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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上 仁德并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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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仁德要吃人,扶樱吓得仰过头去,飞快地蹬着脚向后挪。
仁德伸出手,像拎起一只小鸡,将扶樱拎到身边。扶樱吓得瑟瑟发抖,不断哀求他:“求求仁德,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扶樱,你饿吗?” 仁德问。
扶樱点点头,又不停地摇头。
仁德从靴子旁边抽出一把匕首,扶樱吓得缩成一团。只见仁德将小腿处的裤子撕开一个口子,用匕首削下一片肉,又用扯掉的布将伤口包好。仁德将皮肉割成两块,一块扔进嘴里,另一块塞到扶樱手上,说,“吃吧。”
扶樱看见手中带血的肉,讶异又害怕。
仁德一边嚼着自己的皮,一边说,“吃吧,腿肚子上的,没毛。”
“你把它吃了,我就救你。”仁德说。
扶樱用两根手指搛起这个男人的皮肉,血淋淋的肉。她浑身发抖,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死牢,第四天。
“扶樱。”仁德叫她。
“嗯?”扶樱的声音很小,精神虚弱,眼睛半闭着。
“你吃了我的肉,今天是不是该吃你的了。” 仁德说。
“我快饿死了,你还要吃我的肉。”
“不吃东西就会饿死,你想饿死在这儿吗?”
“不想。”
“但是,”扶樱接着说,“吃自己的肉,还是会死的。不是饿死,就是被吃掉。”
“你有其他办法吗?”仁德问。
扶樱摇摇头。
“我把自己的肉分给你一半,你却不愿意报答我。”
“不是,没有不愿意,我,我怕。”扶樱可怜兮兮地说。
“你可是扶月王的女儿。”
“仁德,你真的非常非常饿了吗?” 扶樱坐起来靠着墙,很认真地问他。
“非常饿。”
“可不可以今天先吃你的,明天再吃我的。”扶樱说。
“不行,昨天已经吃过我的肉了。”
“来,扶樱。”仁德掏出匕首,交到她手里,“不要怕,你一定很想活下去。”仁德握住她的小手,非常笃定地说。
扶樱第一次与仁德近距离地对视,扶樱突然发现仁德很年轻很英俊。只是因为在牢中蓬头垢面,才显得沧桑。
“扶樱,”仁德语气渐渐变缓,“你母亲死了,王后要杀你。你这么胆小,怎么能活下去。”
扶樱听到母亲死了,想到现在的处境,心里更加难过,嘤嘤嘤地哭了,她一边抹鼻涕,一边挽起裤管,颤抖着拿起匕首,在自己的腿上比划。她比划了半天,既难过又害怕,不敢下手。
“仁德,会死吗?”
“划一刀而已,不会死。” 仁德宽慰她。
“仁德,你帮帮我。”
“好,我帮你。”
仁德握住她的手,匕首慢慢贴近她瘦弱的小腿。扶樱的身体下意识地抗拒,握着匕首的手用力向后扯,但抵抗不过仁德有力的大手。匕首迅速划过她的皮肤,仁德的手又快又稳,削下薄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肤,伤口处流下殷红的血。
仁德将皮放进扶樱手心,“一点儿也不可怕,对吧。” 他低头扎紧她的裤管,包住伤口。
扶樱把自己的皮递给仁德,“你吃吧。”
“你不吃吗?”仁德问。
“我不吃,你吃吧。”扶樱说。
“扶樱。”仁德站起身,将扶樱拎起来,“我们出去吧。”
扶樱十分欣喜,睁大了眼睛,“你想到出去的办法了?”
仁德从墙上的小洞向外瞅了瞅,巡逻的队伍已经走过。他向后退两步,离墙约一个臂长的距离。他左手一记猛拳,将墙打出一个洞,继而砰砰砰连打三拳,墙壁破了一大块。
仁德转过身,对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扶樱说:“这样就出去了。”
破墙声音太大,四周守卫皆被惊动。仁德进来之前,已经摸清整个大狱的格局,正门在北,那里和中间的天井集中了七成守卫,其余驻守在外围,轮流巡视。他们现位于外围南面,对面是整个大狱最外层的高墙。
最先发现的守卫从东南角赶来,手持长刀扑向仁德。仁德灵活避开长刀,从侧面夺下兵刃,反向刺进对方的腹部。远处是手持长戟的卫队涌来,而仁德只有一把近身作战的匕首,还有一个扶樱,缩成一团蹲在墙根,他们必得争分夺秒。仁德抓起扶樱,扔到自己背上,叫道:“抓紧啦!”扶樱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双腿夹在他肚子上,像一只小虫趴在一只大虫上,仁德手脚并用,真的像一只昆虫那样嗖嗖嗖爬上高墙,消失在众人眼中。
死狱本来监守森严,谁想到他能徒手穿墙呢。如果不是有扶樱在,仁德能拆了整座监狱。
仁德背着扶樱一路飞奔,追兵紧随其后,大约逃了六七里路,仁德叫扶樱:“回头看看,有人没有?”
“没有!”扶樱伸长了脖子说,“你跑得真快!”
仁德身影一起晃,闪进东边的树林之中。
钻进密林,仁德终于停了下来。他们穿过了树林,来到山脚下一条小河边。
扶樱看到水,立马扑了上去,喝了好几口,捧水洗脸,她洗着洗着,突然转过头,神情很不满。
“仁德!”她叫道,“你明明可以逃出来,为什么还要削我的肉?”
“我割自己的肉给你吃,还救你出来。你应当谢谢我。”
“那你何必割自己的肉?早些出来不就好了。” 扶樱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因为我做了错事。”
“什么错事?”
“我应该在狱中待到朔日,但是我提前出来了。” 仁德说。
“怪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扶樱嘟囔着,继续低头洗脸。
仁德将扶樱举起来,悬在半空,大声吼她:“小东西,如果不是你来了,他们就不会断我的食,我也不至于被迫提前离开。说到底都是因为你!”
仁德将扶樱扔到地上,扶樱蜷缩着看向仁德,和刚刚监狱里温和的仁德不一样。
“既然你是宫里的人,我没做完的事,就靠你来帮我完成。”
扶樱听不懂他说的话,她隐约明白,仁德待在监狱,并不会等死,他要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吃我?”扶樱小声问。
“吃了你?”仁德眉头一皱,“我就得死。”
各国的耳目,窸窸窣窣地穿梭在大陆上,如鼠蛇虫蚁窃窃私语,又如飞禽走兽四方游走。
自寺耳炸毁通往冉駹的要道后,各国都在打听前往冉駹的隐蔽之路。他们不信,寺耳真舍得让冉駹再次与世隔绝。
冉駹王宫。
寺耳半夜醒来,她的丈夫熟睡在身边,发出哧哧的鼾声。寺耳拉开帷帐,赤着脚走出寝宫。她一路穿过走廊,走到大殿,走进书房。
一路上,她的思绪飞快旋转,各国君王,他们的妻妾、子女、官僚、朋友、宿敌,喜好、脾气、怪癖,大家族、宗教门派,线人的情报,地下的金钱交易,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脑海中掠过。
她坐在几案前,全身只有大脑在动,像一尊佛像。
“陛下在里面吗?” 值夜的彤官见房中亮了灯,起身询问。
房中没有应答。
寺耳常常半夜起来,坐在里面思考,彤官对眼前的景象何等熟悉,她慢慢说道,“苋官的信鸽到了。”
“送进来。”房中的女王说道。
彤官呈上纸条,只见寺耳穿着白色睡袍,腰带散乱,袒露着胸脯,左袖从左肩滑落,露出优美的肩膀线条。
“陛下不冷吗?”
“不冷。”寺耳答,“信鸽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时辰之前。”
寺耳看过来信后,说:“马上召集四官。还有,叫醒力目。”
力目,就是女王的丈夫,从前的向王,徐离氏力目。
“是。”彤官微微弯腰,退出去。
夜半三更,彤官点亮灯火。寺耳与力目并列而坐,寺耳将松散的长发挽起,睡袍外面只披一件锁边边黑斗篷,力目照例是衣衫不整,翘着脚。四官,分别是右手边的翁君、卫尉,左手边的羊谷君和蝉臣。羊谷君和翁君为左右大臣,卫尉统领军队,蝉臣统管派往各地的线人——他们被称作蝉。
“北边出事了。辛月驻守西北边关的统帅万泽被人暗杀,岱钦已经占领了鹘骨岭,扶月王昨日率军到达岷关。”寺耳说道。
“鬼方人如何能杀万泽。” 蝉臣说。
“我也觉得,鬼方没这个本事。”寺耳说。
“那是何人所为?”卫尉问。
“十有八九,是内部人。”蝉臣回答。
“南边有百越和且兰牵制,北边鹘骨岭失守是天大的损失。”力目倚在靠背上,眼皮沉沉,慢条斯理地说,“女王陛下,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机会来了?”
寺耳揉捏着力目圆滚滚软绵绵的肚子,“一身肥肉,脑袋还是很清楚。”
“陛下有何打算?”
“我们帮辛月铲除北边的野狼,他们管好南面的两条疯狗。”
“冉妃已死,扶樱公主也不知所踪。现在扶月身边没有说得上话的冉人。”翁君说道。
“冉妃,”寺耳揉了揉脑仁,“冉妃虽死,扶月对她余情未了。自冉妃嫁去之后,从来没有谋求过什么,扶月对冉駹人的态度一向很好。至于扶樱......”
“扶樱情况如何?”寺耳问蝉臣。
“还没有找到。但是两天前,有人从辛月的死狱破墙逃走,追击的士兵都看见他带着一个小女孩儿。有消息称,这人是伏门寺的杀手仁德。”
“玉后向扶月封锁了扶樱失踪的消息,她一定会追杀扶樱。”蝉臣接着说。
“杀手仁德......”寺耳思忖道,“扶樱是冉妃的女儿,命令你的人,必须在玉后之前找到扶樱。”
“是。”
“要把她接回冉駹做公主吗?”力目笑着说。
“那是扶月的女儿,你如果争气一点......”
“是你要争气一点!”力目搂住寺耳的肩,睁大了一直微闭的眼睛,盯着寺耳。
翁君轻轻咳嗽了一声。
四下沉默。
顿了一会儿,寺耳问四官:“诸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不同意!”卫尉说。
“有什么不同意的!鬼方人是一帮禽兽。”羊谷叫道,“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我听说旭日干嗜好喝婴儿熬成的肉汤,残忍至极。”
“至少他还没有吃冉駹人。且兰和百越呢,要灭我们的种!大敌当前我们不思对策,反而去招惹鬼方人,四面树敌,只会让处境更加危险!”卫尉说。
“二位,”寺耳打断他们,“别吵了。卫将军放心,这件事,不会费你一兵一卒。最要紧的,是获得辛月的支持,单凭冉駹,不可能抵挡得了且兰和百越的进攻。”
“不费一兵一卒,陛下何意?”
“鬼方大帐中的冉女深受宠爱。”蝉臣答道,“在冉女面前,再凶残的野蛮人也不值一提。”
“军国大事,仅仅寄希望于鬼方人会沉迷色相?”羊谷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陛下派往各地的冉女苦心经营十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蝉臣说。
“好了。”寺耳说道,“她只是鬼方人在辛月边境捡回去的牧羊女,与她何干。”
“这件事我心中有数。”寺耳看向力目,握住他的手说:“我打算亲自北上。诸位,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去向,对外称我前往城防巡视。国中政事皆由向王代为批复。”
“凶险太大了,陛下。”卫尉道,“一旦让鬼方人知道,趁机入侵,到时候我们两面受敌,该如何应对。”
“鬼方人不会知道的,除非,”寺耳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说出去。”
“我们当然不敢。”
“陛下,北上需穿山越岭,险象环生,不如让......”
“不必担心,我已经做了万全准备,旁人去,办不成。”寺耳打断卫尉的话。
“此处无事了,各位,回去休息吧。”寺耳说,“烦请翁君留下。”
另外三位行礼退下,走至大殿外,夜凉如水,四下空旷,鞋履踩在光亮的石板上沙沙作响。
“卫将军,明日便要前往城防巡视,军中的保密事宜可要当心,若是让人发觉陛下不在军中,陛下的苦心就白费了。”
“谢谢羊谷大人提醒,卫尉不敢懈怠。”
“二位大人,现在是危急关头,外面的人进不来,但里面的人可出得去。城中不乏东边的细作,两位都请小心为妙。” 蝉臣说。
“一帮叽叽喳喳的臭虫,整日围在身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还是请蝉臣大人多为我等留心吧。” 羊谷反击道。
羊谷与蝉臣互相夹带敌意,卫尉冷眼旁观,心中却是翻来覆去。
“陛下还有何事?”翁君问。
“刚刚,你怎么不说话?”寺耳问。
“从前陛下与臣的意见多有不合,事实证明,很多事情陛下都是对的,冉駹今日的富庶皆因为陛下眼光独到。现在国家蒙难,却不能全怪陛下。军力筹备上,是我们疏忽了。尽管如此,我仍然相信陛下。若陛下都不能解今日之围,那就是我冉駹气数尽了。”
“冉駹有今日全是我的罪过,我沉迷于心机谋略,却忘了男子尚武,大多时候,铁血与铁蹄更快,也更有效。”
“冉駹男人打仗确实是脓包,你就以为天下男人都是这样。”力目插嘴道。
“恐怕等我回国就太迟了,所以,我离开之后,有一事要交于你们。”寺耳看看力目,又转过头看看翁君,“为冉駹筹建新军!”
“男女都可,请最厉害的武师,不管他们是藏僧,羌人还是缅人,外面的蝉会设法传来各国地图,兵器炼造,兵书兵法。”
“此事何不交给卫尉去做?”
“卫尉,就让他待在城防,为我掩护。”
“你到底在防着谁?”力目凑近了问寺耳。
翁君抬起头,“陛下留我一人,我明白用意。但,难道蝉臣也要排除在外吗?”
“有人泄漏了蝉臣的身份。”寺耳道,“几日前,且兰细作跟踪蝉臣至家中,想逼他与且兰王室合作,双方都见了血,而后被蝉臣斩杀。”
“蝉臣的身份,只有我们六人知晓。”翁君说,“陛下怀疑羊谷与卫尉?”
“是。”
“陛下为何不怀疑我?”
“因为你比较笨,他们两个都比你聪明,你是个保守又顽固,不知变通,死脑筋的......”寺耳看着翁君越来越黑的脸色,慢慢吐出两个字,“忠臣。”
“多谢陛下。”翁君一字一句的说。
“留心二人。”寺耳的口气同样坚定。
而一旁的力目,则像看戏一般,右手托腮,津津有味。
寺耳寝宫。
两人坐在床上,力目从背后环住寺耳的腰,用长满胡茬的下巴摩挲着她的脖子。
“什么时候回来?” 力目问她。
“最快也要两个半月。”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竟然在担心,我担心他会喜欢上你。”
“谁,扶月吗?”寺耳笑了,“他从来没见过我。”
“你这么美,这么聪明,他一定会看上你的。”
“怎么会,扶月喜欢的是叶云。喜欢叶云那样,温柔纯真的人”
“叶云,再也见不到叶云了。你们两个的性格,真是天壤之别。”
“大陆上那些蠢蛋,他们不喜欢聪明勇敢的女人。”
“你骗我。”力目说,“你知道扶月不是这样的。你早就通过叶云,让他对冉駹、对你,神秘的寺耳女王,兴趣无限。”
“不会的,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他爱上我。”
“那我呢?”力目丰厚的嘴唇轻吻寺耳柔软的脖颈。
“你早就爱上我了。”寺耳侧过身,她的脸贴着力目的脸。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力目为她宽衣,亲吻她白皙的皮肤,直到变成樱花色。
“徐离,”寺耳挺起身把他推开,“如果我在路上怀孕了怎么办?”
力目将她摁倒在床上,粗声粗气地说:“九年了都没有怀上,哪能这么巧!”
仁德没有继续南逃,而是带着扶樱沿河而上,又绕回辛月的都城熊甘。城门外出现大队宫城警卫,他们身着皮甲,腰间配青铜剑,比监狱里的兵器精良的多。
“糟了,他们是王后的人,一定是在抓我们。”扶樱小声说。
“王后的人,你见过他们?” 仁德问。
扶樱摇头,“但我知道他们一定是王宫警卫,你看他们的剑,普通士兵没有这样好的剑,你再看那四个守门的人什么打扮,差远了。”
王宫长大的,真是百事通啊。仁德看了一眼扶樱。
“跟我来。”仁德拉着她悄悄绕向西面。
“我们怎么进去?”扶樱一路走一路问,“每个门都会有人守着。城墙这么厚,你不会又......打拳吧......”
“没试过。”
“那你要是......”
“行了,闭嘴!安静地跟我来!”仁德很不耐烦,她实在太吵了。
西面的城墙有一处裂缝,砖瓦破旧,仁德从墙根下面将松动的砖一块一块抽出来,他俩便从洞里钻进城来。然后,仁德又将砖一块一块塞回去。
“这个地方没有人知晓,你不许说出去!”仁德警告扶樱,她听话地点点头。
仁德带扶樱来到西市的通明客栈,老板是个谦恭秀气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盘起来束在脑后,头上盖着布巾。他见到仁德非常高兴,连忙将他们领到后院。穿过客栈的后门,另有一间平房。
“我们暂时就住在这里。”仁德说。
“你不送我回宫吗?” 扶樱问。
“你的老爹回来了?” 仁德反问他。
扶樱摇摇头,“不会这么快回来。”
“那你回去也是个死。”仁德说,“先在这儿躲着,等你老爹回来再说,我还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你对刑官槐韦知道多少,他手下有哪些兵,谁管监狱看守,谁管押解犯人,谁来监刑行刑?”
“你要干什么?”扶樱打量着他。
“我要救人。”
“救什么人?”
“监狱里的人。”
“他们都是犯了罪的人,你要救他们?”
“你也待在监狱里,我还是救了你。”
“我不是罪犯!难道他们也不是?他们被人陷害了?”
“我不知道。” 仁德喝下一大杯水。
“你不知道?不知道还救他们?”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有人花钱让我杀人,也有人花钱求我救人。”
“我也不知道。”扶樱转身跳到榻上,“我不知道槐韦手下的兵。”
这时,客栈老板推门进来,端着食盘,仁德起身与他耳语几句,他便离开了。
扶樱盯着饭菜,慢慢靠近桌子,仁德一把将她推倒在榻上,自己坐下吃起来,“等你知道了才能吃。”
“我真的不知道!”
“说谎!”
“我没有说谎!” 扶樱跳起来叫着。
“小姑娘,别想着骗人,骗不了的。”
仁德自顾自地吃饭,扶樱缩在榻上,暗暗思量,眼神变得狡黠。她对仁德说:“那人花多少钱雇你,扶月王可以给你十倍的价钱,只要你送我安然回宫。”
“我的信誉何止十倍的价钱。”
“一个杀人犯还有信誉。”扶樱小声咕哝,“你把我饿死了,对你救人有什么用。”
“你会舍得饿死自己吗?”仁德熟练地拆着盘中的鸡,说道,“我们来打赌,看谁拗得过谁。在你还剩一口气的时候,我会把你喂活,等你活过来,再接着饿你。”仁德掏出匕首,扔到扶樱面前,“你可以割自己的肉吃,试试能撑多久。”
扶樱捡起匕首,紧紧握在手里。
“你要救的是什么人?”
“你不用知道这么多。”
“我当然需要知道。重要的犯人,会由狱官陈锤带队押送,至东市口斩首示众,槐韦亲自监刑。得罪主人的侍女侍卫,受株连的家丁家婢,都护军抓回来的匪盗,凡无关紧要的人,都由监狱守卫自己处置,运往南边的大雁林,处置了完事。不知你要救的是哪一种?”
仁德愣着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吃饭,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是哪种吗?那就看委托你的人,付了你多少钱,钱多就去东市口,钱少就去大雁林。”
“你心眼儿倒是多。” 仁德说。他将扶樱拎到桌边,推给她一只盘子,里面装着剔了骨的鸡肉,扶樱拿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大雁林,三天后我们一同去。”仁德说。
“我们?”扶樱问,“我去干什么。”
“若是玉后找到这里,你怎么办?这家老板把你交出去,不仅能免血光之灾,还能换一袋金叶子。” 仁德说。
扶樱不说话,狠狠戳着鸡肉。
“若你敢骗我,我就在大雁林,把你杀了,省得给我添麻烦。”
扶樱抬起头看着仁德,他的眼睛,像一滩浑浊的水,漩涡连连,仿佛要吞噬一切。
辛月王宫,玉后秘密召见王也。
“你指望仁德吃了她,反倒让她找到了救星。”
“奇怪,仁德没有任何理由救她。”王也说。
“那个人当真是仁德吗,抓到杀手仁德,这么重大的事情,槐韦怎么没有上报。”
“徒手穿墙,不是仁德,还能有人。槐韦,只怕还不知道他是仁德。虽然我不知道仁德此次有什么目的,但是,他好像是故意让自己被抓进大狱的。”
“扶樱就是只小狐狸,仁德见色起意,不忍心杀她也说不定。你手下有没有能办事的女人?”
“女人?要女人干什么?” 王也不解。
“那就去找!这些个冉駹女人,简直是男人的克星。不管派多少人,都是有去无回。” 玉后精致小巧的脸因愤怒而变的扭曲,秀丽的眉像利剑一样竖起,挺拔的鼻子里冒出妒火和烟,粉嫩的唇染上婴儿血色。
“散布消息,就说重犯仁德,掳掠□□公主扶樱。传令各国,悬赏捉拿!”
百越,百芙台。
百越王於璋琏在此地消暑,私下召见伏门寺的寺主赞图尼。
“这下好了,人人都知道,和尚仁德第一次破淫戒,居然是对大名鼎鼎的辛月公主扶樱,真是有趣。” 於璋琏乐呵呵地说。
“仁德虽然杀人无数,但是绝对不会破淫戒。王上,请您不要相信谣传。” 赞图尼说。
“当然不信。扶樱才多大?仁德他,难道有这个癖好?”
“当然没有。”
“他有联系你吗?”於璋琏一口接一口地吃李子。
“没有。他带着扶樱从辛月的大狱逃出,然后就没有了消息。王上,那扶樱公主与百越联姻之事......”
“老李狗不会答应,扶月也不会答应。联合且兰出兵冉駹,这一步已经开罪于辛月,收不回来了。一旦扶月解决了北边的麻烦,就会调转脑袋对付我们。”
“不过,”於璋琏又咬了一口李子,“在此之前,他得先与他的王后好好周旋周旋。真羡慕扶月,有个这么聪明的老婆。不像我,身边睡了条毒蛇。”
赞图尼是对伏门寺寺主人的尊称,他原本的名字,大家早就忘了。赞图尼体格健壮,身着黑色长袍,但是没有束腰。他看上去三十多岁,长了一张充满智慧的脸。
“我仍希望您与辛月联姻。”赞图尼说。
“我明白联姻是为了与李家抗衡,但也意味着放弃与且兰的联盟。”
“与且兰联盟的不是王上,联盟的是李家,敌人的盟友同样是敌人。李家破坏您与辛月的联姻,扶樱的血统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阻止您丰满羽翼。” 赞图尼劝说他。
“但是......”於璋琏欲言又止。
“您真想攻打冉駹,纳入囊中?”
於璋琏点头。“冉駹位置险要,物产丰富,是一块宝地。辛月早已不是以前的辛月,不再值得我们俯首帖耳。”
“且兰拿不下冉駹,百越与且兰联手,也拿不下冉駹。”
“为什么?” 於璋琏不服气地问。
“天险之地,无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