤虽然年幼,说起话来气势磅礴,有理有据,已经大有王者之风。
“殿下,”赞图尼道,“於王说了,李氏一族,任凭辛月处置。”
“任凭辛月处置?於璋琏还是百越的王吗?”巫马讥笑道。
“於王求教于辛月,愿听从扶月王的意思。请问殿下,月王是希望百越姓於,还是姓李?”
“於王幼时曾到辛月宫中为质,父王克服重重阻碍,一手扶持於璋琏称王。百越,当然是姓於。”
“正是因为於王当年可依靠的势力全无,全倚仗扶月王方能继承百越王位。然而在此之后,於王仍是孤身一人,面对李氏与上虞这两个猛虎豺狼,治国之路艰辛异常。辛月再不出手相助,扶月王当年的努力可就要白费了。”
“孤身一人?他不是还有你吗?”巫马侯向赞图尼笑道。
赞图尼也只回报一笑,没有答腔。
“方才各位正在讨论如何让此次联姻震慑百越各大家族,乖乖听从於王教导,巫马大人的方法还请说来听听。”朔侯问。
“不知於王和大师是什么想法?”巫马转而问赞图尼。
“能不能震慑百越,要看扶月王,准备了什么陪嫁?”
“哈哈哈哈,”朔侯放声大笑,“百越已经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了吗,於王无能,逆臣当道,空着手向辛月讨要公主嫁过去王后,张口就是陪嫁。”
“於王并非空手迎娶公主,国书上都写着吾王的心意。”
众臣看向扶斤。
扶斤摊开百越国书,念道:“於璋琏于此立誓,王后之子,立为储君,继承王位,我百越之王世世代代迎娶辛月公主为后,绝无背弃,两国血脉相连,世代传承。辛月百姓,可自由出入百越,受百越律法庇护;辛月在百越经商者,减免税钱三成;在百越务农三年以上者,可分得田地耕种。”
辛月历经两年大旱,饥民成灾,直到现在,有些地方情况仍然比较严重,百越这个聘礼,着实让人心动。
“各位以为百越的聘礼如何呢?”扶斤问。
“於王体察民情,心系百姓,甚好。”玉后薄冰一般的声音传来,她端坐在后位上,神情淡然,眼波柔媚,翘立的鼻尖带着一丝高傲,让人不敢仰视。
“王后殿下是公主嫡母,於王未曾忘记。”赞图尼招招手,命人端上一只箱子。“五色麒麟在世间极为罕见,唯有百越先人见过。为了此次联姻,於王穷尽人力,一共寻得十八条五色麒麟,金线织造,曜石作扣,造就这件五色麟衣,献于王后殿下。”
玉后似乎有些兴趣,向下瞟了一眼。
“据载,五色麒麟是上古祥瑞,乃一种十分罕见的鱼,其鱼鳞呈赤、黄、蓝、青、白五色,光彩夺目,因有四足,形似麒麟,称为五色麒麟。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巫马回禀道。
“既然百年未现,焉知这是真的五色麒麟?”玉后问。
“殿下一看便知。”赞图尼打开木箱,取出这件宝贝,彩衣内衬由上等蚕丝织就,外面是绝佳的锦缎,周身用金丝线穿梭镶嵌鱼鳞,又由黑、赤两色曜石作扣,此衣璀璨绚丽,光彩耀人,确实是绝无仅有的珍品。
玉后起身,走上前细看,她细细端详,抚摸麟衣,十分满意。
“於王有心了。”玉后转身回到榻上,嘴角微微一笑,非常高兴,“奉此珍宝,於王肯定费了不少力气。不知於王想要什么嫁妆呢?”
“各位大人都说,希望此次联姻能震慑百越朝堂,打压李氏。既然如此,最好的聘礼,就是给公主一支军队,一支骑兵。此军不奉百越,不奉於王,唯公主之命是从,长驱王城,百越迎亲之时,捉拿李氏,夺回兵权!。”
“一支军队?”扶斤紧盯着赞图尼。
“三千即可。”
“不知扶月王意下如何?”赞图尼接着问。
扶斤低头看了一眼父亲写下的“联姻事宜,一切应百越所需,切勿吝惜,谨记”,思忖片刻,长袖一挥,“赐公主三千骑兵,另配五百弓箭手。左右郎将,随同前往,护卫公主,听命行事。”
“殿下。”玉后眉头一蹙,面容稍微有些紧张。
“扶焕是辛月公主,是扶斤的亲姐姐,王族成员的安危最是要紧的。三千骑兵算什么,只要姐姐用的顺手。”
巫马笑着点点头,朔侯也无话可说。
“谢月王陛下,谢扶斤殿下。”赞图尼再次恭敬行礼。
赞图尼正要退下,巫马突然叫住他。
“本侯还有一事要问?”巫马说。
“侯爷请说。”
“借联姻以诛李,这是於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巫马目光炯炯。
赞图尼从容不迫地回答,没有丝毫犹疑,“当然是於王的意思。在下只不过是於王派出的使者。不瞒各位,百越内宫外朝,处处都是李家的人,於王的境况堪忧,使臣派不出来,只能借赞图尼之手,赞图尼是个讲经的和尚,这才躲过李家的耳目来到熊甘。”
“既然如此,真是辛苦大师了。” 巫马客套一句。
“谢侯爷体谅。”
“不急着谢我。”巫马转身对着扶斤说,“殿下,臣要求赞图尼与公主同去,不得离开。万一公主帮他们铲除了李氏,於王过河拆桥呢?”巫马转向赞图尼:“看来於王很倚仗你,必定舍不得你死。”
“侯爷多虑了。”赞图尼说,“以百越现在的实力,怎么敢与辛月为敌呢。不过,赞图尼也正有此意,与公主一同前去。异国凶险,公主对百越所知不多,有用的上赞图尼的时候。”
赞图尼在辛月停留数日,而后便跟随扶焕前往百越。
本来赞图尼在步行的队列中,扶焕把他叫到马车上,要同他说话。
“大师有车不坐,为什么要走路呢?”扶焕问。
“我喜欢走路,从前跋山涉水,徒步周游各国,我已经习惯了。”赞图尼答道。
“周游各国,真有趣啊!我一直想回草原,回我母亲以前生活的地方,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怎么会没有机会呢,人一辈子这么长,以后一定会有机会的。”
“机会?除非不当这个王后吧。”扶焕叹息道。
赞图尼笑笑:“公主不想当这个王后吗?”
“我不知道,在辛月,每一天我都过得不快乐。离开这里,会变好吗,我也不知道。以前还有冉妃娘娘,有扶樱妹妹,后来,冉娘娘死了,妹妹也失踪了。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有没有受到伤害。我出嫁,她都不能来送我。”
“殿下宽心,扶樱公主,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不瞒殿下,扶樱被仁德所救。”
“人人都道仁德,仁德他......” 扶焕提起精神,露出笑容,“我就知道,这些流言不堪入耳,一定是他们胡说的。”
“仁德是江湖人士,武功高强,扶樱公主在他身边十分安全。”
“我觉得从头到尾都是玉后干的,傻子才会信那些谎话。”
“玉后,玉后她……”赞图尼没有再说下去。
“玉后她怎么了?”
“没什么。”
“前几天,玉后经常召见你。她见你干什么呢?” 赞图尼不说,反而勾起扶焕的好奇心。
“她,与我商议联姻事宜。”
“哼,是我出嫁,又不是扶满出嫁,她怎么可能这么上心!”
“这,”赞图尼被呛了回来,他笑笑说,“两国联姻,是国家大事,即使玉后不对公主上心,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是吧,父王远在西北,扶斤弟弟尚小。是因为李家的事情吗,我听说在百越,李氏独大,李升把持朝政,李妃掌控后宫。她想做越王后,是不是?”
“是,李妃想做王后。赞图尼想对公主说句真心话,在百越的王宫生活,不见得会比在辛月好,也许,公主还是会觉得不快乐。”
“我知道,都是一样的,换了个王宫而已,这点道理我明白。只是,在辛月,我没有母亲,也没有父兄可以仰仗,父王不喜欢我,所以我比其他王子公主不好过。到了百越,於王会对我好吗,他会爱护我照顾我吗?”扶焕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期盼。
赞图尼的脑海里浮现出於璋琏左拥右抱的样子,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扶焕。
过了片刻,赞图尼说:“如果公主能做一个好王后,於王一定会爱护您的。”
“怎样才能做一个好王后呢?帮助他对付李家,对付李妃?”
“哈哈哈,这样做也对。公主想做一个好王后,就要喜於王所喜,忧於王所忧,一切为了於王。” 赞图尼认真地说。
“如果他喜欢的,我不喜欢,我也必须这样做吗?” 扶焕问。
“是,必须这样,您没有选择。您要想在宫中立足,只能仰仗陛下,您的荣辱,全部系于陛下一人。”
“是这样吗,那我要如何对付李妃,对付李家。”
“公主的骑兵就是最好的武器,您的背后,是辛月、是扶月王,公主不必担心。李家,马上就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