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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罪夜 仁德和扶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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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明客栈的后院只有一间屋子,仁德扶樱只能住在一起。扶樱为躲避追捕,成日里不出门,她整体无事可做,央求仁德教她武功,仁德却不肯。
仁德每天都在院子里习武,扶樱在一旁看,觉得仁德练武的样子奇特有趣,他的姿势动作,和王宫里教扶斤扶冲的师傅们大不一样。
早上她出来洗漱的时候,仁德在院子里倒立。等到客栈老板送早点时,仁德换了个姿势,双手握拳撑地,整个身体笔直悬在空中,与地面平行。她午觉醒来,伸着懒腰,推开门看见仁德,大吃一惊,仁德之前是腹朝下,背朝上,现在却是双手手掌撑地,肚子朝上,上身微微弯曲,双腿平直,悬在空中。
“这是在练什么功夫?”
“不是什么功夫,强身健体而已。”
“你是怎么杀人的,用刀,用剑?还是用匕首?”
“你想看?”
扶樱睁大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摆摆头,“不想。”
“扶樱,你真的很喜欢撒谎。” 仁德说。
“什么撒谎?”扶樱被他拆穿,不想承认。
“你想看看杀人是个什么情形。但是,杀人毕竟不是个好事。”仁德将自己放下来,“想看就说想看,去问你老爹,他一定也杀过人。”
扶樱转向一边,不说话。
“你在宫里没见过杀人?” 仁德问。
扶樱不想回答,换了个话题问:“你为什么杀人这么厉害?”
“因为......” 仁德扬起头思考,“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应该是......速度快,力量大。”
“我姐姐扶焕力气也很大。”
仁德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
“她可以抱起一个大西瓜。”
“抱西瓜,是,对于小女孩儿来说,抱起一个西瓜力气很大了。”
“她不是小女孩儿,她都十五岁了,快嫁人了。”
“她要嫁给谁?”
“不知道。”
“扶樱,你是不是想学杀人?”
“不,我不想学杀人。” 扶樱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犹豫,她不安地握起双手,心中充满矛盾。宫中小心翼翼的生活让她养成了掩饰的习惯,不论说起何事,她都知道应该怎样说才是对的。渐渐地,她便只知对错,分不清真假。
“那为什么求我教你?”
“因为我不想被人杀。” 扶樱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你想错了,有时候,习武的人死得更快。” 仁德说。
扶樱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即使你会武功,也敌不过玉后。习武救不了你。”
“什么可以救我?” 扶樱眼巴巴地问。
“只要扶月王还在,扶樱公主就是安全的。” 仁德说。
冉駹北部山区。
寺耳一行四人赶了一整天的路,终于在天黑之前绕过尸风山,抵达匪岭脚下,露宿一晚。
尸风山就是巫马家湿牢中的腐土来源。传说尸风山的土都能吃人,其实是因为瘴气的缘故,没人敢从山中过,除非使用巫马家祖传的方法,可以在山中不受湿毒腐毒侵蚀。在这座山上,就连吹的风都带着尸体的味道,因此得名尸风山。
这次北上,寺耳只带了三兄妹同行。三人武艺高强,深受寺耳信任。寺耳自出生就被抱出王宫,养在向王府中,三兄妹是向王门下第一剑客秦击的养子,他们从小一起生活。寺耳即位后,秘令兄妹三人为最高护卫,手持令牌可自由出入王宫,但三人仍然住在向王府中,以家臣的身份作为掩护。这件事情只有已故老向王和蝉臣知晓,还有向王的独子,也就是如今的向王,寺耳的丈夫,徐离氏力目。
三兄妹分别是,大哥春山,使双刀,豪爽耿直,勇猛刚毅,骑射本领可与鬼方人一较高下。二妹白孟,善用暗器,身手敏捷,疾走如风,相传她能于十米外接住叶尖滴落的露水。白孟不仅会说粟特语,羌语,鬼方人的猛语,还会讲很多土话,通晓各族历史。最小的弟弟樊生身形瘦小,沉默寡言,但他是唯一一个继承了养父剑法的人,一柄长剑舞得出神入化。樊生的佩剑名为“玉兔”,剑身泛着冷冽寒光,吹发立断,是力目送他的结婚贺礼。此外,他还有一把名叫“银蝉”的匕首,是养父秦击的遗物。
两兄弟都已成家,春山的妻子是向王一位部下元文的女儿元鱼,樊生则娶了向王的养女萧萧。
几百年前,达瓦人修建了这条北上的山路。粟特人驱逐了达瓦人以后,向南迁移,而后粟特人被羌人所灭,这条路渐渐荒废,日久天长,原本是三尺来宽的石道,慢慢被泥土遮掩,如今只有少数粟特人知晓。春山儿时跟着长辈兄弟们多次行经此路,对这里十分熟悉。寺耳他们一路北上,全靠春山引路。
四人在一处山洞歇下,生起火堆,火下面埋了些土豆和红薯,香味飘满山洞。
“只要天气好,不出三日就能到太峰,从那里往东到辛月,北上到鬼方。”春山说。
“我们往东走,去岷关。” 寺耳说。
“双奴还在鬼方大帐,她如何脱身前来?”
“她会想办法的,蝉臣放出去的信早该到了,她有时间准备。”
四人围在火边,双手来回捣鼓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剥掉薄薄一层的外皮,咬一口,香甜软糯。
四周一片沉寂,枯叶破碎的声音,咀嚼食物的声音,柴火发出的啪啪响声,猫头鹰的叫声,山谷的黑夜深幽而漫长。
“阿孟,我听说元夫人又在为你牵线搭桥,这次可还行?”寺耳问。三兄妹中,就剩老二白孟还是独身一人,她的年纪也不小了。
“唉,她说不行。”春山抢过话。
“哪家的?”
“都城守西卫的卫长,台将军的侄子。”白孟回答。
“哪里不好?”寺耳继续追问。
“听说他是羊谷的人。”白孟说。
“羊谷的人怎么了,你考虑的倒是多。”寺耳说,“别担心。羊谷是羊谷,你们是你们。”
“如果羊谷对冉駹有二心,那我如何跟他相处。”
“如果羊谷有二心,你这么聪明,又有这一层关系在,正好可以接近羊谷查出证据,唉呀这样更好......”
“陛下,”白孟似乎有些无奈和不满,语气里却又透着一丝乞求,“有那么多人供您驱使,您这次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大家突然都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寺耳问:“你不嫁人,就是害怕这个?”
白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与寺耳四目相对,刚微微张张嘴,耳边忽然传来樊生刺耳的鼾声,一起一伏,震天动地。
春山笑着对她们说:“陛下早点休息吧,妹妹也先休息,我来守夜。”
百越,百芙台行宫。
於璋琏是出了名的贪念美色,他长得相貌堂堂,哄骗女人是他的拿手好戏,而且屡试不爽,从未失手。他对李妃恨之入骨,李妃也知道二人早已是水火不容,但是,於璋琏偶尔歇在李妃宫中,两人还能做到夜夜笙歌,风起云涌,真是奇谈。
李妃无子,所以迟迟不能成为王后,这件事是李妃最大的心结。她身边的人一律是李家亲信,衣食住行道道严查。她遍访名医,饮药无数,全都没有效果。百越不能永远没有王后,没有储君,宫中一旦有其他人怀孕,李妃就明里暗里地残害。李家甚至打算再从家族中挑选女子入宫,替代李妃的作用,这让李妃更加恼火,好在李妃的父亲,相国李升只有李妃这一个女儿,暂时他还不想让宗族中其他人染指后位。
两三年来,越王广施恩泽,宫中受孕的夫人女侍有几十人,大家都说百越王气血太盛,其实很明显,这是越王疯狂的繁殖战术,人一旦多了,李妃就会顾及不暇,这些怀孕的女人,也会联合起来,互相帮衬,李妃虽然大肆加害,总有几个漏网之鱼。如今,越王已有两子一女,内宫不断传来女人怀孕的消息,李妃又急又恼,几欲发狂,为此日不安生,夜不能寐。
这一年来,於璋琏还剩两位孕妇,就住在百芙台的行宫中。今晚正值宣夫人临盆,於璋琏守在产房外,赞图尼也在,为他整理各地探子送来的密信。
“寺耳王似乎不见了。” 赞图尼眉头紧蹙,神情严肃。
“什么叫似乎不见了?”於璋琏问。
“冉駹的探子说,徐离坐朝,对外宣称寺耳离开王宫去了军营。”
“所以呢?”
“这个时候,她去军营做什么?且兰陈兵已久,迟迟找不到前进的道路,军需耗费巨大。现在只是虚张声势,主力部队已经开始撤离。”
“原来雎七子这样没有耐心,一座山真能挡住十万大军?”
“军队撤回,且兰内乱是根源。以祝家和陈家为首的家族拥立他的次子雎四吾,威胁到了储君雎三枝的地位。雎七子的叔父阴敏一直有反叛之心,趁着争储之乱蠢蠢欲动。雎七子不得不将军队调回。”
“所以你怀疑寺耳的去向,如果她不知道且兰内乱呢?”
“那她就更不可能去军营了。冉駹一向重文轻武,她现在只有都城守军一万人,御林护卫三千人,各大家族的府兵加起来不到两千人。这时候去毫无作用,难道仅凭鼓舞士气,就能让人以一当十?”
“依你之见,寺耳去了哪里?”
“既然冉駹根本就打不了这场仗,寺耳一定是去搬救兵了。”
“她去找扶月了?”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扶月不会平白帮助寺耳。” 赞图尼说。
“怎么,他的冉妃死了,想再娶一位冉駹人?” 於璋琏嘲笑道。
“这倒不会,虽然说,冉駹男人嘛,唇红齿白的,看着像姑娘。”赞图尼轻笑一声,“可寺耳夫妇的感情,非同一般。”
於璋琏也哈哈大笑起来,他只听进了有关冉駹男人的前半句话,“怪不得把女人都送出来。”
“寺耳王将女人都送出去,百越王将女人都收进来。” 赞图尼手持密信,也不看於璋琏,不紧不慢地说。
“大师!你取笑我。” 於璋琏大声说。
赞图尼装作没有听见,装模作样地整理密信。
“有那么多吗?有那么多吗?播种才会有收获,这个道理你不明白!”於璋琏激动地手舞足蹈。
这时,突然传来哇的一声啼哭,璋琏顿时拂袖起身,阔步向前,喜不自胜。
“本王现在要去看看本王的女人,还有今年的收成如何。”
这天正是朔日。
从中午起,仁德一直不见踪影,眼见太阳快落山了,他突然推门进来,扶樱几乎没有认出。
仁德身穿缟色交领襦,外面罩着一件玄色连帽斗篷,大大的帽子罩着脑袋,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扎一个小辫,胡须剃得干干净净。他眉骨高起,眼尾似燕翼,瞳仁的位置偏上,给人一种凉薄却又不谙世事的感觉,鼻梁如刀削山脊,是个挺英俊的少年。
“你这是要......” 扶樱指着他的大斗篷问。
“把鞋换上。”一边说着,仁德脱下扶樱的鞋子,套上一双男式小靴,又用头巾撮起她的长发,在头顶束成一个髻。
扶樱撩起他的斗篷说:“真潇洒!”
“你也有!”仁德将一件小小的黑斗篷披在她身上,为她戴上帽子。
最后一丝余晖沉入山头,夜色开始笼罩大地。大黑衣人牵着小黑衣人,同落日一起消失在黑夜里。
仁德和扶樱一路在漆黑的小巷中窜来窜去,又来到了西城墙的缺口,老办法出了城。从西边出去,再向南走五里路,就是大雁林。扶樱人小腿短,走得慢,他们到达大雁林时,天已经黑透了。
俩人蹲守在路口,半人深的草丛里露出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果然,不出一会儿,两个内宫侍卫打扮的人,推着一辆轱辘车走进林子,车上盖着一张草席。
俩人悄悄在后面跟着,尽管扶樱十分小心,也不能像仁德一样悄无声息,衣服刮过草丛沙沙作响,前面的守卫听到了声音,回过头来。幸好仁德反应飞快,俩人躲在树后未被发现。仁德干脆举起扶樱,抱住她的腿,她的头靠在他肩头,双手环住他的背。仁德抱住扶樱,猫着腰,跟随两个侍卫走到密林深处。四人来到一个石堆旁,仁德躲在树后,将扶樱放下来,牵着她的手,侍卫将车停下,扯开草席,车上摆着几具尸体。
隔得太远,看不清躺在车上的是谁。
“她也真是不走运,主子得病,她也得病死了。王上给那么多赏赐,还没来得及享用呢。”矮个儿侍卫说。
“你以为她真是病死的,我看不是,多半和她主子一样。”高个儿长脸的侍卫说。
扶樱仿佛察觉到什么,她紧紧揪住仁德的斗篷,死死盯着那两个人。
“冉妃不也是病死的吗?” 矮个儿侍卫问。
扶樱顿时觉得魂都被吸走了,手越握越紧,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却不知她抠的是仁德的手。
“我听说,冉妃是中了毒。” 长脸的侍卫说。
“哎,别瞎说,医官都说,冉妃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
“有病是真,但没那么严重。”
“你听谁说的?”
“唉一个侍女,她说她亲眼看见有人在冉妃的饮食里下药。她胆儿小不敢乱说,但是之后,又没见冉妃出什么事,直到过了几个月,冉妃死了,她才想起这件事情。”
扶樱像一头小豹子一样冲出去,仁德紧跟在后,两个侍卫猛地转身,抽出配刀,凶神恶煞地盯着两人。扶樱脸色铁青,眼如寒冰,大声呵斥:“跪下!扶樱公主也认不得了!”
扶樱摘下帽子,借着微微月光,侍卫看清了女孩的脸,真是扶樱公主。公主身后站着一个罩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意。
两个侍卫纷纷跪下。
“公主失踪多日,整个都护军都在找您,熊甘被翻了个底朝天,请您跟属下回去,属下誓死保护公主的安全。”矮个儿侍卫说。
“谁下的令?”仁德用低沉的声音问。
“什么?”矮个儿侍卫不知这男人是谁,却又被他的声音震住。
“是谁下令都护军找寻公主?”仁德提高了声音问。
“是扶斤殿下。”
“扶斤是玉后之子,扶樱,他们是想要你的命。”
“你是何人,胆敢在公主面前胡言乱语!”刚刚那个侍卫急忙起身,上前一步,问扶樱:“这人可是杀手仁德?”
“是。”
侍卫十分戒备,护住扶樱说:“公主退后。”
“不用紧张。”扶樱说,“是他救了我的命。”
“他救了你?”侍卫难以置信。
“是的。”
“可是人们都说他将你......”
“将我如何?” 扶樱问。
“将你......”侍卫不敢说出“奸污”二字,吞吞吐吐地,“都说是他害了你。”
“不,没有他在我早就死了。”
仁德推开这个侍卫,将扶樱拉到身后,“你不能跟他们回去。”
长脸的侍卫挥刀向前,仁德倏地出手,看似反手手背轻轻一拍,一掌便让他倒地,另一个挥刀冲来,但速度太慢,仁德迅速侧身,抓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配刀掉在地上。仁德再一发劲,手肘下沉,那侍卫整个人都翻了个个儿,仁德向前一步,用力后拉,侍卫被押了个反手,跪在地上。仁德将两个侍卫绑在树上,又从他们的衣服上撕扯下两块布,塞住了嘴。
“你现在回去不安全。”仁德对扶樱说。
扶樱没有理他,站在仁德身后一动不动。
刚刚在打斗中,扶樱一直后退,绊倒在装尸体的轱辘车旁边,她爬起来,看见车上躺着的,是母亲最信任的侍女阿连,从小陪伴自己的阿连。
一阵尸臭袭来,她走到石堆旁,坎下的尸体堆积如山,有的已经开始腐烂,蚊虫的嗡嗡声令人作呕,借着月光,她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大多是自己宫中的侍女侍从,他们有的张大了嘴巴,流出粘稠的液体,有的面目狰狞,满脸惊恐之色,他们头发凌乱,衣履肮脏,浑身混着血和土。
仁德走来,一眼扫过这满坑的尸体,急忙把她抱进怀里,掰过她的头,用胸口挡住她的眼睛。在死人坑中,仁德突然发现了一个人,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他在熊甘潜伏一月要救的这个人,已经死了。仁德眼里闪着泪花,满面愁容,非常悲伤。
两人走到侍卫身边,仁德拿出他们嘴里的布,扶樱问道:“为什么杀他们?”
“这,这是王后的命令,说公主失踪,都是因为宫中服侍的人失职,下令诛杀。您失踪之后,扶焕公主就把阿连带走了,所幸逃过一劫,但是现在阿连也病死了。”长脸的那个侍卫说。
“又是王后,还不说实话,是王后派你们来杀我!”
“绝对没有!”他大声辩解,“扶斤殿下亲自下令,务必找到您,保护您的安全,我们怎么敢加害您呢!”
“你们回去,告诉扶斤殿下,我一路遭人追杀,叫他问问他母亲,还把父王放在眼里吗!”
仁德紧紧抓着扶樱的手,低头看了她一眼,扶樱也看了看仁德。
“扶斤哥哥不会害我,他不坏,也不傻。”扶樱低声对仁德说。
“你不能回去。”仁德只是不断重复这一句,他加重语气,显得担忧焦急。
“是,我会不回去。扶斤不杀我,但是也救不了我。”扶樱说。
扶樱接着问道:“你!刚刚说冉妃遭人下毒,你是听谁说的?”
“一个侍女。”
“叫什么?”
“叫,叫…”高个儿长脸的侍卫表情痛苦,“我要是说了她的名字,她肯定活不了。我们都是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在宫里讨口饭吃......”
“我不会伤害她,我只想问清楚,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矮个儿侍卫表情有些不自然,手脚也不安分起来,全被仁德都看在眼里。
“如果让他人知道了,她只有死路一条。” 长脸侍卫苦苦恳求。
“扶樱。”仁德叫她,“不要逼他了。”
“我母妃被人害死了,我要知道是谁干的!”扶樱冲仁德大吼。
仁德将扶樱拖到一边,蹲下身,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吼她:“你还不知道是谁吗,你还需要问一个侍女,才知道谁要你母亲死,谁要你死,谁杀了你身边所有的人吗!”
仁德早就知晓,世间传遍他奸污扶樱的流言,但他不能告诉扶樱,她那么小,她每晚睡在仁德身边,睡得安心香甜,她还不知道这些流言意味着什么。
“我问你。”仁德转向那个长脸侍卫,“有一批本是今晚处置的死囚,为什么提前被杀了?”
“你,是因为你。”长脸侍卫说,“你逃出死狱后,王后大发雷霆,下令处死所有犯人,以防他人效仿。”
仁德走上前,嚯嚯两拳,打晕两个侍卫,然后对扶樱说:“你在这里待着。”
“你要干什么?”
仁德一言不发,走向尸堆。他抱起一个少年的尸体,走出尸坑,一直走,一直走,扶樱就跟在他后面,两人走了很久。
少年二十多岁的模样,没有头发,身穿灰暗的僧袍,胸前挂一串佛珠,是个年轻的和尚。
“你跟着我干什么?”仁德问。
“我怕。”扶樱说。
仁德停下来,转过身,将少年平放在地上。
“过来帮忙。” 仁德命令她。
四下没有工具,仁德只能砍下一根如腿粗的树干,将前端削扁,又给扶樱割下一根小的,两个人拼命地刨土。
扶樱力气小,只刨了几道沟就没劲儿了,只能帮仁德往外拨土。两人刨出了一个浅浅的坑,深约一尺,仁德将少年轻轻放入坑中,整理好他的衣衫,拂掉脸上的污物。他取下和尚胸前的佛珠,放进自己衣服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埋了吧。”
扶樱早把树枝丢在一边,仍旧用手,捧起一把土,撒在死者身上。仁德也像这样,把坑边的泥土推下去,堆起一个高高的坟堆。
“他就是你要救的人?”
“是的。”
“他是谁?”
“我师弟。”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无说。”
“我害死了他。”仁德继续说道。
“不,不怪你。”扶樱低下头,“是因为我,他才死的。”
“不是因为你。”仁德说,“是朔玉害死了他,从始至终,都是朔玉。”
“仁德。”扶樱叫他。
“嗯?”仁德抬起头,看着她脏兮兮的脸,手上身上都是泥。
“能帮我把阿连也埋了吗?”
两人返回尸堆,埋了阿连。
“他们怎么办呢?”扶樱指着满坑的死人,她向尸堆忘了一眼,又立马缩回脑袋,那都是在她身边服侍的人,她不敢看这样的惨状。
“太多了,埋不过来,用这个轱辘车拖到外面,将他们烧了吧。”
黝黑魑魅的大雁林,窜起血一样的火光。浓烟滚滚,火舌有灵,张牙舞爪,跳跃人间。
两个侍卫被烟呛醒,公主和杀手早已不见踪影,身上的绳子也被解开,两人该回宫复命了。
“你为什么放了那两个侍卫?”仁德问扶樱。
“放了又怎样,他们不知道我们藏在哪儿。他们回去,准会到处跟人说,扶樱公主遭王后追杀,逃亡在外,不敢回宫。”
仁德想到奸污的流言,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