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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羿女细腰 明月纤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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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缡掌心早沁出了汗,一样煞白着脸,胳膊和身子都绷紧,视线不敢有一刻稍离前方,许久才得空说道,“安阳教过我。”
“哦,那就是不会了。”
樊铮咧嘴一笑,往后斜挎出去一步站到卫缡身后,继而左手伸出接过缰绳,右手扶着卫缡的腰把人送到车舆右侧,“我来,你歇会儿。”
前面四马竟似深有灵性,身后驭手一换,立时变得驯良温和起来,步履平坦,健步如飞。
连季尧都忍不住夸赞,“长公子驾车真是一把好手,如此资质当国子不当马夫实在可惜。”
“先生是夸我还是损我?”
樊铮嘿嘿笑了两声,转脸去问卫缡,“刚才吓着了吧?”
卫缡低着头,微微蹙眉,“先前不是这样的。”
“哈哈。”
樊铮笑道,“以后想学找我,我教你。”
季尧也出声问道,“适才见大人在马上好像手捧一部书卷,不知是哪位大家之作?”
“《慎子》。”
“哦,法家之学。”
“先生也读法家?”
季尧点头,“略有涉猎。”
樊铮大笑,“别听他谦虚,他就是法家的。书上哪里不懂只管问他就是。”
卫缡神色欣然,躬身说,“如此,敢请先生赐教解惑。”
“赐教不敢。只是,你读这本书令尹大人知道吗?”
“嗯。”
“没让你读完去找他?”
“有。”
季尧淡笑两声,似问似叹,“如此说来,羿国也是要变法了。”
卫缡顿现惊喜之色,诧异道,“先生真神人。”
“哈哈。”季尧大笑。
卫缡追问说,“敢问先生,羿国变法可用法家?”
“羿国?”
季尧摇摇头,淡淡笑说,“羿国用不来法。”
闻听此言,卫缡与樊铮相视一眼,一个竖起耳朵默默驾车,一个愕然发问,“何故?”
季尧缓缓讲道,“当今天下六国并雄——祁国重德重义,邵国重文重礼,蔚国则安居避世。此三国皆国力强盛而国人血气不足。唯冀、厉、羿三国地处偏僻荒蛮之地而拥强悍之民,刚猛之夫。三者相较,冀人尊母,厉人崇父,各有族命。唯羿人自由散漫,无所拘束。弟杀兄,兄杀父,父杀君,族无成规,邦无定法,如此之国,如何用得了法家?”
卫缡一时无言以对。
樊铮冷笑,“如此说来,我羿人是一无是处了?”
“哈哈哈!天生万物皆有用处,羿人何须妄自菲薄。”
卫缡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身着白袍的士子,只见他身材欣长,丰神俊朗,面庞棱角分明,颇有北人之相。而最为吸引人的还是那锐利双眼,洞幽烛远,目光如燧,仿佛能洞察天下万物,望穿事态人心。
不止是这个季尧,此次归国的长公子樊铮又何尝不是角立杰出。
“先生!”
一声高喝打断了卫缡的思绪,樊铮昂立于前,厉声发问,“若我接手羿国,又当如何?”
“若长公子领国,十年之后,羿国必大出于天下!”
“哈哈,如此,借先生吉言!”
樊铮一声长啸,驾前四马亦如蛟龙嘶吟,拉起轺车奋足发力,星驰电征间遥遥甩开了身后的仪仗队伍,似一支金色利箭直奔安阳,绝尘而去。
然而,三人方至城门,便见一人拦在路中。
卫缡定睛细看,果然是太庙令赵肃。
赵肃见了卫缡忙疾步跑上前,神色焦灼,“大人,大人,快些回府去吧,迟一步刘公子就该把您的家拆了!”
卫缡显然是早有预料,闻言并不惊讶,只吩咐太庙令接手接下来的流程,便与樊铮季尧二人致歉辞行。
待他走远,季尧才喟然发问,“长公子觉得此人如何?”
樊铮眯眼望着远去的那抹白色身影,微启薄唇,缓缓吐出三个字,“腰挺细。”
再说那卫缡回到府上,未进大门就听得刘安阳在院里大发雷霆。
卫府可是扩修过的三进宅院,往常得走到内院垂花门才能听此动静,看来这回刘安阳当真是动了怒。卫缡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去。
“卫缡!”
刘安阳听见有人来了,气冲冲奔过来,红袍猎猎,玉佩交鸣,“你去接长公子了??”
卫缡并不作答,而是熟练地绕开他往后面去找卫轸,低下头柔柔喊声,“哥。”
刘安阳紧追上来,厉声呵斥,“你别一出事就找他!我问你是不是接长公子去了?”
卫缡闭唇不语,算作默认。
刘安阳当即暴跳如雷,“谁让你去的,你这是违抗王命你知道吗?!”
“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卫缡仍是不开口。
刘安阳气极,涨红着脸,额前颈上都兀起青筋,“为什么别人跟你说点什么事,你总是不听,总是不听,总是不听!!!!”
卫缡眉头皱了皱,更往卫轸身前走一步。
卫轸果然如往常一样把他拢在身后,出声劝说,“安阳!行了,接都接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呲———!”刘安阳狠狠咒骂了一句后痛苦地闭紧了双眼,右手使劲抓几下头发,面容狰狞扭曲,终于压抑地低吼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奋力斫砍向花坛的草木,咬着牙发狠。
卫缡偏头瞧他一眼,眸底闪过一丝愧疚。
卫轸则微笑着安抚卫缡说,“不用管他,发完疯就好了。”
正在此时,赵伯自前院跑来通报,“令尹大人来了。”
话音未落,钟离渊便从门口走进来,见了刘安阳,诧异问道,“这是怎么了?”
卫轸上前行礼,“生卫缡的气呢。”
“这孩子...气性还真不小。”
钟离渊瞥去一眼,柔声唤道,“安阳啊,过来。”
刘安阳这才停下了,身上犹粘着残花断叶,红着眼睛过来行个礼,“老师。”而后便把胳膊抬起来使劲擦一把脸,声线颤动,“你们聊,我回去了。”
说罢不待人挽留,夺门而出。
钟离渊听到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了,才埋怨地瞪卫缡一眼,责问说,“满意了?又把人气哭了吧。”
卫缡低着头,一言不发。
卫轸赶忙岔开话题,请钟离渊进门,生怕等下又要说哭一个,“老师,先进屋说。”
“不进啦。”
钟离渊问道,“卫缡啊,听说长公子这次还带了个人回来?”
“是带了一个。”卫缡点头,心下疑惑,他们才刚刚入城,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必惊讶,是赵肃派人告诉我的。”
钟离渊出言教训,语气却带着宠溺,“你敢抗王命叫他派人出城,他可没你这份豪气。”
卫缡微微红了脸,顾左言他,“老师也对那人有兴趣?”
“长公子带回来的人,还是了解一下为好啊。卫缡啊,跟我说说你觉得他带回来的那个人怎么样啊?”
“那人名士风流,龙章凤姿,像个大才。”
卫缡稍虑片刻,又补充说,“他还是个法家士子。”
“哦?法家?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还说羿国用不来法。”
“那人当真这么说”
卫缡便把先前季尧说过的话复述与钟离渊听。钟离渊听罢微微沉眉,深思良久方问道,“此人叫什么?师从何人呐?”
卫缡闻言一怔,羞颜道,“学生不知。”
“你啊。”
钟离渊又叹息一声,“过些天我叫钟贵送点礼物过来,你拿上,再去拜访他一下。”说到这钟离渊正起脸色,严肃说道,“不过这两天先不要去。仲公子马上就要回来了,等仲公子回来,你先去拜访了仲公子,再去拜访长公子,明白了吗?”
“仲公子也要回来?他不是七月才去的丹阳吗?”
“这你就别问了。”
政治啊......政治向来吃人不吐骨头。钟离渊虽然也会时不时让卫缡看些治国理政的书,却从不肯把卫缡拉进这条浑水,只想让他独立于朝政之外,全身于庙堂之旁,做一个只管礼教,不问政务,更不被政事缠身的礼官。
可不知是为什么,这几日钟离渊的眼皮总是跳得厉害。
他突然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也开始力不从心了。他的爪子一天比一天钝,翅膀也一天比过一天的僵硬,他觉得......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护不住卫缡了。
钟离渊久久端详着眼前这张脸,这张被称为羿国第一美人的脸,竟也情不自禁地伸出枯枝一样皴皱的手,轻轻地抚上卫缡的脸。
“老师?”
卫缡的一声轻唤传入钟离渊脑中,凛冽清澈,如空谷鹿鸣,又似幽林泉响。
钟离渊身心一颤,回过神来,缩了缩手,用袖角擦了擦卫缡脸上自己刚刚抚过的地方,眼角滑落一滴浊泪。
“卫缡啊,”钟离渊背过身,在赵伯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捶了捶自己的肩膀说,“替我捶会儿背,老骨头啦,不行了。”
卫轸移步上前,“老师,我来。”
“去!”
钟离渊不肯,一把拍开他的手嫌道,“你捶得没有人卫缡捶得好。”
卫缡忍笑,欣然上前,师生三人其乐融融。
而在集贤居旁的使节驿馆,樊铮也已经替季尧订好了房,甚至还在隔壁给自己也要了一间。
可他并不回,而是一直赖在季尧房中,坐在房间中央的方桌旁,饶有兴致地盯着季尧。那嘴角分明是扬着,神态也慵懒,可任谁看了这张脸都不会联想到祥和安乐,反觉它诡谲森然,狰狞可怖,直让人心惊肉跳得紧。
偏偏季尧对他的存在熟视无睹,手捧从驿馆伙计那弄来的一卷书,靠着窗户读的津津有味。
“先生。”
樊铮终于出声问道,“从伙计手里要来的书,也有东西看?”
季尧头也不抬,随口应道,“集贤居,百家争辩之所,论道之地,名士学者往来不绝。有此宝地,安阳百姓自然人人向学。公子说他们是追趋逐耆也好,附庸风雅也罢,所藏书卷却大可借来一读。”
“如此最好。”樊铮笑道,“我怕先生住的发闷,自己跑了。”
季尧这才放下竹简转身望着樊铮,拱手行个礼,“你我知己好友,季尧若要离开羿国,一定会提前告知长公子。”
樊铮咧嘴笑着,眼睛却是圆睁,“只是好友?”